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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失序[先婚后爱]   Chapter82

作者:鹿栀夏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47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7

  Chapter82

  京州的住院手续办完, 天色很好。

  春天的阳光从住院部高层的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心口发暖的明亮。

  林知夏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了一身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 长发披散着, 整个人比前几天刚入院时, 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袋,心里竟有一瞬间说不出的恍惚。

  这一周, 像是被人强行从不断往前的齿轮里拽了出来。

  她被按在病床上休息,被收走电脑和手机, 被逼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下楼晒太阳,被迫停下来,也被迫直视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焦躁,会不适应,会觉得人生失控。

  可真正停下来以后, 她反而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人不是只能靠“扛”活着的。

  门口传来很轻的两下敲门声。林知夏回头, 就看见沈砚舟站在阳光里。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 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肩宽腿长, 气质冷峻,手里却拿着她刚让护士退回来的出院单和药袋。

  这种反差总是很奇妙。

  越是站在人群最上方、最冷、最难靠近的人,一旦低头照顾起一个人来,就越让人觉得心动得没有道理。

  “都收好了?”他问。

  “嗯。”林知夏点点头。

  沈砚舟走过来,顺手把她的小包接过去, 又看了一眼床头那几盒药, 确认没有落下, 才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落下来,林知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回江州的路上,沈砚舟把车开得很稳。

  林知夏原本以为,他会先把她送回自己住的小区,可车一路驶出高架,最后却径直朝云麓别墅的方向开去了。

  她偏头看了眼窗外熟悉的林荫道,心口微微一紧,终于还是开口:“你要带我回别墅?”

  沈砚舟握着方向盘,侧脸冷静得很,像早就想好了:“嗯。”

  “我没说要回去。”林知夏声音不重,更像提醒他。

  “你也没说不回。”他淡声接住。

  林知夏被他堵了一下,转头羞赧的看他:“沈砚舟。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会钻空子了?”

  沈砚舟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把他眉眼间那点冷意都冲淡了些。

  “不是钻空子。”他转头看她一眼,嗓音低下来,“是你刚出院,我不放心。”

  “而且——”他顿了一下,像故意把后半句放轻,“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在家等你了。”

  林知夏怔了怔,温晚棠的身影仿佛出现在她面前,这个名字令她想起来时,心里总觉得暖暖的。

  “阿姨知道?”

  “知道。”沈砚舟答的很淡定,“她比我还急。”

  这句话落下以后,林知夏心里的那点紧绷,莫名就松了一点。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温晚棠对她很好。

  不是表面的客气,也不是高门世家对一个“合适儿媳”的体面,而是一种很真切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好。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从前才更不敢轻易去接。

  她总觉得,自己一旦真的伸手接了,就会显得太贪心。

  可现在——

  她靠在椅背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认了这条回去的路。

  沈砚舟偏头看她安静下来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松动。

  那种神色太明显了,明显到林知夏都看出来了。

  她忍不住问:“你高兴什么?”

  沈砚舟看着前方,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你知道。”

  林知夏耳根一热,转头看向窗外,没再接话。

  可车厢里那股无声流动的甜意,却慢慢漫了上来,不烫,却足够让人从心口暖起来。

  云麓别墅的门一打开,里面就是暖的。

  玄关处灯光明亮,熏香把整个空间烘得温温的,空气里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药膳香气。

  温晚棠果然已经等在客厅了。

  她穿着一身浅驼色针织长裙,外面披着披肩,气质温柔又端庄,看见林知夏进门的那一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立刻就站了起来。

  “知夏。”

  那一声叫得太亲昵了。

  亲昵得林知夏心口微微一酸,原本想好的那些客气和分寸,忽然就有点说不出来了。

  “阿姨。”她轻轻叫了一声。

  温晚棠却已经快步走过来,先是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掌心温暖,却带着作为长辈特有的柔和以及爱护。

  “终于回来了。”温晚棠声音里有很真切的心疼,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人都瘦了一圈。”

  林知夏被她这样握着,忽然也觉得有点鼻酸,低声回了句:“没事的,阿姨,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得慢慢养。”温晚棠说完,直接牵着她往餐厅走,“我炖了养胃的汤,温度正好,你先喝两口。”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拎着她的行李跟在后面,难得一句嘴都没插上,反倒像个被晾在一边的人。

  餐厅里很暖。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菜,最中间是一只青瓷砂锅,还在慢慢冒热气。

  温晚棠拉着林知夏坐下,亲手替她盛了一碗汤。

  山药、小米、莲子、几块切得很薄的鸡肉,炖得温软,香气清淡,却刚刚好能熨进胃里。

  “先喝这个。”温晚棠说,“别急,慢一点。”

  林知夏低头喝了一口,很暖。暖得她原本还有些空落的胃,一下子像被轻轻托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这种场景——

  放学回家,灯亮着,锅里热着饭,有人先问她饿不饿,而不是被夏桃质问,今天为什么又花钱、为什么不能再懂事一点。

  可那样的场景,后来她一次也没有真正拥有过。

  直到此刻。

  温晚棠看着她喝了几口,才终于像放下心来,慢慢拍了拍她的手背:“知夏。”

  林知夏抬起头:“嗯?”

  温晚棠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句安慰,而像一种郑重其事的接纳:

  “这次回来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林知夏指尖轻轻一顿。

  温晚棠的声音很柔,却又很稳:“以前你心里有顾虑,我知道。你不敢信、不敢靠太近,都没有关系。”

  “可是现在,你愿意回来——那阿姨就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几乎让人招架不住:

  “以后,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女儿来疼。”

  “你在沈家,不需要看谁脸色,也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换什么体面。”

  “砚舟要是哪天做得不好,你别惯着他,直接来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自己儿子,眼神瞬间就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我来替你收拾他。”

  沈砚舟站在一旁,闻言低低笑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林知夏却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她握着那只温热的汤碗,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被人对待过“好”。可很多好,都带着条件,带着交换,带着隐形的代价。

  而温晚棠给她的这种好,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惜,也不是施舍式的宽容,是实实在在地把她往“家人”那个位置上接。

  林知夏垂下眼睛,喉咙有一点发哑,过了几秒,才轻轻答了一声:“好。”

  温晚棠看着她,眼里也慢慢有了笑意:“这才对。”

  林知夏低头继续喝汤。

  那一口一口热意落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曾经那些关于“我是不是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的芥蒂与自卑,也一点一点被化开了。

  ————

  晚饭过后,温晚棠很识趣地先回了楼上。

  偌大的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夜色渐深,院子里草坪和花园的灯,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得整间客厅都很安稳。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是一杯沈砚舟才给她倒好的温水。

  他高大的身影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知夏抬眼看他。

  沈砚舟的神色很稳,眼神也很沉。似乎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已经想清楚了,准备郑重听她答案的那种认真。

  “我们的关系,要不要公开?”

  林知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其实知道,这件事早晚会被摆上台面。

  从慈善晚宴的媒体提问,沈氏集团的董事会试探,到外界对她和沈氏之间关系的揣测,再到他们现在已经真正走到这一步——

  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已经不现实了。

  可要不要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对她来说,却从来不是一个轻飘飘的问题。

  因为这不只是感情。还关系到她的独立性、她的事业、她的位置、她以后每走一步时,外界会怎么定义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不大范围公开。”

  沈砚舟没打断,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林知夏握着杯子,声音很清:“婚姻状态该填的地方,我会填已婚。合规查询层面,我们也不需要遮掩关系。”

  “但我不想主动对外宣告,也不想把这件事放到媒体、资本市场或者所有人的目光底下,广而告之。”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家人、朋友、这些我们生活小范围内,真正需要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

  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对他,也是在对自己,清清楚楚地说出自己的选择:

  “我现在还是想先把自己的事业做稳。”

  这不是逃避,也不是不愿意承认他。而是她终于有能力站在这个位置上,去认真决定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走了。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定义。

  包括“沈太太”这种听起来地位极高,却足以掩掉她本身所有光芒的巨大标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也没有半点为难。

  林知夏反而怔了下:“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他问。

  “反对……”她声音很轻,“你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东西慢慢沉下来,过了几秒,他才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贴她很近。

  沙发微微下陷,他的气息一下就近了,雪松薄荷的冷香里,混着一点很轻的体温。

  “是想。”他低声说,“想得要命,因为这样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宠你。”

  林知夏耳根一热。

  下一秒,沈砚舟的手却已经落在她肩后,轻轻一揽,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但我更想要的是——你舒服,你愿意,你不勉强。”

  “这件事不该由市场决定,也不该由董事会决定,更不该由我替你来决定。”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都很重:“而应该由你来决定。”

  林知夏心口猛地一热。

  那一瞬间,她忽然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沈砚舟对她的——尊重。

  不是嘴上说“我尊重你”,而是真的在最关键的地方,把选择权交还给她,尊重她的个人选择。

  而这种交还,比任何热烈的情话都更让人心动。

  她靠着他,鼻尖发酸,过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沈砚舟低笑了一声,侧过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不用。”

  “你肯在我身边,我已经很赚了。”

  林知夏耳根彻底热了,偏过脸去,唇角却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

  回别墅住的第三天,江州刚下过一场很细的雨。

  空气里还有一点潮,花园里的草叶被洗得发亮,阳光落下来时,连风都变得柔软。

  林知夏坐在别墅一楼小客厅里,膝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名单和物资表,指尖轻轻按在纸页边缘,神情很专注。

  温晚棠给她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山药小米粥,放到她手边,顺着看了一眼:“又在看那些女校名单?”

  林知夏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第一批已经落下去了,第二批我想亲自去看看。”

  温晚棠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从林知夏启动顾行知计划以来,她就已经去了解过了。她其实明白,这种“亲自去看看”,对林知夏来说,从来不只是视察,不是走流程,也不是做给谁看的姿态。

  她是真的想去。

  而温晚棠非常支持林知夏这样去做,因为她的坚强、善良,在她眼里,是无价的珍宝。

  温晚棠正想说什么,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砚舟一身深灰衬衫从楼上下来,袖口卷到手肘,腕骨冷白,手里还拿着手机,像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他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文件。

  “定了?”他问。

  林知夏抬头看他:“嗯。”

  她把最上面那一页翻过来,推到他面前:“西坪县,桐木女高,还有底下两个村教学点,路比较偏,车得开很久。Lynn已经把第二批物资和学校那边对接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想自己去一趟。”

  “我想亲眼去看看,这些写在纸上的数字代表的女孩,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想知道她们每天怎么上课、怎么睡觉、怎么吃饭,缺的到底是什么,疼的又到底是什么。

  沈砚舟垂眸扫了一眼。

  行程、路线、捐赠清单、女校基本情况、师资缺口、宿舍改造进度——她做得一如既往的细。

  他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去几天?”

  “三天到四天。”林知夏说,“如果路上顺利,三天就够。要是遇上山里下雨,可能得多待一天。”

  沈砚舟“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过分:“我跟你一起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不用。”

  沈砚舟抬眼看她。

  “不用?”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嗓音很低,“林知夏,你刚出院。”

  “我已经好多了。”她皱了皱眉,“而且这趟不是去旅游,是去学校和村里,条件不会太好,你跟着去很受罪。”

  沈砚舟听完,却只轻轻扯了下唇角:“你这话说得我像个废物。”

  林知夏耳根热了一下,她顿了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很清楚,沈砚舟很支持她做慈善,甚至是她募捐机构的最大股东,眼都不眨一下就捐了九位数的资金,还用八位数的天价,拍下了她机构的拍品。

  “我知道。”沈砚舟把手机放到一旁,走过来,单手撑在沙发背上,低头看她,目光很深,“但你去那种地方,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林知夏还想说什么,温晚棠却已经先笑了。

  “让他去吧。”温晚棠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不带着他,他这几天在家也坐不住。”

  “再说了,他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多少苦,让他跟着你去山区见识见识,也挺好。”

  林知夏被这母子俩一前一后夹击,最后还是没再坚持。她低头把那叠资料重新理齐,唇角却不受控地轻轻弯了一下。

  “那你别后悔。”她说。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语气平平:“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更早一点把你接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林知夏耳根红得发烫,低下头去翻文件,不接他的话了。

  温晚棠却看得明明白白,笑意更深,只当没看见。

  ——

  第二天一早,车从江州出发。

  先走高速,再下国道,最后进县道,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低,广告牌越来越少,连天都像慢慢空下来。

  林知夏坐在后排,膝上放着平板和纸质清单,不时低头勾勾画画。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长袖衬衫,浅蓝牛仔裤,头发低低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比在会议室里柔和许多,却仍旧有一种清透锋利的气质。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起初还在低头看几份邮件,处理集团那边临时发来的事务。可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后,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最后连邮件也刷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往窗外看。

  山一层一层往远处压去,路边偶尔能见到背着竹篓走路的老人,皮肤晒得很黑,小孩站在屋檐下,衣服脏脏的,不算太合身,远远看着车经过。

  再往前,能看见一些旧校舍,白墙被雨水冲出斑驳的印子,操场不是塑胶地,是压得很实的黄土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舟忽然问:“这些地方,第二批都在覆盖里?”

  “嗯。”林知夏头也没抬,“尤其是女生宿舍、卫生用品和保暖物资,会重点补。”

  沈砚舟转头看她:“你一直盯得最细的,都是女性专用的物资部分。”

  林知夏指尖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轻声开口:“因为很多人做公益的时候,会默认‘大家都一样缺东西’。”

  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声音很稳。

  “但其实不一样。女孩缺的,不只是书和衣服。她们还缺安全感、缺被认真看待,缺有人告诉她们——

  “你正在经历的那些难堪、发育、月经、贫穷、想读书却被拦着,都是值得被说出来,而不是你该自己吞下去的事。”

  车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过了会儿,沈砚舟伸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平板按低了些。

  “先休息会儿。”他说,“路还长。”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想反驳自己不累,可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没多久,车身一个轻晃,她整个人顺势往旁边歪了一下。沈砚舟下意识抬手,把她脑袋扶到了自己肩上,动作很轻。

  林知夏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在他肩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沈砚舟垂眸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和清醒时完全不一样。那种习惯性绷着的劲会松下来,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让人心软。

  他抬手,替她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微热的指腹在她耳后停了一秒,最后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这种场景,实在太少见了。

  他跟了沈砚舟这么久,见过他压项目,见过他开董事会,见过他把人逼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没见过他这样——

  坐在一辆开往偏远山路的车里,肩膀给一个女人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

  到西坪县已经是下午。

  县城比江州小得多,主街不过几条,楼房低矮,最热闹的地方是一排卖杂货和小吃的小店。再往里走,山就更深了。

  桐木女高建在半山上。

  车开不上去,最后一段路得步行。

  物资车已经先到了,停在校门口,几名老师和后勤师傅正在一箱箱往里搬东西。

  校门口的铁牌有些旧,蓝底白字,“西坪县桐木女子高级中学”。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操场上晒着被子,宿舍楼窗台上挂着洗好的校服,风一吹,一排排蓝白布料就一起晃。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个子不高,人很瘦,手背和脸都晒得发黑,一看见林知夏,眼睛就先红了。

  “林总。”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激动,“你们终于来了。”

  林知夏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周校长,辛苦您了。”

  周校长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们。我们这边条件差,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来过,可像你们这样,清单一条条问到宿舍、问到食堂、问到女生用品的,真的太少了。”

  她说到这里,像怕自己失态,赶紧抬手抹了把眼睛。

  林知夏心口也微微发涩。她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周校长一起往学校里走。

  校舍比想象中还旧。

  教学楼外墙已经发灰,楼道栏杆掉了漆,女生宿舍是一栋三层小楼,窗框有几间是新换的,剩下的还留着老旧木框。操场不大,篮球架斜斜立着一只,旁边是几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辣椒。

  几个女孩原本正站在走廊上看物资车,见他们进来,先是怯生生退了一步,随后又忍不住偷看。

  有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校服洗得很旧,袖口都磨白了,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声问旁边同学:“那个就是林知夏吗?”

  另一个女孩也压低声音:“应该是。就是电视上那个。”

  “她长得真好看……”

  “而且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凶。”

  林知夏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只是笑着朝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女孩一下就慌了,立刻转身装作在看公告栏,耳朵却都红了。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是第一次见人用这种眼神看林知夏——敬佩、好奇、喜欢、偷偷仰望。

  可这一刻,和商界、集团、名利场上的那种“看”完全不同。

  这些女孩看她,不是因为她是VP,不是因为她能在发布会上反杀舆论,不是因为她背后站着谁。

  是因为她真的像一束光,照到了她们这里。

  ——

  周校长先带他们去看女生宿舍。

  房间不大,一间睡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床有些年头了,漆掉得厉害。每张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子,角都叠得很规矩,可一眼能看出,很多被单都洗得发旧了。

  “有些孩子是留守。”周校长低声解释,“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都算好的。”

  “还有一些……家里就是不太想让她们读到高中,觉得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我们这边每年都要一户一户去劝,去抢。”

  “抢?”沈砚舟抬眼。

  周校长苦笑了一下:“真的是抢。抢她们继续上学的机会。”

  她停了停,又轻声补一句:“有的孩子成绩特别好,可家里一句‘弟弟要读书’、一句‘你出去打工还能赚点钱’,她们就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林知夏站在宿舍中央,指尖轻轻摸过一床薄薄的被子,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很轻,眼底的情绪却一点点深下去。

  因为她太懂这种“差点回不来”了。

  不是所有女孩都真的没路,只是太多人,会在走到半途的时候,被现实、被家庭、被性别,一把推回去。

  周校长带着他们又去了仓库、食堂、洗漱间和国家捐助并新修的阅览角。

  越看,沈砚舟的眉心就皱得越深。

  他从小到大,物质条件几乎是顶格的。别说这种地方,他连“条件差”的真正概念,都没有太切身的体验。

  直到真的站在这里,他才第一次明白——

  原来有些女孩所谓的“上学”,真的不是坐在明亮教室里读书这么简单。

  她们要穿过山路,要忍过冬天漏风的宿舍,要算着用每一包卫生巾,要在家里和“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干嘛”争一次又一次。

  而林知夏,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把这些一点点改变。

  ——

  傍晚,学校食堂。

  林知夏主动系上围裙,站到打饭窗口后面,和食堂阿姨一起给孩子们打饭。

  今天难得加了肉菜,土豆烧鸡,另外还有西红柿鸡蛋汤和炒青菜。

  女孩们端着不锈钢餐盘,一队一队排过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到后来见她真的会笑着问“够不够”“要不要多一点”,慢慢也就放开了。

  “林总……啊不,林老师,我能多要一点土豆吗?”一个脸圆圆的女孩小声问。

  “可以。”林知夏给她多舀了一勺,“但要吃完。”

  女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我吃得完!”

  另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端着盘子过来,声音很轻:“姐姐,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开发布会的人?”

  林知夏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嗯,是我。”

  那女孩抿了下唇,小声说:“你那天说的话,我在网上看到了。”

  “哪句?”

  “你说……不能拿贫困女孩的出路,当脏手里的筹码。”

  女孩说着说着,耳朵红了,却还是认真看着她:“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林知夏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把那勺汤轻轻放到女孩餐盘里,声音很温和:“你以后也可以很厉害。”

  女孩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窗口另一边,沈砚舟也被临时抓来帮忙。

  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一群穿着围裙的阿姨中间极其违和,连拿勺子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不熟练的冷感。

  食堂阿姨看不下去,指导他:“那个勺子不是这么拿的!你手腕松一点,不然一勺下去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沈砚舟:“……”

  他人生里大概从来没被这样指挥过。

  旁边几个女孩看着看着,没忍住偷偷笑起来。

  有个胆子大的小姑娘甚至捂着嘴,小声跟同伴说:“这个帅气的哥哥好像不会打饭。”

  沈砚舟闻声,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立刻站直,假装什么都没说。

  林知夏在旁边看见,唇角也没忍住弯了起来。

  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手腕别那么僵,放松一点。”

  沈砚舟低头看她:“林老师,要不你亲手教教我?”

  “……”

  林知夏耳根一热,侧过身,真的握住了他拿勺子的手腕。

  “这样。”她轻声说,“别太用力,从底下抄,手往前送一点,不然菜会掉。”

  她离得近,发丝蹭到他下巴,身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和她本身干净柔软的茉莉花气息。

  沈砚舟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可他那一声应得太沉,沉得根本不像在学打饭。

  林知夏立刻松了手,往旁边退了半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旁边食堂阿姨还笑着补一句:“林老师一来,沈先生就学会了。”

  食堂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知夏脸更热了,低头继续打饭,没再看他。

  可沈砚舟唇角却很浅地勾了一下,难得没反驳。

  ——

  晚饭后,林知夏去宿舍和几个女孩聊天。

  天已经黑了,走廊灯不算亮,远处山风吹过树梢,有虫鸣声一阵阵地响。

  宿舍里,女孩们围坐成一圈,床铺很窄,墙上贴着手写的课程表和几张明星海报,桌角摆着习题册、保温杯、还有一小袋分着吃的辣条。

  林知夏坐在她们中间,听她们说话。

  “我爸妈在广东。”一个女孩说,“我一年只有过年见他们一次。”

  “那平时呢?”

  “平时打电话。”女孩笑了一下,“但我妈老说她忙,讲不了多久。”

  另一个女孩接话:“我妈也是。她每次都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你想考哪儿?”

  “我想去北京。”她眼睛亮起来,“我想看看真的故宫是什么样子。”

  最开始那个圆脸女孩小声插话:“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奶奶总生病,村里去医院太远了。”女孩认真地说,“要是我会看病就好了。”

  还有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声音特别小,却说得特别认真:“我想当老师,回来教我们这里的小孩。我不想她们像我一样,初一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以后肯定读不到高中。”

  林知夏听着,一直没打断。

  她只是在这些稚嫩、真诚、甚至带着一点羞怯的愿望里,忽然觉得胸口很酸很软。

  因为这些梦想一点也不夸张。

  不是非要去成为多了不起的人,不是非要改变世界,只是想读书、想看海、想当医生、想当老师、想走出大山再回来。

  可就是这些,对她们来说,已经很难了。

  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孩忽然抬头,问她:“林老师,你以前也有人帮过你吗?”

  宿舍里一下静了。

  林知夏怔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过了会儿,才轻声回答:“有。”

  “是谁?”

  “是一个很好的姐姐。她曾经和我,和你们都一样,都是靠自己咬着牙去努力,从泥沼里走出来。”

  “是她教会我,女孩可以走得很高,很远,也值得被认真对待、认真爱。”

  “那她现在呢?”小女孩好奇的追问。

  林知夏垂下眼,安静了两秒,才笑了一下:“她已经不在了。”

  宿舍里一下沉默下来。那个女孩也有些慌,像怕自己问错了。

  林知夏却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但她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得。”

  “她的名字,就是这个慈善计划的核心和精神所在——顾行知。”

  “所以我现在,想把她教给我的这些,也教给你们。”

  那一刻,几个女孩看着她,都没再说话。

  外面的风吹过宿舍窗缝,发出很轻的响声,屋子里却安静得发暖。

  ——

  晚上,住宿的条件很简陋。

  学校只腾出一间教师宿舍给他们,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风扇,窗外就是连绵的山影。

  周校长本来很过意不去,一直说要不要再想想办法,但第二张床也只能明天才能运过来。

  林知夏却摇了头说:“已经很好了。”

  等人都走了,房门一关,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她转头看向那张床——不算大,甚至有点窄。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边,看了两秒,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林知夏先开口:“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跟我一起来。”她说,“这里和江州不一样,也不是你平时会待的地方。”

  沈砚舟垂眸看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和江州不一样。但我后悔的不是来这里。”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我后悔的是——以前没早点站到你这边,看看你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林知夏心口猛地一热。

  窗外风声轻轻吹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气。她偏过头去收拾洗漱用品,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过了会儿,灯关了。

  床果然窄得厉害,两个成年人躺在上面,只要一翻身就会碰到彼此。

  林知夏一开始还想尽量往边上靠,可靠着靠着,她半边肩膀都快悬空了。

  黑暗里,沈砚舟一把伸出肌肉线条明显的胳膊,宽大的手掌把她瞬间捞了回来,低声说:

  “再往外,你今晚就掉下去了。”

  林知夏红着耳朵,闷闷“嗯”了一声,也不再逞强。

  她被他从身后整个抱进怀里,后背贴着男人温热结实的胸膛,鼻尖都是他身上熟悉的雪松薄荷味。

  这种程度的亲密,明明在江州时已经发生过,可到了这样的山里夜晚,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和虫鸣,反而比在别墅、病房、更加让人心跳发乱。

  她睫毛颤了颤,小声问:“你睡得惯吗?”

  沈砚舟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睡不惯。”

  林知夏忍不住弯了下唇:“我就知道。”

  “但……”他收紧了点手臂,“你在我怀里,我就还能忍。”

  林知夏耳朵瞬间热了。

  她明知道他这句话没带什么明显的坏意,却还是因为那个“怀里”两个字,心跳失了节奏。

  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沈砚舟很轻很轻地,在她耳垂落下一个吻,说了一句:

  “知夏。”

  “嗯……”

  “你做的这件事,很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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