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修罗场
方樱海怔怔看着方屿,想从他眼神中看出点什么。已经放下她了吗?还记恨她吗?
……
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樱海,这是你朋友吗?”方爸爸起身问。
“嗯……是,朋友。”
方樱海坐在椅子上。面前立着垂眼看她的方屿,身旁就是她从未向他展示过的、关于她的家庭。她手指蜷起,指节发白。
已经过了这么些年,她以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谁曾想,年轻的自尊心只是像化石一般藏于心底罢了。而方屿则是那个专为这化石而来的、忽然闯入的考古人。
她觉得脸上像被谁抹了一层辣椒水,紧绷绷地辣着。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车匙。
忽然,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它。
方樱海抬眼,熟悉而温润的脸映入眼中。刚刚跨越时空、漂浮而敏感的心,瞬间被拉回柔软踏实的沙地。旁边不时卷起浪花的碧海,仿佛能一下一下地冲刷掉皮肤沾着的细沙。她终于能安心地抬脸示人。
“谢谢,麻烦了。”陈星灿朝方屿微微颔首,又问,“你在这家医院上班吗?”
方屿收拢手掌,手臂垂回身侧。视线从方樱海脸上转过去,也朝陈星灿轻点下巴,回答道:“不是,不过我们算是兄弟单位吧,会有一些合作。”
方念秋忽然起身凑过来,惊讶道:“方樱海,你朋友是医生啊?”
这话让方樱海顿时如临大敌。
果然,方念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能不能让你朋友看看,帮妈妈转院?”说完,方念秋顿了顿,还想继续说什么。
方樱海忙出声道:“哪有这么轻易?”她眼神快速从方屿和陈星灿脸上扫过,语气急促:“人家也不是这个科室的。”
说完,她再一次小心翼翼打量方屿一眼。方屿只是看着她,好像那是五年前的方屿,正隔着时空和她对望。他眼里闪烁着什么,她好像看懂了,又好像看不懂。
但一时间,眼前母亲病情的危急,连同五年前分手的场景重合在一起,好像将她这些年来努力为自己争来的底气和信心瞬间瓦解。
陈星灿垂眼看着方樱海。许久后,他说:“要不,让方医生帮忙看看吧,万一有什么新的出路呢?”
方樱海愕然。可陈星灿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的怀疑怪异。他只是一瞬不瞬看她,眼神清明柔和。
方屿也开口了:“对啊,阿姨的情况,你跟我说说吧?”他又朝陈星灿点点头,“陈老师也一起到楼下咖啡厅,坐着说?”
楼下咖啡厅里的人不多。他们寻了一处窗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陈星灿,对面则是方屿……
陈星灿握住方樱海搁在腿上的手,让她缓缓从那种异样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她听见陈星灿提议道:“要不要先把手机上能查到的报告给方医生看?”
她恍然回神。掏出手机,找到时间最早的报告。将手机递给方屿后,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看见方屿看报告时拧起的眉头,她又忐忑起来。
“阿姨之前有高血压吗?”方屿问。
方樱海努力回忆了几秒,摇摇头。
“她有没有经常说头晕、胸闷什么的?”
方樱海沉思几秒,有些不确定地摇摇头。
“高血糖呢?”
方樱海仍是不确定。她知道外婆血糖高、舅舅血糖高,却从未发现,或者从未去关注过母亲是否有血糖高的问题。体检,也就几年前做了那一次,对于体检报告,她也没有太多印象了。
她原以为自己对家人已经足够关心,哪怕她常常想逃离,可她自认为每一次如果家里需要,她都已经尽全力投入了。
原来,实在是不够。
陈星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随即转头朝方屿问道:“有看出什么来吗?”
方屿想了几秒,摇摇头道:“不确定。”他看向方樱海,继续说道:“可以把这些报告发我手机上吗?我拿去问一问老蒋。”
见方樱海一脸茫然,他顿了顿,补充道:“蒋师兄,你以前帮他占过图书馆的位置的。”
“哦……”方樱海恍然大悟,迅速瞥了陈星灿一眼。而他面上没什么变化,仍是毫无波澜地喝着柠檬水,她心里又细细密密涨出点酸涩。
“好,我发给你。”
方樱海正想伸手去拿手机,而方屿并没有要将手机给回她的打算。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个手机一起左右操作一番。动作自然娴熟而又似曾相识。
隔了一会儿,他对着屏幕核对一遍,这才摁熄屏幕,将它递回来给方樱海。
“好了。”他说。
“嗯,谢谢。”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屿忽然问道,“阿姨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变化的,之前是什么原因去做的体检?”
他看似是在问方樱海,视线却扫过陈星灿,眉间轻皱,像在评估什么。
方樱海仔细回忆了一番,也皱起了眉:“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方屿眼神转向陈星灿,又问:“陈老师呢?你有印象吗?”
陈星灿则笑了笑,语气中没什么波澜:“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方屿沉默了。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心里某个模糊的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陈老师?!”
一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出现在他们的桌前。只见他穿着三叶草羽绒服,宽大的工装牛仔裤下是一双黑白 AJ,腕间圈着一只黑武士电子表。
方樱海忍不住笑了。这陈星灿的学生倒是和他一个样,两人站在一起就跟穿了兄弟装似的。
那男生注意到这边,惊呼道,“哎呀!师母也在!”他夸张地鞠了个大躬:“师母好!”
方樱海向来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她牵起嘴角,一只手在桌下扯了扯陈星灿的衣角。
“你怎么在这里?”陈星灿笑着问那男生。
“我阿嫲跌到脚了,在楼上住院。”
陈星灿笑意敛起,“不是吧,严不严重啊?老人家最怕就是跌跤了。”
“不要紧不要紧!小问题来的!不过就是阿嫲年纪大了,整个人好像小朋友那样。明明医生都说过可以试下落地走走,她一定要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
陈星灿也跟着笑起来,随后摇摇头。
那男生突然想到什么,拉着陈星灿就要走,“陈老师啊,我有道题不会做,你可不可以过来帮我看一下?”
陈星灿站起身来,朝方屿点点头,然后对方樱海说,“你们聊先,我去看下。”
陈星灿一走,桌子前的两人重新又陷入沉默中。
方樱海低头抠着手指,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手机来假装忙碌。方屿忽然出声了,声音轻轻的。
“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方樱海倏地抬头,神情有些愕然。吊灯投下的光影在桌面上轻晃,也搅动起方樱海的思绪。
哪怕方屿再心甘情愿为她妈妈的病情出一份力,但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是个称职的医生罢了。多了的,她不去想。
可是,他就那样坐在对面,就那样低着眉顺着眼,眼里若有似无闪烁着几点歉意和懊悔。
当他用那样的语气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倒让她忽然想坐直了身板,昂着头回答他“好!怎么可能不好?当然是非常之好!”
可下一秒,她又有一种干脆就这样哭出声来吧!干脆不顾一切去控诉,去埋怨他当年怎么就那样信了她的狠话的冲动怎么可以就那样切断所有联系一走了之,怎么没再多想一想、多问一句,她到底怎么了?
但终究,她只是默默然看着方屿。当年和方屿一起度过的光景,像走马灯一样一帧接着一帧从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分手那一刻。
有不甘吗?有吧。只是从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便不能再是她的同路人。丢了船票的人,只有她罢了。
“不好吗?”方屿又问。
“什么不好?”伴随着一阵羽绒服的摩擦声,陈星灿利落地在方樱海身旁坐下,语气中,歉意的外衣下裹了不易察觉的不容置喙:“不好意思啊,我课代表,简直就是个问题智多星来的。”
方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想了想,他还是磊落抬头正视陈星灿:“陈老师是在附中教物理?”
“嗯,对的。”
沉默一瞬,陈星灿忽然想起什么,将菜单向方屿一递,顺口说道:“咦,坐了这么久,竟然都忘记点单了。方医生饿不饿,要不要点些东西吃?”
“不饿,谢谢。”方屿将菜单推给方樱海,“你们点吧,看样子你们没有吃晚饭吧。”
“OK,那我们就先点啦。”陈星灿将椅子挪得离方樱海近了些,偏过脑袋小声征询,行为举止和平常无异,甚至还稍带了些客气跟分寸。
本来她有些不习惯,可细品一下,又觉得这好像能让她面对方屿时舒服点。
等上菜的时间里,方樱海拿出手机,又开始刷新医院的公众号,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检验报告。
果然,不久前又更新了一批检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