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0
江州国投的会员制咖啡厅内, 上午九点四十分。
窗外是国投园区里整齐的白玉兰,早春时节,树上早已长出了洁白、硕大的花朵,风一吹, 影子像被擦亮的水纹, 落在玻璃上。
林知夏提前到了十分钟。她把文件按顺序摆好, 钢笔横放在合同页边,连杯垫都对齐了角度——像给自己搭好了一面稳固的墙。
她不想今天在沈砚舟面前,露出任何“私情”的缝隙。
门口的玻璃旋转门响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沈砚舟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今天他穿深色大衣, 扣子只扣到中间,领口露出一点白衬衫,冷白的喉结在光下很清晰。
眼神从进门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扫得很慢,像在确认她最近有没有瘦、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好好吃饭。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像那几秒不该存在。
林知夏的白皙耳根还是不自觉地发起了烫。
沈砚舟走到她对面坐下, 椅脚轻轻滑动, 却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林总。”他唤了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恭敬的味道, 不是“知夏”,也不是“林知夏”。
林知夏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抬眼,语气同样干净:“沈总。”
服务生递上了菜单。沈砚舟没有看, 只对服务生说:“两杯美式, 不要糖。”
他仍然记得她会选择喝什么。
林知夏把视线落回文件上, 像看不见这点细节,抬手把第一页推过去:“两家公司的合作框架我已经按昨晚的邮件对齐过了,三个板块,联合风控、流程治理、项目验收机制。”
沈砚舟接过去看,他低头看纸的时候,睫毛在眼下压出一条浅影,修长手指压住页角,骨节很明显——
那只手曾经扣过她后颈,曾经把她从混乱里拉上来,也曾经在她递辞职信那天,颤得不像他。
可今天他表现得很稳。
稳到甚至让她一瞬间产生错觉,仿佛面前的他,和那个控制欲极强,恣意安排她,压得她不得不靠向他的沈砚舟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风控联席会。”他读出条款,嗓音低,冷静,“每周一次。权责对等。国投与沈氏各占一票,重大事项需要双签。”
他抬眼看她,目光停住:“你把‘双签’加上了。”
林知夏也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风险对等,权责才对等。”
她说得平静。可她能感觉到他视线里那点暗——像被她的“对等”刺了一下,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沈砚舟没有在这上面纠缠。
他把纸翻到下一页指腹从条款上滑过去,停在最后一行:“江州国投,组织效能与流程改革中心总经理”
念她名字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一点,似乎在反复确认,她从曾经只能听他安排的位置,真的站到了能与他亲自谈公司合作的位置上去。
林知夏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于是她用更冷静的方式压住了自己:
“沈总,我现在代表的是顾总的公司,职务在这里,如果您有异议,我们可以把职责拆到‘岗位’而非‘个人’。”
“没有异议。”沈砚舟答得很快。太快了,快到超出了林知夏的预期。
他继续往下翻,问的全是实质问题:验收节点、审计留痕、例外通道的授权链路、跨部门接口的责任人。
每一句都冷、准、利。
他甚至没有一次提及任何私人问题,像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公司之间派来的谈判者。
林知夏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竟然缓缓松了一点。
他似乎真的学会了尊重,并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进耳朵里去,而他越这样,在他身边,她却越能感觉到放松和自在。
————
直到十点十五分,合同框架基本敲定。
林知夏合上文件,拿起笔:“我会让法务按今天纪要出版本,三天后我们再签正式合作。”
沈砚舟“嗯”了一声,手指按在杯壁上,指腹很用力,像在压住什么冲动。
气氛空了一秒。这空的一秒像一道缝,任何一句“私事”,都能从缝里涌出来,把他们重新卷回那天清晨。
可沈砚舟没有开口。他只是抬眼看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冷静刻进眼里。
林知夏也没有开口,她不想给自己机会软弱。
此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搬家公司”。
她微微一怔,按下了接听键。
“林小姐,我们已经到您新家楼下了。”电话那端是师傅的声音,“东西都在车上了,您现在方便吗?要不我们先帮您搬上去?”
林知夏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我还在外面开会。半小时后到。”
“您这边电梯能上吗?有几件还挺沉的。”师傅问。
“电梯能上,我到了再说。”
她刚要挂断,又听见那头补了一句:“您那边一个人吗?我们可以多派两个人上楼帮您摆一下。”
林知夏沉默了一秒,她吸了口气:“麻烦你们先搬上楼,放客厅就行,钥匙在门口密码盒里,密码我发你。”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微微出了汗。她把手机扣回桌面上,再抬眼时,发现沈砚舟正在看着她。
他淡声问:“你买房了?”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
沈砚舟低头,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一点,动作极慢:“地址在哪里?”
林知夏一怔,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
可在这一刻,她却看见了他眼里小心翼翼的克制——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件私事都没谈,连眼神都很少越界。
她心里的冰,忽然松了一点缝。
“你问了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却依然很有边界感。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的暗涌像被压住的潮:“帮你搬。”
林知夏呼吸顿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说得很快,像怕她误解:“反正我已经在这附近了,我过去搬完就走。”
她知道,自己本该说“不用”来拒绝他,可她偏偏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顾行知临终前的那句“底气”,或许底气并不是逞强到永远不需要任何人。
底气也可以是——你可以选择接纳,也可以选择拒绝,一切凭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和做主。
她看着他,终于缓慢吐出了两个字:“可以。”
沈砚舟的指尖明显一颤,他抬眼,目光里那点压抑像裂了一瞬,几乎要泄出热,可他很快收回。
“走。”他说,站起身,拎起大衣。
他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身体给她挡路,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懂得“不过界”的人。
可那半步的距离,偏偏更让林知夏觉得呼吸发紧。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的小区门口。
不是豪宅区,是江州一处配套成熟的老城区,二手房多,绿化却很足,地段和位置都算不错。
门口就有卖早点的小铺,烤红薯的香气混着早春的冷风,反而有种踏实的烟火味。
林知夏下车时,沈砚舟看了一眼楼体外墙,视线停在那排斑驳的窗框上,他没有评价。
只是把车钥匙递给司机,语气很淡:“车开出去。别停门口。”
他习惯掌控一切动线,连来帮她搬家,也像在做项目部署。
搬家师傅已经把几件箱子搬到电梯口,看到沈砚舟那一瞬间,明显愣了愣——
身材高大的男人气场太压人,不像是来搬家,反倒极像是来收购这栋楼。
“林小姐?”师傅看向她确认了一遍。
林知夏点头:“辛苦。先搬上去吧。”
沈砚舟扫了一眼箱子标签,声音不高,却让人立刻照做:“重物先上,易碎最后,电梯里别叠。”
师傅连连点头。
林知夏抬眼看他。他却没看她,只是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利落的腕骨,伸手直接去抬最大的那只箱子。
箱子很重,他抱起来时背肌绷了一下,衬衫下的线条紧实,动作却稳得像干过这种活。
林知夏心口忽然发紧。她想起雪山那次自己脚踝扭伤,疼到眼前发黑,却硬撑着走完全程。
那时候他在前面,他也没回头问一句“疼不疼”。
只是在某个转弯处忽然把牵引绳掏出来,丢给她,说:“系上,好借力。”
他一贯用“解决问题”代替“安慰”。
当时她一直以为这是冷漠。现在看起来却更像——他其实不太会表达,所以习惯先用行动把问题解决。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两个人站得很近。箱子占掉大半空间,林知夏纤瘦的身影几乎被挤到角落。
沈砚舟抱着箱子,肩膀离她只有一点点距离,体温隔着布料渗过来,像热源把她逼得发烫。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薄荷冷香。
这味道太危险,危险到她需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电梯数字上,才能不让心跳乱。
电梯忽然轻轻一顿,箱子边角撞了下金属壁,反弹回来,几乎擦到她的手背。
她下意识想缩手,却在下一秒感到腕骨一紧——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指腹落在她腕骨上,扣在那一截最硬的骨点,用极轻的力道,瞬间把她从那一下危险里“拎”了出来,拉到她身边。
热度像烙痕一样停在她皮肤上,他很快松开她手腕,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夏的呼吸却乱了半拍,指尖微微发麻,耳根更烫。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她侧脸,停了一秒,像想说什么,又把那句话压了回去。
开口时只剩下很低的一句:“你买这里,是为了什么?”
林知夏没看他:“离公司近,生活方便,性价比高。”
沈砚舟笑了一下,很短:“你还真是……项目思维。”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不然呢?全靠感情做决策?”
沈砚舟没有回。他下颌线绷得更紧,像被她这句话刺到了,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
电梯到达,门开了,她的新家在走廊尽头。
门口密码盒挂着,师傅已经开了门,箱子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小山。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格局方正,非常干净,客厅地板有些旧,墙面是浅灰,光线却很好,阳光从南向窗洒进来,照得空气里浮尘都变得温柔。
林知夏站在门口一瞬间,喉咙莫名发紧。
这是她第一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且这是她用全部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下的房子。顾行知留下的遗产,她并没有动,因为她有其他的计划和打算。
这个房子不属于原生家庭,也不属于任何人的“施舍”。
只属于她自己。
沈砚舟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墙角堆着的几箱书。他走过去,蹲下把其中一箱拎起来,看箱侧的标记:“管理、流程、审计。”
他抬眼看她:“你连搬家都要做分类?”
林知夏轻声回答:“习惯了。”
沈砚舟把那箱书放到书房门口,动作很利落:“书放在哪?”
林知夏指了指右侧那间:“那。”
他没再问,直接开始搬。
搬家师傅在一旁等着她确认摆放位置,林知夏刚要开口,沈砚舟已经替她说了:
“沙发靠窗。电视墙那边。餐桌放这,留出走道。冰箱进厨房角落,别挡开门。”
师傅愣了愣:“沈先生您也懂?”
沈砚舟语气很淡:“很简单,看动线。”
一句话就结束。可他说完,视线在窗边那条光带上停了一下,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替她决定”了。
沈砚舟罕见地顿住,声音压得更低一点:“主要还是——你自己选。你喜欢哪儿,就放哪儿。”
他把决定权,交还给了她。
林知夏指尖轻轻一停,胸腔里那点防备像被人隔着墙敲了一下,没碎,却松了一道缝。
他像真的只是来“帮忙”。
虽然他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宣告,我仍然了解你,仍然能替你把所有事情搞定。
林知夏看着他跟着搬家师傅一起忙碌的高大背影,心里那点酸忽然涌上来——不是想回头,是一种更隐秘的疼。
他明明会,明明能,可他偏偏总用“控制”把爱包起来,包得刺人。
她走过去,轻声说:“你不用这样,我也可以做。”
沈砚舟把一只大箱子放下,直起身,他太高了,站在她面前时,光线都被他挡住一半。
他垂眼看她,目光沉得像压着风暴:“我知道你可以。”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但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辛苦。”
林知夏胸腔猛地一震,但她很快把那点软压下去,抬手去拿一只小箱子:“那我们一起。”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她手指纤细,看起来力量并不大,虽然箱子不重,可他还是伸手把箱子从她手里拿走了,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个我来。”他说。
林知夏抬眼,眼神冷了一点:“沈砚舟。”
他停了一下,像听懂她这声叫的分量,手指松了半分,却没松开,低声说:“别逞强。”
林知夏望着他,慢慢开口:“我不是逞强。我只是要习惯——凡事靠自己。”
空气瞬间安静了,连搬家师傅搬箱子的声音都变得远。
沈砚舟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没再看她,只是把箱子放到她脚边,语气很冷:“那你搬。”
他把这句“那你搬”说得像命令。
可林知夏能听得出来——那是他给出了让步:我听你的。
她俯身抱起箱子时,肩胛骨微微绷紧。
沈砚舟眼神紧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她身侧,没伸手扶她。
可他宽大的手掌却一直悬在她背后半寸的位置——不碰她,却随时能够接住她。
林知夏耳根发烫,这种克制偏偏比碰她更要命。
————
搬家师傅走后,客厅里留下大片泡沫板、纸箱切口、胶带尾巴,一地狼藉。
林知夏弯腰想把泡沫板收起来,指尖刚碰到边缘,沈砚舟已经先一步蹲下,骨节修长的手指,把那块泡沫板折成规矩的长条。
他掐胶带尾巴的动作干净利落,连那点黏人的胶丝都替她处理得□□,把垃圾袋扎口时,动作熟练得更不像他。
林知夏看着他:“你还会这个?”
沈砚舟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隔了两秒,他又像觉得自己说多了,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我爸带我下集团生产一线……很多活得自己体验。”
一句话令林知夏怔了好几秒,她一直以为,沈砚舟是下不了凡,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但从没有想过,他连这些活都去干过。
她再次对顾行知曾经对他能吃苦的评价,有了更深的体会,也隐隐明白了,沈砚舟父亲对他来说,应当也是心里非常重要的存在。
想到这里,林知夏喉咙微微发紧,没有接话,只把视线挪开。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点根本抑制不住的欣赏。
收拾东西到一半时,林知夏找到了一只未开封的小箱子,那是她离开沈家别墅前,沈母特意让她带上的,说是沈砚舟之前找到的她的东西。
打开泡沫盒的瞬间,她愣住了。
里面有一只白瓷盘,边缘有一点点裂纹——这是是她以前在出租屋最常用的那只。
那时是她刚来江州这个大都市的第一年,她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补贴给了家里,到了月底,兜里只剩下五百块钱。
而她一直有一家看了很久,想买的瓷盘,镶了一圈银色的暗纹,牌子很贵,却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简约、精巧、高贵的感觉。
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奢侈一把,满足一下自己的心愿,于是她拿三百块买下了那个瓷盘,剩下两百块拿来买了好几箱泡面,天天换着吃。
后来,那只瓷盘就一直摆在她出租屋里最重要的位置,即使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而每当她忙碌一整天,下班后回到这个小小的地方。
用这只瓷盘摆上想吃的食物,她就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劳累,都被一口口吃掉,有了意义。
林知夏以为在搬去别墅住时,它早就丢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它被找到了,而且用泡沫包得很仔细,裂纹处还贴了透明胶,像怕它再碎一次。
她指尖发麻,抬头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正拎着一盏要摆的落地灯经过,听见她动静,侧过脸:“怎么了?”
林知夏喉咙发紧:“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舟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把灯放下,语气仍然淡:“之前你东西带去别墅,我让人整理的时候一起收了。”
“没丢。”他补了一句,像嫌自己多说,又把声音压下去,“你舍不得。”
林知夏鼻尖骤然发酸。
她想说:我舍不得的不是碗,而是那个拼命活着的自己。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把碗放回去,轻轻合上箱盖。
沈砚舟看着她那一下动作,眼神却暗了一瞬,他想抬手摸摸她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转身继续摆东西。
————
中午十二点,屋子基本收拾出了样子。沙发靠窗,餐桌摆好,书箱堆在书房门口,厨房里锅碗瓢盆归位。
窗外阳光落在地板上,连旧地板的划痕都被照得柔和。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望着自己的新家,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沈砚舟把最后一箱东西放下,额角有一层薄汗,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喉结滚动一下,像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
然后他看向她,声音很低:“你满意吗?”
林知夏点头:“挺好。就是还缺点东西。”
沈砚舟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停在窗边那一小块阳光上,沉默了一秒:“缺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缺——边界感。”
这两个字落下,空气又紧了一下。沈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他习惯被人围绕,习惯任何关系都有清晰的控制线。可林知夏的边界,是他最抓不住的那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今天没越界。”
林知夏看着他,轻声:“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我才让你来。”
沈砚舟的眼神猛地一震。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
“沈砚舟。”林知夏却打断了他,她的语气不重,却像把门合上了:“别谈以后。”
她转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像把所有情绪冲散。
可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追着她——灼热、压抑、克制到发疯。
她洗完手回头,发现沈砚舟还站在客厅原地。他像一个被放进陌生房间的人,第一次失去了指令,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怕自己一旦多走一步就是错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忽然又觉得有些心绪复杂,于是迅速接了杯水,走到他面前,把纸杯递给他:“喝点水吧,今天也辛苦你了。”
沈砚舟接过,指尖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明显停了一下。
只是指尖擦过,短到几乎不存在,却像电流在皮肤里窜了一下——
是两个都知道自己该退,却都本能的想要靠近对方的那种危险。
林知夏耳根红了一下,抽回手,垂下眼:“你喝完就走吧。”
沈砚舟没有立刻动,他握着纸杯,指骨发白,仿佛杯子里装的不是水,是他压了一整天的情绪。
林知夏本想转身去把厨房的水渍擦干净,余光却瞥见他拇指指腹有一点不正常的红———是血。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线,像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可他把杯子放回茶几那一瞬间,指腹微微用力,血珠便顺着指纹纹路渗出来,滚到杯壁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沈砚舟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意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抹了抹。
他动作很轻,很随意,像疼这种事在他这里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林知夏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拧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你手怎么了?”
沈砚舟把手背到身后,语气淡得近乎敷衍:“应该是刚才收泡沫板的时候,被边角划了一下。”
“你不早说?”她语气冷,眉却已经皱起。
沈砚舟看着她,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她脱口而出这句“你不早说”的本能——
然后他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没事。”
林知夏却从玄关鞋柜上拿了支药膏来,动作很快,“你坐下。”
沈砚舟却没有动,目光沉沉落在她指尖上,像在衡量,她到底是不是出于心软。
林知夏抬眼,眼神冷得很清醒:“一码归一码。我不想欠你人情。”
这句话像一根针,可沈砚舟却偏偏在这句“我不欠你”里,听出了一丝更真实的东西——
她愿意靠近,但她不让自己沉沦。
他终于慢慢坐下,动作很规矩,背脊也挺得笔直,似乎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越界。
林知夏走到他面前,抽了张纸巾,抬手:“手。”
沈砚舟把手递了过去。他手很大,掌骨硬,指节修长好看,天生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她的手却很细,指尖凉,握上去时,冷热交错得让人心脏发紧。
林知夏低头看他那道口子——不算深,却划在指腹侧面,正好是最容易碰水、最容易摩擦的位置,血还在一点点渗。
她抿了抿唇,没问“疼不疼”。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就软了。
于是她只是拧开药膏,挤出了一点点,动作很轻地抹上去。
药膏触到伤口那一刻,沈砚舟呼吸极轻地停了一下。
她的指腹贴着他皮肤滑过时,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像有人用极冷的雪,擦过极烫的火。
林知夏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抬眼看他,低声问:“疼?”
沈砚舟盯着她,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很低:“嗯,你轻一点。”
这四个字落下来,明明是正常的提醒,却暧昧得像他在撒娇。
林知夏耳根瞬间发烫,手指一顿,冷声:“我已经很轻了。”
沈砚舟没反驳,只是锁住她的眼神却更深了些。
他看着她认真给他上药的样子——眉心微蹙,睫毛垂下来,像把所有情绪压进那一层安静里。
林知夏把药膏抹匀,拿出纱布,绕着他指腹轻轻缠了两圈。纱布拉紧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掌心。
沈砚舟的手掌微微一收,像打算本能想把她整只手扣住。
林知夏却立刻抬眼,冷冷提醒:“别动。”
沈砚舟果然停住了,停得很硬,像被她那一眼钉在了原地。
可他下一秒却低低开口,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的委屈:“你缠得太紧。”
林知夏差点被他气笑,手上却还是松了一点点:“你还挑?”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像承认自己在挑,也像在承认——他就是想借着这点小伤,让她多碰他一下。
纱布打结完成,林知夏抽回手,迅速把药膏盖好,急于把那段过于贴近的距离也一并收走。
她垂下眼:“包扎好了,你喝完就走吧。”
沈砚舟却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指腹,像在看一件她送给他的礼物。
他忽然开口,望向林知夏,语气很平:“我饿了。”
林知夏一顿,抬眼:“?”
沈砚舟看着她,面不改色:“搬了半天箱子,劲都使完了。”
林知夏被他这句理直气壮气得胸口发热:“那你回去吃。”
沈砚舟淡淡回答:“我手受伤了,司机也已经走了,开车回去不方便。”
林知夏:“……”
她看着他那张冷白、矜贵、像随时可以发号施令的脸,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在耍赖。
而且耍得很高级:不撒娇,不装可怜,只把事实摆出来,让她找不到一个说出“你走吧”的顺手理由。
林知夏冷笑一声,直接掏出了手机:“那我给你点个外卖,别嫌弃,普通套餐。”
沈砚舟却盯着她手机屏幕,眉峰轻轻一动:“不用。”
林知夏抬眼:“你还挑?”
沈砚舟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合作条款:“我不吃外卖。”
“那你想怎样?”
沈砚舟把目光移开,像是不经意般扫过她厨房的方向,声音低一些:“我自己做点。”
林知夏几乎要被气笑:“你?”
沈砚舟站起身,拎起大衣往厨房走,背影很稳:“嗯。”
他走得很自然——像这里不是她的新家,是他可以进入的领域。
林知夏心里那根警戒线立刻被拉紧:“沈砚舟,这里是我家。”
沈砚舟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反而有一点克制后的柔软:“我知道。”
“所以我不进你的卧室,也不会碰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把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我只做饭,吃完我就自己走。”
他说得太理智,理智到像真的学会了边界。可偏偏就是他这种“我按你规则来”的姿态,最容易让人心软。
林知夏咬了咬牙,还是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
沈砚舟卷起另一只袖口,打开水龙头洗手。
可他被包纱布的那只手指根本不方便,水流一冲,纱布立刻浸湿,变得透明,贴着伤口。
林知夏眉心一跳:“你干什么?”
沈砚舟语气淡:“先洗手。”
林知夏走过去,一把关掉水龙头,声音压低却更狠:“你这叫洗手?你这是泡伤口。”
沈砚舟垂眼看着她握住水龙头的手,眸色暗了一瞬,低声:“那你教我。”
林知夏被他一句“你教我”噎住。她很清楚他在“求助”,也很清楚他在“借势靠近”。
可她还是忍不住——她看不得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折磨自己。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抬手把纱布拆掉,重新用干纸巾把他手指擦干。
她擦得很仔细,动作却不温柔,像在惩罚他的任性。
沈砚舟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你生气了?”
林知夏没抬头:“你觉得呢?”
沈砚舟低声:“我只是想——”
他停住了。
林知夏替他说完,语气冷硬:“你只是想赖在这儿。”
沈砚舟没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把所有“我想你”都折进了眼底的那层暗里。
“是。”他承认得很轻,“我很想。”
林知夏指尖一抖,耳根瞬间发烫。她强迫自己把话题拉回去:“你别做了,我做。而且我这里,现在只有速食拉面!最多再炒一个菜!”
沈砚舟微微挑眉:“你不是说不欠人情?”
林知夏抬眼,瞪他:“一码归一码。你手是因为我搬家划的,我给你上药,做饭也是因为你帮我搬家。”
她咬字很重:“跟你和我没关系。”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林知夏被他笑得更烦,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她动作麻利,洗青菜,切青菜,开火,煮汤料,下拉面,做番茄炒蛋,一连串流畅无比。
可沈砚舟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不碰她,却在本就狭窄的厨房里,逼仄得像一堵热墙,把她围得发紧。
炒鸡蛋的时候,锅里油热起来,蛋下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
林知夏下意识往后退半步避开油星,腰侧却突然撞上一片温热的掌心——
是沈砚舟抬手,虚虚护住了她的腰,没有扶,没有抱,只是替她挡了一下油星的方向。
而他宽大掌心隔着她薄薄的衣料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
可那一秒足够让林知夏背脊发麻,心跳猛地变乱。
她握着铲子的手紧了一下,声音更冷:“你站远一点。”
沈砚舟低声,语气委屈:“我没碰你。”
“你碰了。”林知夏抬眼,眼神带着警告。
沈砚舟喉结滚动,终于后退一步,他退得很听话,却把目光落在了她泛红的耳根上,像看见了她努力压下去的心动。
简易的拉面出锅时,整个厨房都弥漫出热气和香味,闻起来很家常,却很暖,而且林知夏习惯性的没有放葱姜蒜。
林知夏把一碗拉面摆在他面前,又把一盘番茄炒蛋放在桌子中央,动作仍然克制:“吃完你就走。”
沈砚舟“嗯”了一声,高大的身影坐下。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不像他平时在饭局上那种冷淡应酬的样子,更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坐在她生活里的人——
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林知夏不看他,可余光却总能捕捉到——他会观察她喜欢吃什么,夹菜时会避开她喜欢的,把最好的那一块番茄留给她;
他手指不方便,用筷子时略显笨拙,却从头到尾没喊一句,只是偶尔眉心轻蹙一下,就又压回去。
她心里又气又酸。气他耍赖,又酸他变化太大,让她难以抵抗。
吃到一半时,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其实你做饭一直都很好吃。”
林知夏耳根红了一下,嗓子一紧,装作无所谓:“随便做的。”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沈砚舟真的会这样接地气的坐下来,在她对面,吃她亲手做的简易且食材并不昂贵的饭菜。
至少此前在别墅里,她亲手给他包那碗用料精细,做工复杂的馄饨,却没有被他看过一眼时,就不敢幻想会有这样一天。
沈砚舟却看着她,兀然停顿了一秒:“你去了顾呈公司里……也要好好吃饭。”
林知夏指尖微微一顿,他把她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的习惯,记得很清楚。她没抬头,只冷冷回:“我会。”
沈砚舟没再多说,只把面吃完,把碗筷轻轻放下。然后他站起身,拎起大衣,声音很稳:“我得走了。”
林知夏一怔。
她以为他还会继续留下来耍赖,可他没有。
他真的走到了玄关,穿鞋,动作利落,像把“不过界”这三个字做到了极致。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酸——她恨他以前对自己的控制,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这份克制,是真的在变。
沈砚舟系好鞋带,抬头看她,目光深沉,像想把她刻进眼里。
他盯着她,眼神像压着一整片沉海:“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留我?”
林知夏抬眼。她看见他眼底的红——是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压抑。
他很想靠近她,很想把她按回自己胸口,很想像以前那样,用一个吻解决所有失控。
可他站着没动,他在等她的答案。
林知夏的心口疼得发麻,她想说:我想。
她太想了。
她想得骨头都在发热。
可她更清楚:一旦她说“想”,这间新房的墙就会瞬间塌掉,变成他的领地,变成他的安排。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过。”
沈砚舟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林知夏继续:“所以我才更不能留你。”
听到她这句话,他眼神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得厉害,转身拉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高大的身影却又忽然回头,视线落在她唇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什么都没做,却比做了更折磨人。
沈砚舟轻轻的唤了一句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到几乎破碎:“林知夏。”
她抬眼。
他顿了顿,像咬碎那点骄傲,才终于把那句不该说的软挤了出来,仍然留着边界:
“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林知夏站在原地,指尖攥紧到发疼,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是为了答应自己会依赖他,而是在承认,这一次,她真的听见了。
“晚安。”门被他一把关上了。
咔哒一声,屋里只剩下她和一桌还未散尽热气的饭菜,林知夏站在原地很久,指尖攥紧,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虽然她不想承认。
可她不得不承认——
沈砚舟今晚的每一步退让、每一次克制、每一个“可拒绝”的关心,都像在一点点把她心里那堵墙磨出裂缝来。
甚至让她开始相信,也许有一天,他也真的能够学会,怎么站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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