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奖绝缘体的一年。
但方樱海也已经习惯了。与其将运气用在中奖这种小事上,还不如用在母亲的病情上。
散场时,她点开群里姐姐在救护车里拍的视频。视频里一片欢声笑语,母亲看起来精神真的还不错,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打量,宛如没见过这个世界的新生儿。
只是,为何眼神有些迷茫?她戴上耳机听了听,发觉似乎不太对劲。
视频里,母亲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
“樱海还在德国没回来吗?她那个喜欢她的男同学是不是也和她一起去?”
“你们住念秋新买那个大房子,我自己去住那个小房子就行了,清净。”
方樱海心想,她什么时候去了德国?姐姐确实有一个小房子,可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房子?
一种未知的荒诞涌入心中,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
下一秒,方念秋打了电话过来,听起来是同她一样的恐慌:“怎么?我怎么感觉妈妈神经错乱了,一下子说你去德国了,一下子又说你那个男同学,还说要去住我的小房子。我问她,我哪来的小房子?她回我,‘就一百多平的那套啊!’”
一时间,各种可能性像沙尘暴一样席卷而来。方樱海感觉有点握不住手机,可就在这当下,脑海里神奇地浮现出陈星灿的脸。有些反常地,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陈星灿刚好下了课,立刻赶了过来,载上方樱海赶往医院。
他们赶到时,母亲正躺于平车,在急诊室里检查着。一看见方樱海,一脸惊喜:“哎哟!樱海你来啦!我刚才担心得要命哦,都不见你上救护车,叫他们等你,他们都不等!是你一直在ICU里面照顾我吗?给我端茶倒水,又喂我吃蛋白粉。我女儿真是长大了,多能干!”
方樱海呆呆站着,只觉得脑袋嗡嗡,一时没吭声。不是才说她在德国吗?怎么又跑ICU去了?
回过神来时,她连忙澄清:“我一没有医师证,二没有护士证,我怎么进ICU啊?是黄医生给你端的茶,倒的水。”
“不是的!”黎李语气笃定,手指顶着个血氧夹指指方樱海:“我的女儿我还能认错吗?我还拉着你跟黄医生说,这是我女儿,黄医生还夸你优秀捏!”
方樱海叹了口气,只好点点头,没再吭声。或许是那天的视频让母亲产生了错觉吧。
这边,急诊医生翻看着黎李的病历和刚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你们这个情况,还得再进ICU观察几天啊。”
父女三人还未反应,黎李已经激动起来:“还要进ICU?我不想再进去ICU了,又要我拉肚子,又不能吃东西!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吃羊粥!”
方樱海忙安抚着:“妈妈你别急,先听医生说。”转头便问医生:“可是花城医院当时是说,我们可以选择回家休养,不放心的话,转回来再到普通病房住几天也可以的,应该不需要再回ICU了啊?”
急诊医生吊着嗓子反问:“你们这个又是肿瘤破裂又是心梗的,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一旁,黎李越听反应越大,人几乎都要坐了起来。
陈星灿忙上前喊了句阿姨,将病人安抚着躺回床上,回头便向方父和方念秋提议,先让病人出去缓缓情绪。方樱海回过神来,与陈星灿一同将母亲推到了走廊空旷的尽头处。
远离了压力源,母亲总算是稍稍安静下来了。她看看陈星灿,又看看方樱海,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樱海,这个就是和你一起去德国的那个男同学吗?总算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啦?”
说完,又艰难转过脸来看着陈星灿:“我都不记得了,你是叫什么名字?好像也是姓方?跟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哦!……”
方樱海急急看了眼陈星灿,出声打断:“不是!我哪里去德国了?这是小陈,你不记得了?”
“什么小陈,我不认识什么小陈!我就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个男同学喜欢你,跟你约好一起去德国了。你不是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吗?”
方樱海烦躁地挠挠头,重重叹了口气,再一次想出声纠正,手却被陈星灿握住了。
他对她使了使眼色,笑着对方母说:“阿姨好,我是樱海的男朋友。”
方母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嗔怪似的给了方樱海一个眼色,眼神一转,对着陈星灿和蔼地说话。
“以前啊,老是有男同学打电话来家里找樱海,不是问作业就是叫她去玩,一看就是另有目的。反正她姐姐这方面都没让我们操过心,天天想的都是怎么拿到什么篮球队MVP还是VPM的,人家都不把她当女孩子看。这个樱海,我们多怕她早恋哟。”
方樱海一听,虽然又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但她特地叮嘱过不要在陈星灿面前讲这些,所以他根本是没听过的。这会儿一看糗事不保,却又控制不住,她叹了口气,也只好硬起头皮继续听着。
“但是我们又没经验,管得太严格,过火了。搞得她啊,上大学交男朋友都不讲给我们听!”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哎呀,别说了,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你别吵!”母亲像个老顽童,又嗔她一眼,看回陈星灿接着说:“她啊,都要毕业了出国了才跟我说,有个喜欢她很久的男同学,可能准备和他在一起了。哎哟,现在终于见到本尊了,长得好潇洒哦,一表人才。”
说完,欣慰地笑了笑,又说:“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也该考虑下一步了吧?等我出院身体好了,要去喝你们的喜酒哦!”
已经听到了这里。方樱海头越垂越低,多希望只要她没听见,就可以当作妈妈没有说过这些话。关于方屿的事情,她也仅仅在某一天里一时兴起和妈妈简单提了一下。本还以为她根本没记住。没想到,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根本看穿了她的掩饰。
将母亲又一次送进了ICU。方樱海呆坐许久,都仍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荒诞小说里的荒诞剧情。
第43章 43、请护工,or not?
父女三人又一次坐在了ICU外。人在等着医生,脸上则均是同一样的表情。可能已经没有太多的担忧,但或多或少的,都带了些难以理解和迷茫。
方才陈星灿自告奋勇到楼下去办手续去了,因此,趁此机会,正好一家人能说些不那么方便让他听见的话。
先是方念秋沉沉叹气:“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出普通病房,一家人一起照顾,结果又进去了。每天就能探视一次,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方樱海紧接着分析道:“也能理解。毕竟医院不敢担责,妈妈是在这里入的急诊,他们知道当时有多危急,谨慎点也正常。”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一个出招质疑,一个接招解疑。到最后方念秋不爽道:“你怎么胳膊往外拐啊,医院又不是你开的,现在是他们没能让我们信任,好吗?”
方樱海也说不上自己为何如此信任医院和医生,只好回了一句好吧,草草结束了话题。
方秉谦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管姐妹俩在讨论什么,自顾自道:“妈妈是怎么回事,这是老年痴呆被激发出来了吗?怎么像失忆又没失忆,一口胡话,乱七八糟的。”
方念秋满脸担忧:“这样的话,等到时候出院了,不知道怎么照顾她好。”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她数次胸腔起伏,几次深呼吸后,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不管不顾道:
“樱海,要不到时候妈妈出院还是去你那边住吧,安静一点,她能好好休息,这样恢复起来快一点。”
这个问题已在方樱海心头绕了许久。虽然那天晚上她委婉拒绝了,但这两天她却仍将这件事拿出来反复咀嚼,也做好了将母亲接来照料的心理准备。
于是,她音调轻轻嗯了声,说了句好。
可这一次轮到她们的爸爸反对了,当即责怪道:“方念秋你怎么回事啊?妈妈在你那里帮你带孩子做家务那么辛苦,结果妈妈病了需要照顾,你又直接把责任推到妹妹身上?你这样做合适吗?”
方念秋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看起来是几次想辩解又强行将情绪压了回去。最后有几分无力地说了句:“行了,知道了,就继续回去我那里吧。”
方樱海悄悄松了口气,补充道:“到时候我看看请一个护工阿姨吧,不住家也可以的。选近一点的机构,就白天搭把手照料一下。”
这一句话像个引子,勾出了方念秋刚刚脾气压下的假象,几乎是立刻驳回了这个提议:
“请什么护工?白天花生和糯米都去上学了,还有必要请白班护工吗?我担心的是他们放学之后,我又要照看糯米又要跟花生的网课和作业,这才是最分身乏术的时候好吗?”
方樱海不死心:“那就请个住家的护工阿姨嘛,可以和妈妈住一间房,这样白天她多休息,晚上再让她多帮忙……”
“要什么护工,不要护工!”
方秉谦像是才听懂她们谈论的话题,而护工两字似乎让他十分火大,因此他的语气听起来挺愤怒的。
“护工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才请的,妈妈还没有到需要护工的地步!这么多人在这里还请护工,像什么话!”
他越说,像是越想起什么过往的不满意见,一发不可收拾:“早就知道了,生女儿就是没用的!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懂得在这里推来推去,一点担当都没有!”
“那你有本事生个儿子看看!”方念秋丝毫不甘示弱:“你看看他帮不帮你!他想帮他老婆都不愿让他帮好吗?就像叔叔婶婶那样,连阿婆最后一面都不过来见!这叫有用?”
“那我不是你阿婆的儿子吗?你举这个例子像什么话!”
“你非要说的话,姑姑才是最关心阿婆的那个好吗!你最多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罢了,姑姑那边,姑丈又出轨又赌博,她都够难了,结果还是她照顾阿婆最多!这又怎么说?”
“就是因为在婆家受欺负,才最需要娘家啊,不然谁帮她?”
方樱海轻声开口,打断两人胶着而跑偏的争执:“哎呀,算了,别说了。我就是说说而已,护工不请也行,我申请居家办公过去一起照顾吧。”
父亲和姐姐都没出声,不知为何,安静的空气里却似乎漂浮着这一句话“这还差不多。”
空气又一次落于沉寂。坐在角落里,方樱海开始默默打起申请居家办公的邮件草稿来。
医生办公室的门缓缓开了,从里走出一位面生的医生。与此同时,陈星灿也办理好手续回来了。几人一同听医生简单交代完毕,今晚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
毕竟,这ICU的门开不了,墙也破不了。还是回家多休息几天,做好迎接几天后战斗的准备吧。
将父亲和姐姐送回了家。回程路上,方樱海同陈星灿两人坐在安静的车内。陈星灿沉默着开车,方樱海也沉默着跟随他的视线看着路况。她似乎能猜到这沉默的来源,却不知如何打破。
到最后,还是陈星灿先开了口。
“阿姨那是ICU后遗症,叫做ICU谵妄,是因为打了镇静剂所以才会那样,会好的。你不用担心。”
“嗯。”方樱海轻轻回答:“我也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情况。”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分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你累的话就闭眼休息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方樱海转头看他,等到他终于挑眉望过来“嗯?”一声,才点点头,转回头闭起眼睛来。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实在是不安,呼吸频率越来越乱。终于,在车又一次刹车停下时,她忽然睁眼大声说了个决定:“我要喝鸡屁股(JPG,一个精品咖啡连锁品牌,音译鸡屁股)!”
扭头一看,像神之助攻,路边果然立着一家棕色集装箱样式的灯火通明的店铺,上面招牌赫然是“JPG COFFEE”。
“现在?”陈星灿皱眉问。
“对,现在,立刻,马上!”方樱海回答得很干脆。
“好吧。”在红绿灯亮起后,陈星灿在虚线处一个掉头,拐进了“鸡屁股”所在的商圈。
方樱海终于拿到那大半杯都是冰块的茉莉冷萃,仰头就干,几口就喝光了。她晃了晃只剩冰的塑料杯,对陈星灿挑挑眉:“怎么样,厉害吧?”
陈星灿叹了口气:“没眼看。”眼神一转,落在旁边买单的人身上。
方樱海跟着望过去,看见那两位女生手里拎着红色的纸袋,随后听见陈星灿问:“要去吃海底捞吗?”
她将意念放在肠胃感受了一下,确实有点饿,毕竟今天都没吃晚饭。便点了点头,手里杯子轻轻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晃了晃陈星灿的袖子:“走吧?”
晚上八点,已经过了晚餐高峰期,海底捞门前却仍排满了人。
方樱海知道陈星灿向来讨厌排队,他本也不是爱跟风吃这种卖噱头的网红店,于是越等越心慌。
等了接近二十分钟,前面仍有几桌。
她翻了翻大众点评,物色了另一家陈星灿应该不会讨厌、这会儿也没在排队的店,问陈星灿要不要换一家吃。
陈星灿看着她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是不是很饿,不想等了?我无所谓的,吃哪里都可以。”
方樱海抬头分辨一番他的表情,确实如他所说。因此也就安下了心来,继续等。
待两人在海底捞里坐下时,表盘上分针已经转了大半圈。
方樱海放下包就要起身去调料台,陈星灿叫住她,欲言又止。方樱海猜到他想说什么,对他晃了晃手机:“我找到一个绝门秘方,调的料碟绝对好吃!”
看见陈星灿又笑又摇头,随即重新拿起点菜平板,她一溜烟地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