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谁出事了?
——新疆?禾木?严冬——
忆芝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雪镜卡在头盔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把滑雪手套挂在脖子上,一脸苦相,两只手插进靳明的雪服口袋,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蹭来蹭去,怎么都舍不得撒开。
“你手怎么总是这么热啊,我都快冻死了。”
她从没滑过雪,也没见识过禾木这样的冬天。要不是靳明一早把她拎起来,替她穿好雪服,她早就窝回酒店睡懒觉去了。
靳明看她睫毛上挂着霜,嘟嘟囔囔的样子,眼里的笑藏也藏不住。
“你确定是怕冷?不是因为不会滑雪才不想出来?”
忆芝马上瞪圆了眼睛,抬脚就想踢他,结果自己先站不稳,连带着靳明一块打了个趔趄。
“你不敢上赛道的时候,我可没笑话你!”她气鼓鼓地反驳。
她想了想,歪着头问,“你不是不喜欢极限运动吗?平时稳如老狗,不蹦极不跳伞,超跑都不玩,怎么会喜欢滑雪的?”
一旁的秦逸正拉着女朋友的手教她换刃,一边“哎……就这样,对——!不错不错!”,一边眼神不停往这边瞄,等不及要叫靳明上高级道。
靳明看着忆芝笨拙地套着滑雪服,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似的,忍笑忍得辛苦。他替她把拉链拉好,又调了调头盔的抽绳。
“我不喜欢的是失控。滑雪控制感强,脚下有板,心里有谱,比你过弯不减速那种玩法踏实多了。”
“而且我小时候就学了。”他凑近了些,低下头轻轻用头盔磕了磕她,“是我爸非逼着我学。那时候我也嫌冷,就惦记着滑完吃碗热乎乎的泡面,后来才慢慢喜欢上。在雪地上什么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听见风,很安静。”
不远处几个穿得五彩斑斓的小孩在学滑雪,旁边是家长陪着。忆芝看看他们,又看看靳明,“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来雪场摔屁股墩儿。”
“可不,刚开始学的时候,屁股都摔青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靳明笑得眼睛弯起来,在口袋里帮她暖手,“真舍不得我走?那跟我一起上高级道,我背你下来。”
“滴滴代滑是吧?”忆芝笑着推了他一把,“靳总这招哄小姑娘没少用吧?”
秦逸搂着女朋友凑了过来,“你还真冤枉你们家明总了,他滑雪从不带人。之前我们去Aspen,还有二世古,我们都在酒廊里打牌,就他一个人猛滑,我们的雪票全靠他回本儿了。”
忆芝挑挑眉,“那这趟赖我了,我出国还得打申请走流程,只能委屈靳总和秦总,在国内凑合滑滑。”
靳明低头亲了她一下,“亏了没出国。你要是不在跟前,我上哪儿滑都不踏实。”
秦逸立刻“哎哟哎呦”地叫唤着,捂住眼睛扭头就走。
忆芝笑着躲,结果被靳明一把搂住,又亲了个结实的。
五米外,秦逸一脸恨铁不成钢,扯着脖子嚷嚷,“再不来我可自己走了啊!”
忆芝推了靳明一下,又朝秦逸挥手,“来了来了。”转过头,她冲靳明说,“快去吧,我跟楚楚在初级道玩。婉真和秦凯都上去好一会儿了,你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估计是他们俩在催你。”
靳明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秦逸走了,忍不住总是回头看她。她站在雪地里,抱着板子,鼻尖冻得发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雪天里化开的阳光。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雪道一路纵深,对面是三个女孩,一上来就举着手机自拍。秦逸自告奋勇帮忙拍照,一边拍还一边教人家怎么找角度、调滤镜,花里胡哨得不行。
靳明笑着摇头,视线掠过窗外,心说楚楚还在初级道滑雪呢,这人怎么走哪儿都得沾点花惹点草。
秦逸把手机还给人家,扭过头踢了踢靳明雪鞋,“亏得你家罗老板也来了,”他朝靳明脸上努努嘴,“您老总算见着点笑模样。”
说着他解锁手机,翻了翻相册,把屏幕递过来,刚才的嬉笑已收敛起来,
“你那白哥……最近跟九曜系那几家大资本混得可熟,瞧这架势,我都快认不出他是搞运营的了。”
照片上,白屿晨正跟几个投行高管在高尔夫球场谈笑风生,笑得春风满面好像谁家新女婿似的。
靳明淡淡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下情报收集了?我跟谁吃个饭你是不是也盯着?”
“我倒想盯。”秦逸把手机一收,两手对插进袖子,“可你这人现在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了班就往家跑,周末我叫你都叫不出来。”他凑近了些,笑得一脸不正经,“哎,罗老板就这么好?”
靳明“啧”了一声,嫌他不庄重,“她叫罗忆芝。”他纠正道,“罗老板也是你能叫的?”
“犯贱吧你就。”秦逸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玩笑开过,刚才被打断的正经事还得续上。秦逸收了脸上那点笑意,压低声音,“老于头那边新请了个投行出来的投资经理,听说和白屿晨是MBA同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那种。”
他顿了顿,观察着靳明的反应,才继续道,“婉真她妈身体不好,她老爸基本上已经退了。现在于家是她叔叔掌权,身边围着的,可都是白屿晨的人。”
“于二——你知道那人,跟婉真她爸那种慢条斯理的不一样。野心大,脑子活络,你别不当回事。”
秦逸在那叨叨个没完,靳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缆车下面那片皑皑雪道上,只留了个侧影,表示他在听。他想从密集的滑雪者中辨别出那个熟悉的小点,许是俯瞰的缘故,底下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重影,他眯了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准哪一个是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在心里掂量着秦逸方才的话。
“白屿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在看。”他转头看向秦逸,“秦叔叔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肯定跟着你啊。”秦逸大包大揽,“现在婉真也是我们家人,家庭投票我们四比一。不对……”他摆摆手,重新说,“我爸那一耙耳朵,我妈一句话定胜负,五比零。”
靳明被他们这家庭民主制逗得笑出声来,“你们还真在家里搞表决制啊?”
“那倒没有。”秦逸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彻底收了,脸色是罕见的认真,“说到底,一致行动人里,我们和于家各百分之五。剩下那些人……”他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靳明一眼,“你也知道,有几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用手肘怼了靳明胳膊一下,有些焦灼地提醒,“白屿晨到底背着你搞了多少事,你心里得有数。”
“人心确实有点散。”靳明往后靠近座椅,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峰,叹了一句。
秦逸一听这话蹭地坐直了,缆车都跟着轻微一晃,“不是哥们儿你到底有谱没谱儿?你现在那十倍投票权威力挺大,但白屿晨真想掀桌子,你手底下那票一致行动人,眼下就是命门。”他盯着靳明,不明白他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当初和他创业时,你就没看出来他这心思?”
靳明把目光避开对面的几个女孩,投向远处,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有些怅然,“那时候一心做技术都忙不过来,谁成想最后能搞这么大。当时成宿成宿地在实验室里debug,他就爱讲梦话,说早晚要在纳斯达克敲钟。”
那时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听来,却俨然是一语成谶的伏笔。
秦逸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时候他就这心思?也难怪你没听出来。要不然,你早就应该给他一摊业务分出去,别让他碰核心。现在他翅膀硬了,根基也很深了,再动他,场面就不好看了。”
靳明望着窗外沉默不语。雪山巍峨,一片纯白之下,谁都不知道掩盖着多少未知的沟壑。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山坡上,反射出一片强光,刺得他眼睛一阵酸胀。他抬手拉下雪镜,深色的镜片隔开了那片过于明亮的世界,也让他的神色隐匿其后,看不分明。
他当然知道秦逸说得对。这次从雪场回去,是时候把散了的队伍重新紧紧绳,好好捋一捋了。
秦逸的新女朋友还是模特,名字叫楚楚。一开始忆芝还以为那是个艺名,直到吃早餐时,楚楚干脆把身份证拍桌上给她看,人家果真叫这个名字。
两人一起在初级道滑了一会儿。楚楚滑得还行,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耐心,一直慢悠悠地等着忆芝——等她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来。
“你在赛道上风驰电掣我是见过的,婉真都说你开得更好。”楚楚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怎么一到雪场就人仰马翻了?”
“术业有专攻……”忆芝摔得四仰八叉,干脆躺在雪地上摆烂不起来,俩手对着楚楚一比划,“你腿这么长,我很羡慕。可要是论摔屁股墩儿,你从这么老高摔下来,肯定比我更疼。”
楚楚噗一声笑出来,走过来拉她,“胡说八道得很有道理。那我看你还是别滑太好,给我们留点面子。”
忆芝懒得起来再摔,使坏一拽,把楚楚也拽倒在雪地里,两人跌作一团,嬉笑着互相扔雪。好不容易爬起来,她们干脆不滑了,一起收了雪具,去休息大厅找了座位,捧着热饮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好,外面虽然冷,洒进落地窗的光却亮得像春天。
手里捧着热饮,身上总算是暖和了起来,忆芝脱下头盔,抹了抹额前的细汗,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她们正天南地北地聊着闲话,周围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站起来,拥到窗边往外看,还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天空拍。
“我靠,出动医疗直升机了?这得摔成啥样?”
“别提了,现在鱼雷太多了。刚才我看有一拨人,板子和装备都是全新的,就敢上高级道。”
“雪道的尽头是骨科啊哥儿几个……这么来一下,今年肯定得封板了。”
窗外响起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玻璃都轻轻发抖。忆芝也走过去,跟着人群看热闹。天上一架直升机正在盘旋,红色机身反光刺眼。她眯着眼,徒劳地想分辨出出事地点,却只觉得那红色晃得人心慌。
旁边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焦躁,拿出手机给靳明发了条信息:
【还好吗?刚刚是不是高级道出事了?直升机都来了。】
发完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始终没有动静。
她盯着屏幕,心里安慰自己,他估计正滑着呢,一时半会没看手机也正常。刚一转头,却看见楚楚也站起来了,电话贴在耳侧,手指下意识扣住了桌子边缘,视线却紧紧钉在她身上。
忆芝心里“咯噔”一下,仿佛骤然踏空了一级台阶。她走过去,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