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手术日(一)
“我!”糯米一脸自豪举起手来:“你是不是以为爸爸回来了?我学得像吧!”
“行了,少说点话快点吃,吃完要去等外婆做手术了。”
方念秋依次往两个卡通杯子里添水,又挨个儿摆到花生和糯米面前,“杯子这么干,一看就是早上外公没给你们倒水喝。”
方秉谦将手里的桌布往台面一扔,“啪”,一声轻轻的闷响。他嗓门洪亮得仿佛能将桌子震翻。
“嗐呀!次把两次有什么所谓?神经绷得这么紧,难怪妈妈会长那么大肿瘤!”
“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方念秋不甘示弱,“你怎么不问问妈妈自己吃了多少保健品?叫她不要乱吃,迟早吃出问题,偏不听!”
糯米嘴里塞着半个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妈妈你声音好大,我都要给你吓傻了。”
方念秋僵直的身体落回椅背上,压着语调对他说:“不关你的事,吃你的早餐。”
糯米撅嘴又看了她一眼,却也不再吭声。
“还不是为了能健康一点,不要给你们拖后腿?”
“说得好听,哪次不是给我们一堆烂摊子。”
方念秋将勺子往碗里一扔,深吸一口气,又将它拿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舀起一勺凑到嘴边,边吹边说。
“还好意思说女儿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过女儿没用?”
方秉谦还想辩上几句,不经意瞟到墙上时钟,便适时刹车,转而语气调侃着对花生说:“花生你说是不是?外公什么时候不是跟你们这样说的?说妈妈多能干啊,又能在家照顾你们又能赚钱?”
方念秋从碗沿抬眼轻轻扫了眼花生,然后收回视线去,只管小啜一口粥。
在听到花生说“对啊!连我们刘老师都说我妈妈是女强人”之后,她才轻轻将碗放下,弯起眉问:“是嘛?那你们刘老师还挺有眼光嘛,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次画画比赛,王老师没说清楚主题,害我画偏题那次。”
竟然是那一次。方念秋想起来了,有一次班里征集画作参加市里的绘画比赛,美术老师给花生交代主题时模棱两可,花生画得偏了,最后甚至都没能送去参赛。明明花生是班里画画最好的孩子,从幼儿园起,每一次她参加的比赛不是特等奖就是一等奖。
方念秋气不过,到学校里“委婉”地找老师理论了一番……
想到这里,她一时哽住,只好轻咳一声,嘴边的话本已咽了下去,又忽然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们刘老师意思是,你妈妈很凶?”
“没有啊。”
“那她是怎么说的?”
花生皱起眉回忆着,学着老师的语气复述起来:“她说,‘廖晴的妈妈还是挺强势的,一看就是管人管习惯了’,后面的我忘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方念秋却笑不出声,视线落在桌旁的地板上,像在发呆,又像在沉思。
“快吃,快吃,不说这些了。再迟一点,怕都赶不上外婆的手术了。”方秉谦筷子敲桌催促道。
一直闷头啃鸡蛋的糯米却突然站了起来,急哄哄地往房间跑。
“你去干嘛?”方念秋大声向他的背影问。
糯米则头也不回拐进房间:“我要把我的护身符拿给外婆!”
餐桌旁,碗碟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仍有几分温馨。
另一边,方樱海独自坐在走廊上。对面有人起身去接电话,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她下意识抬头,直到那声音消失,才又垂下眼。
没一会儿,电梯那边传来“哐当”的一声,她又嗖地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不认识的人,重又低下头,支腮发起呆来。
等到方念秋等一行人终于赶到医院时,只看到方樱海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
走在前头的方秉谦上前去在方樱海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手里的一袋馒头递给她:“怎么样?妈妈进手术室了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就只说了尽力试试。”
方秉谦闻言,低头不语。
“阿姨!我外婆呢?”小外甥一个箭步蹦到方樱海跟前,语气急切:“我要拿护身符给外婆!”
方樱海摸摸糯米毛茸茸的脑袋瓜,嘴唇动了动,却没作声。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刚刚签的文件,一份是血管介入科的,一份是心脏内科的。刚刚医生介绍得急,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具体的手术方案,现在越回忆越慌乱。
方念秋将背包重重放在边上,拉开拉链好一通搜寻,最后从里面扒拉出一个保温壶,塞进方樱海怀里:“看你样子,早上肯定又不记得喝水了,怪不得你便秘!”
方念秋的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让方樱海瞬间回过神来,她朝方念秋皱眉道:“什么便秘,你才便秘!”
“便不便秘只有你自己知道咯。”
方念秋随口应着,头也没抬,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好半天,终于掏出一包纸巾。
她叮嘱方樱海道:“我要先去上个大号,憋死我了,你看着花生和糯米。”一句话撂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两个小孩在走廊里闹闹腾腾,方秉谦没办法,只好将两人引至楼外一个小花园中玩。
方樱海身边又重回清净。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电梯开关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老旧的门不时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像是快要到了生命的终点。
护工推着平车经过,橡胶轮摩擦地板的声响一长一短,听得她心口发紧。她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不是墓地,而是医院的等待区。
她看了眼手里的馒头,虽然没胃口,但想起陈星灿说的话,还是扯开塑料袋结,低头啃一口。
文件是她签的,手术介绍是她听的。除了她没人知道,其实刚才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的希望不大,只是尽力试试。
她以一股不知哪来的劲逞着英雄,像一个守着秘密的孤岛,既有落寞,又有一丝因担当带来的高涨情绪。
人影闪过,一对母女从她眼前路过,又在斜对面的不锈钢座椅上坐了下来。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翘着腿不时地喊妈妈,那母亲明显心不在焉,只是随口敷衍着。
是她们的哪个家人病了吗?也在做手术吗?
不知是眼前的场景触动了方樱海的哪根弦,从昨天见到父亲之后一直死死忍住了的眼泪,此刻竟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迅速用袖子拭掉眼泪,张口啃下一大口馒头,眼泪却愈发汹涌,怎么咽也咽不完。
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忽然有人凑到方樱海面前。
“咦?阿姨你怎么哭了!”花生睁大眼睛看她,还歪起头,像在辨别什么。
糯米也跑了过来,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眨眨眼道:“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呐!阿姨在担心外婆啊!”
“好了好了,别看阿姨了,过来这边,我们去看独角虫。”方念秋赶羊似的将两个小崽子往外撵。
“耶!独角虫!”糯米蹦蹦跳跳跟着去了。
花生则走了两步又忽然掉头,重新在方樱海面前蹲下,从口袋掏出一个黄色的小发夹,塞在她手心里。
“阿姨你不要担心了,我妈妈说外婆只是有点不舒服,做个手术就好了!”
方樱海端详起手心里的那只发夹来。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一个简易发夹,波纹的表面像蛋糕上的裱花。
“这是你自己做的?”方樱海嘴角咧起,将脸上半干的泪痕都撑得散了开来。
“对呀!手工课上做的!”
花生的眼睛随爸爸,又大又圆的,这样站在跟前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方樱海看,令她想起在奈良遇到的小鹿。
眼前的这头小鹿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阿姨,你看过《我的情绪小怪兽》吗?”
方樱海摇摇头。
“我看过!我妈妈陪我看的!里面说开心的颜色是黄色的。”她指了指方樱海手心的黄色发夹,“喏,开心送给你。”
方樱海抚摸着那只发夹,看着门外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发呆。黄色,开心的颜色,好像是还挺形象。总之,无论如何,蓝色也不等同于开心,否则,为什么医院的被单都用的蓝色呢?
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或许并没有什么“开心”的颜色。真正改变世界亮度的,从来只是注视它的那双眼当人心被某种色调笼罩,世界才会随之发光。
冬天里,似乎连时间都凝滞了,手术室那边久久没有音讯。方樱海抬手看表,发觉距离她出门时已过了两小时。不知陈星灿是否醒了?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术室这边,心情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人一紧张,就总是想往洗手间跑。
她刚要起身去洗手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是护士抱着文件夹匆匆跑过,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生。
远处的电梯门又开始开开合合,空气里都是急躁和喧闹。她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发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忽然间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爸爸呢?刚才还在这里的啊?她拿出手机正想给父亲拨个电话,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朝人群喊。
“黎李家属!黎李家属在吗?”
“在!”
方樱海一蹦起身,举手奔到手术室前,喘着气问:“请问手术怎么样?”
那护士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语气很急。“你快点进去,医生有事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