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 脸红到几乎滴血。
护士推车要走,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俩注意点啊,床都是公用的,可比不上家里。”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门关上那一刻, 林知夏捂住脸, 终于忍不住, 骂了一句:“沈砚舟你有病!”
沈砚舟却靠近,俯身,气息落在她耳边, 坏得理直气壮:“嗯,有喜欢你的病。”
“走吧, 下去。”他突然替她拿起外套,对她说道。
林知夏虽然没明白他想干什么,却已经跟着他走了出去,她身体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吊针也不需要打了。
直到被沈砚舟带着下楼, 走到住院部后面, 她才发现, 那里有个小花园里,他是要带着她来散步。
花园不大, 种着几丛山茶和常青树,长椅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几个老人坐在旁边聊天,还有一个小男孩举着泡泡枪到处跑,肥皂泡在阳光底下浮起来, 一闪一闪的。
林知夏走得不算快。
虽然身体虽然缓过来了, 可胃里那种虚空过后的钝感还没完全退干净, 步子稍微迈大一点,腰腹深处就会泛起一点轻微的不适。
她穿着宽松的浅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米白针织外套,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色还没恢复到平时那种清冷有力的样子,反而被阳光照得有几分少见的柔软。
沈砚舟就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冷白结实的手腕,掌心偶尔虚虚扶一下她的后腰,动作很克制,像只是防着她走不稳,却又把那种无声的照顾放得很明显。
她们绕着花园转了一圈,又准备坐着晒会儿太阳,石桌前,他们却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快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姐姐,你们要不要来插花呀?”
林知夏脚步一顿,循声看过去。石桌旁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鹅黄色的小开衫。
她面前摆着几个浅口花篮,花篮里满满都是花——向日葵、洋桔梗、橙色小玫瑰、雏菊、风铃草,还有几枝颜色很亮的非洲菊,热热闹闹地堆在一起,像是谁把一整片春天都搬到了石桌上。
一旁还站着个年轻护士,正笑着帮她修剪花枝。
小女孩眼睛很亮,脸有点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有种和病房、药水、输液架都不搭的生气,望着人的时候,像一捧干净的光。
护士看见她们,也跟着笑了笑:“林小姐,要不要坐下来玩一会儿?今天儿童病区做小活动,花多,正好分一点出来。”
林知夏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做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了。
插花、发呆、晒太阳,这些东西在她过去的人生里,通常都属于“等有空再说”的范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女孩却抱着一枝向日葵,眼巴巴地看着她:“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插出来的花肯定也很漂亮。”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得有点可爱。
林知夏怔了一下,唇角很轻地动了动。
下一秒,沈砚舟低头看她,淡声问了一句:“坐会儿?”
她转头看去,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张本就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温柔。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替她回答,也没有催她,只是把选择放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试试。
林知夏看着那一桌热烈得近乎张扬的花,忽然轻轻点了下头:“好。”
——
石桌有点凉,护士立刻给她垫了一块折起来的薄毯。
小女孩很高兴,立刻把手边一只空花篮推给她:“姐姐,这个给你!”
然后她又仰头看向沈砚舟,眼睛更亮了:“哥哥也一起!”
沈砚舟显然很少被这样的小孩子点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石桌上那些颜色鲜亮、枝叶纷杂的花,神情有一瞬间堪称生疏。
林知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在会议室里谈上百亿项目的时候,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在董事会当着一桌人的面收权限、砍人脉的时候,更是连停顿都没有。
可现在,他站在一桌向日葵和洋桔梗面前,竟然莫名显得有点无从下手。
那种不适应,和他那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撞在一起,竟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反差。
林知夏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怎么了,沈总不会这个?”
沈砚舟侧眸看她,淡淡道:“我看起来像会这种事?”
“确实不像。”林知夏唇角弯了一点,难得顺着他往下说,“你比较像会把整个花店买下来。”
小女孩没听懂她们话里的调侃,只很认真地把一把小雏菊塞到沈砚舟手里:“哥哥,你也可以现在学的。”
沈砚舟垂眼看着手里那把细小又轻软的花,沉默两秒,竟真的在石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男人穿着黑衬衫,手里却拿着一把浅黄色的小雏菊,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可偏偏他坐得又很稳,违和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林知夏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护士递过来一把花剪和花泥,教了几句最基本的固定方式,便去旁边陪别的小朋友了。
小女孩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往自己花篮里插花,动作横冲直撞,颜色混得乱七八糟,可那种乱糟糟的热闹又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天真,看着竟也不难看。
林知夏伸手拿起一枝向日葵,低头修剪长度,她做这种事时,动作很稳也很利落。
沈砚舟看着她,低声问:“你以前学过?”
林知夏指尖顿了顿。
阳光很暖,花香里带着一点青草和水汽的清新,可就在这一刻,她脑海里却突然掠过另一间病房的光线——
更安静,更白,更空,也更像生命快走到尽头时,努力留住的一点温柔。
她慢慢低下眼,轻声说:“学过一次,顾行知教我的。”
回忆如同潮水,慢慢漫上她心头。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
“姐姐?”一道稚嫩的声音,兀然把林知夏从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
她睫毛颤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里那枝橙色小玫瑰已经停在半空很久。
小女孩趴在石桌边,好奇地看她:“姐姐,你怎么不动了呀?”
林知夏回过神,轻轻笑了下:“在想怎么插更好看。”
小女孩立刻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向日葵要站中间,因为它最像太阳。”
“那旁边呢?”林知夏顺着她问。
“旁边就放会笑的花。”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些雏菊和非洲菊,“这些都会笑。”
童言童语,天真又无忧。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却一下戳到了林知夏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低头,把向日葵轻轻插在花泥正中,像真的给它留出了一块可以发光的位置。
旁边,沈砚舟还在和他那把雏菊较劲。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握着花剪,动作不算笨,可也绝对谈不上熟练,修出来的长度总有点奇怪,不是太长就是太短。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说一句“不弄了”,只是沉着眉眼,一枝一枝往里试。
林知夏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伸手过去帮忙:“不是这么插。”
沈砚舟抬眼看她:“那怎么插?”
“你留太满了。”她把他手里那枝花轻轻往外挪了一点,“中间要有呼吸感,适当留空,不能什么都塞进去。”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因为这明明就是顾行知曾经教她的话。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替自己调整花枝,忽然低声问:“你以前也被人这么说过吗?”
林知夏动作一顿:“什么?”
“什么都往里塞,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不肯空。”
林知夏抬眼看他。
阳光照在他肩头,男人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冷的脸,此刻却安静得近乎温柔。他明明说得很平静,却一下把她这些年最深的惯性点透了。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是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
把责任塞满,把工作塞满,把节奏塞满,把野心塞满,甚至连情绪都不肯留一点空,怕自己一旦松开,就会输,就会掉下去,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可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花园的石桌边,身上还有些疲惫,身边是一个明明不会插花却还是笨拙陪着她做这件事的男人。
这一刻,林知夏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此之前,她似乎真的在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顾行知。
不仅仅是能力上的像,事业上的像。
而是一样把自己往前推,一样把所有时间和生命都填满,一样忘了给“生活”本身留位置。
她曾经看着顾行知在病房里插花、晒太阳、笑着说“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那时她还只是心酸,只是难过,只是觉得命运不公平。
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顾行知那番话,不是在感叹自己要失去生活,而是在提醒她——别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别只想着赢、别把自己活成一把锋利却不幸福的刀。别等到躺进医院、身体报警、所爱之人站在病床边时,才想起来,原来人是要生活的。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眼眶忽然很轻地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要掉眼泪的酸,而是一种更深、更钝、也更清楚的醒悟。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病房里醒来,看见沈砚舟在给她削苹果时,会那么难受;
为什么他收走她电脑的时候,她嘴上还想反抗,心里却早就松了;
为什么他陪她在花园里闲逛、坐着晒太阳、喝温牛奶、什么都不做时,她会觉得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安稳。
因为她其实早就累了。
不是身体先累,是灵魂先累。是那种一直赶路、一直咬牙、一直不敢停下来的疲惫。
而此刻,沈砚舟坐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他衬衫袖口,花枝在他指间显得那么不搭,却又那么认真。
他不会插花,却还是因为她坐在这里,就愿意陪着她做这种在他人生里也许根本没意义的事。
更不必提这几天陪她输液、盯她吃饭、收她电脑手机、哄她睡觉、陪她散步、连下楼晒太阳这种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拯救的对象,也没有把她当成要被护进玻璃房的人。
他只是,一点一点,把“生活”放回她手里。
林知夏看着沈砚舟,忽然安静了很久,并且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那份合同,她会签。
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他给的沈氏集团的职位多高,也不是因为他投她新公司。条件多优厚,也不是因为她终于被他感动到心软。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相信——
和沈砚舟站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失去独立;接受他的靠近,也不意味着被吞进他的秩序里。
相反,他是在给她一条更宽、更自由、也更接近“生活”的路。
而这条路,她愿意和他并肩走下去,走很久很久,走完一辈子。
————
“姐姐,你看我插得好不好看!”
小女孩忽然举起自己的花篮,朝她问,笑得特别灿烂。
林知夏被拉回神,低头看过去。那花篮还是很满,很杂,颜色撞得热烈又莽撞,却像一个小孩子心里最直接的喜欢。
“好看。”她很认真地点头,“特别有生命力。”
小女孩开心得直鼓掌,笑得前仰后合。可就在她拍手的时候,头上那顶栗色短假发却被带歪了一下,露出了底下光洁苍白的头皮。
那一瞬间,空气忽然静了半秒。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几乎不用猜,她也知道了。大概是化疗,大概是血液病,大概是某种必须长期住院、和生命赛跑的重病。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甚至连怔住都只是一瞬,她立刻就蹲下身,帮小女孩把假发重新温柔戴好,替她理了理边缘的碎发,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女孩看着她,眨了眨眼,倒是自己先笑了,声音脆脆的:“姐姐,我的头发好看吗?”
林知夏抬眼,冲她很温柔的笑了一下:“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小女孩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反应,听见她这句话,却还是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
她忽然凑近一点,小声问林知夏:“姐姐,你是不是也快出院啦?”
“应该快了。”林知夏答。
“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玩哦。”小女孩很认真地说,“我妈妈说,生病的人最亏的不是打针,是本来想做的事还没做。”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喜欢的人要早点抱,想看的风景要早点去看,想吃的东西要趁热吃。”
“姐姐你长这么漂亮,不能老是在医院里待着,那样很浪费。”
她说得太自然,太天真,像只是在学习大人,讲一个小孩子版本的大道理。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轻轻地,又稳稳地,很有分量的落进了林知夏心里。
她怔怔看着小女孩,这句话和顾行知告诉她的那句话很像。
林知抬眼看去,阳光落在花瓣上,落在石桌上,也落在沈砚舟修长的手指间。
他刚把最后一枝小雏菊插进去,抬眼时,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林知夏看着他,心口动了一下,很轻,却也很坚定地落了一下。
小女孩看着她们两个人面前终于都完成的花瓶,高兴得又鼓了几下掌。
“哇!哥哥姐姐插得好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很得意地宣布:“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最配了!”
林知夏耳根一下红了。
沈砚舟倒是神色很淡,甚至还低低“嗯”了一声,像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小女孩眼睛一亮,又问:“那你们以后会结婚吗?”
林知夏猝不及防被这个问题砸中,呼吸都乱了一下。
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沈砚舟坐在旁边,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会。而且我们已经结过婚了。”
“哇,原来哥哥姐姐是夫妻啊!简直是天生一对啊!”小女孩听到这句话,夸张又兴奋的鼓掌。
林知夏转头看沈砚舟,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总显得冷淡锋利的脸也映出几分温柔。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也很真、心里那根绷得太久、太紧,困扰了她良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
散完步,回到病房里,
林知夏坐在床上,病号服领口被她拢得很紧,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把床尾那截金属护栏照得发白,也把这间原本带着消毒水味,只有他们两人的的病房,照出一点荒谬又暧昧的烟火气。
她看着那一截歪掉的床腿,后知后觉,越想越觉得羞耻,脸红得快滴血,连眼尾都开始发红。
她昨晚都干了什么。
她竟然真的——脑子里刚闪过一点零碎画面,林知夏立刻抬手按住额头,像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些过分鲜明的记忆重新压回去。
偏偏沈砚舟还站在她面前。
黑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腕骨冷白,衣料下是清晰流畅的手臂线条,领口松着,喉结明显,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在会议室里那副冷肃矜贵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这床腿真的歪了一截,护士那句“床是公用的”还在耳边回响,林知夏几乎都要怀疑,昨晚失控到不像话的那场荒唐,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她们还没换床啊?不过你今天下午就能出院了。”沈砚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喝了口水,无比淡定的说道。
林知夏耳根瞬间发起了烫,咬着牙,抓起枕头砸他:“你离我远一点。”
沈砚舟抬手接住,倒也不躲,反而顺势把枕头放回她身后,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伺候一只炸毛的小猫。
“医生说了,你胃刚好一点,不能动气。”他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事实,“要骂,等出院了再骂。”
林知夏瞪着他:“你还好意思提医生?”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却很快又压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恼。昨晚她主动得厉害,主动得连他都失了控。
而他本来只是想抱抱她、亲亲她,让她别再胡思乱想,让她在出院前最后一晚睡个安稳觉。
可后来灯关了,夜深了,病房太安静,她贴上来的那一刻,身上还是淡淡的消毒水和沐浴乳混在一起的味道,病号服宽宽松松裹着她,衬得那截锁骨和脖颈格外白,眼睛却湿得惊人。
她只是轻轻叫了他一声:“沈砚舟。”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再后来,什么“病房”“出院”“她还没完全恢复”,都成了被她一点点磨散的理智。
当时林知夏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累得睡着了,耳朵红得像火。
他当时却只觉得——可爱得要命。
现在再看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沈砚舟眸色微深,却没再逗下去。逗过头了,她真会炸。
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温水递给她:“先喝一点。”
林知夏本来想说“不喝”,可喉咙确实有点干,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杯子温度刚刚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连胃里那一点余痛都像被安抚了些。
她低头喝水,不看他。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树,风吹过去的时候,叶子轻轻响了一阵。
阳光落在白床单上,也落在林知夏那只放在床头柜最边上的薄文件袋上。
很薄,很干净,封面朝上,写着两个字:新起点。
林知夏的视线,只扫了一眼,就顿住了。
昨晚闹成那样,早上又被护士那句“床是公用的”羞得半死,她差点都忘了——这只文件袋,是来医院的时候,她拿包时顺手一起带过来的。
她没说话,杯口慢慢从唇边移开。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安静了几秒。
他终于收了刚才那点痞坏和散漫,抬手把那只文件袋拿过来,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沉稳许多,也认真许多。
林知夏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不是那个在床上会压着声音哄她、坏她、勾她的人了。也不是那个在车里隔着视频,故意说一句话就把她撩得脸热心跳的人。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沈砚舟。
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是那个对任何事都极少失控、也极少给人反悔机会的人。
而他这样认真起来,反而让林知夏下意识也坐直了一点。
“知夏。”他开口,声音很低,也很稳,“合同的事,我们今天再认真谈一次。”
林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把文件袋放到她腿边,没直接往她手里塞,只是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不签。”
“你也可以继续考虑,考虑多久都行,我会等。”
“但我不想你因为感动签,也不想你因为我这几天陪着你、照顾你,或者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勉强自己去做选择。”
他顿了顿,像把每个字都掂量过,才继续说下去:
“我要的是你想清楚以后,自己选。”
林知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嗓音有点发哑:“你就不怕我最后还是不签?”
沈砚舟看着她,答得很平静:“怕。但怕也得等你自己想清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风声。
林知夏垂着眼,忽然很轻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有一直往前跑,才不会被命运追上。”
沈砚舟没出声,只安静听着。
林知夏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收紧,继续往下说:“从小时候开始,我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累,是停下来。”
“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有人提醒你,你不够好,你不够快,你没有退路。”
“你要读书,要拿奖学金,要扛住家里的事,要自己把学费攒出来,要比别人更拼,才配得到一点点体面。”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像是在嘲讽曾经那个把自己绷到极致的自己:“后来我进了职场,也是一样。”
“我不敢犯错,不敢示弱,不敢让人觉得我不行。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慢一点,就有人会说——看吧,她也不过如此。”
沈砚舟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冷静压场,见过她酒后脆弱得发抖,见过她嘴硬不肯承认心动,也见过她在床上红着眼睛、湿着睫毛,一遍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选择了。
可他很少听她这样,平静地把自己剖开。
不控诉,不撒娇,不卖惨。只是很清楚地告诉他——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反而更让人心疼。
林知夏看着窗外那一小片阳光,嗓音更轻了些:“其实顾行知临终前就已经提醒过我了。”
“她说,知夏,你太会赢了。”
“可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
“她说你得给生活留空。你不能一直赶路,一直盯着结果,一直想着怎么证明自己。你也要去看花,去晒太阳,去吃一顿慢慢做的饭,去喜欢一个人,去允许自己停下来。”
她停了很久,久到沈砚舟几乎以为她不会再继续说了。
可下一秒,林知夏却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终于想通后的疲惫和释然:“可我没听进去。”
“或者说——我听进去了,但我做不到。”
她转过头,看向病房里的白墙、输液架、洁白的病床,还有坐在她面前的沈砚舟。
“直到这一次,我把自己忙进医院。”
“直到我发现,我其实正在变成第二个顾行知。”
这句话一落,沈砚舟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你不是。”
林知夏看着他,轻轻摇头:“不是她的结局,但很像她那种活法。”
“永远在往前冲,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在当那个不能倒的人。”
“我以前觉得,这样才安全。可这几天住院,我忽然发现——原来幸福这件事,可能真的很简单。”
她慢慢说着,像在复述,也像在第一次认真地说给自己听:
“有吃的,有喝的,有阳光,有时间发呆,有一个人会把我电脑和手机收走,不许我再继续忙,会逼我去插花、去散步、去吃掉一整碗温热的粥……”
说到这里,林知夏耳根微微发热,目光却没躲。
“有一个人,会在我半夜胃疼的时候,从江州开车来京州。会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抱着我,告诉我——你可以依赖我。”
病房里静得发紧。
沈砚舟盯着她,眼底那些一贯压得很深的情绪,在这一刻一点点翻涌上来,浓得几乎要漫出来。
他没有打断她。
林知夏也没有停。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段时间里那些反复挣扎、反复否定、又反复被爱意和尊重打动的过程,全部说清楚。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迟迟不肯签。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合同不够好。”
“是因为我一直在拿过去保护自己。”
“我太怕失去独立了,太怕被谁收编,太怕一旦走回你身边,就会失去‘林知夏’。”
她抬眼,直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却亮得惊人:“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真正的独立,不是永远一个人扛,不是永远不依赖任何人,也不是把所有好意都推开,证明自己足够强。”
“真正的独立是——哪怕我爱你,哪怕我愿意和你站在一起,我也还是我自己,不是被任何人定义。”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时,林知夏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可越轻,越像一把刀,精准地割开了那些她心里最难启齿、也最难放下的结。
沈砚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能掌控所有节奏,也不像在谈判桌上那样一句话就能定输赢。
他只是看着她,听着她一字一句,把那些防备、害怕和犹豫摊开,再一层层放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喉咙发紧,眼尾发热。
好像自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她肯鼓起勇气,朝自己走过来的这一步。
这不是被逼,也不是心软,更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而是她自己,真的想清楚了以后,主动走过来的。
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很久,沈砚舟才开口,声音低得有点发哑:
“所以呢?”
林知夏看着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却温柔得让人心口发紧。
“所以,我想签。”
明明只有五个字,可落进病房里,却像把所有浮动不安都按住了。
沈砚舟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表现得多激动,只是垂下眼,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去。
几秒以后,他才抬眼看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认真:“知夏,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签了这个,你不只是回沈氏,也不只是新公司。”
“你是回到我身边,离我很近,跟我绑在一起一辈子,从此以后,很多事情我们都得一起面对。”
“你真的想好了?”
林知夏点头。这一次,她点得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一点迟疑。
“想好了。”
她把腿边那只文件袋拿起来,拆开,重新把那两份合同抽出来,放到被子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阳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
林知夏低头,一页页翻过去。其实她已经把合同看得差不多了,甚至很多条款都在她心里来回咀嚼过好几遍。
现在再看,更多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她不是被爱冲昏头脑,也不是在做一时冲动的决定。
她是在清醒地、认真地、用自己的名字,为自己接下来的生活签一份新的答案。
沈砚舟一直没说话,只坐在旁边,看着她。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页声,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时,她盯着那一行空白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笔。”她说。
沈砚舟把钢笔递了过去,她接过来时,两个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可沈砚舟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手是温的,不像前几天胃疼时那样凉,也不像她真正害怕时那样会微微发抖。
她现在很稳,稳得让人心动。
林知夏低着头,黑色笔尖落在纸上。她写字一直很好看,利落,清楚,带着她一贯的克制与锋利。
“林知夏”三个字,在白纸上慢慢成形的时候,她心里反而很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慌,也没有想象中的失重。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停下来,看见了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那种人生里,不是没有事业,不是没有野心,不是不是不再往上走。
而是她可以一边往上走,一边去生活,一边去看阳光,一边去爱人。
她可以赢,也可以幸福。
可以独当一面,也可以在累的时候,安心地靠进一个人的怀里。
她写完最后一笔,抬起手,把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好了。”
沈砚舟没动,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不敢相信,又像是太相信了,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到林知夏把合同往他那边轻轻推了半寸,抬眼看他,耳根有点红,声音却故意维持得很平静:
“沈总,不看看吗?”
这一声“沈总”带着一点很浅的玩笑意味。
沈砚舟却被这两个字,生生拽回了神,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
林知夏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拉了过去。
她本来就坐在床上,又穿着病号服,被他这么一带,几乎是轻易就跌进了他怀里。
“沈砚舟——”她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下一秒,沈砚舟已经低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两个人呼吸很近。
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薄荷味,也能看见他漆黑瞳孔里,自己一点点发红的脸。
他没有立刻亲她,也没有说什么花哨的话。
他只是这样抱着她,抱了很久,像一个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砚舟才低声开口,嗓音哑得厉害:“知夏。”
“嗯……”她应了一声。
“谢谢你。”他说。
阳光一点点偏移,病房里暖得像一场安静的梦,林知夏的心口猛地一酸。
她本来还以为,他会说“我等到了”,会说“你终于肯了”,甚至会说一些更霸道、更像他的句子。
可沈砚舟没有。
他只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林知夏眼眶一下就热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宝们评论,灌溉,投雷啊!你们留下越多足迹,我更的就越多越快,你们就是鹿鹿的动力啊! (让我康康你们的双手在哪里!卖萌求评论,求灌溉![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