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明看穿了她那点纠结,甩下一句,“先戴着。不想要,仪式结束再还我。”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转身上车。剩下她一个人捧着那一方璀璨,在原地发愣。
——他们今天不是来扮演情侣的吗?这架势,不会是要扮有仇的那种吧?
忆芝对着遮阳板里的小镜子慢慢戴上耳环。靳明看了她一眼,把车开得极稳,生怕她不小心伤着耳垂。
“我就见过秦凯一次,”她对镜调整夹扣,随口找话题,“挺帅气一小孩儿。他还在读研究生吧?英年早婚啊。”
“读博。”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应用数学,偏建模和机器学习方向。”
她轻轻“哦”了声,又把请柬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请柬背面有一句话,这几天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最勇敢的事,莫过于去爱,同时也被爱。】
她偷偷瞄了身边的人一眼,他正专心开车,似乎并未察觉。
“你之前就知道他俩的事?”她继续没话找话。
靳明看了眼导航,点点头,“秦逸和我说过,说‘zhei俩小兔崽子联起手来坑我’。”他学着秦逸那股子京腔,边说边笑。
忆芝一听就乐了,“怎么个坑法?现在剩他一个人被催婚吗?”
“也不全是。”靳明收了笑,清了清嗓子,“婉真……小时候心脏不太好,做过几次大手术。现在状况还可以,”
“但医生……不建议她生育。”
忆芝一怔,猛地转头看他。他也回望她一眼,微微耸了耸肩,好像在说:你看,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得很。
“所以秦家长辈起初是不太同意的。”他继续道,“但秦凯很坚持,他说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他只想和婉真在一起。”
“小凯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其实挺倔的。留在学术界做研究、教书,本来也是他的理想。所以他和家里明确表态,以后不接班。”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秦家主营地产,如今行情你也知道。于家又是大资本。能和于家结亲家,两个孩子还你情我愿,这已经是各方面都能接受的最好的局面了。”
想到秦逸那天喝多了,抱着酒瓶子嘟囔什么“老天无情,我弟更无情”,他忍不住笑出声,“秦逸本来只想当个富贵闲人,现在被迫继承家业,还得独自扛起传宗接代的重任。大概……就是这么个坑法。”
忆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些家族间的博弈权衡,她听得云里雾里,也并不真的关心。可是婉真……
婉真向来明媚爽朗,她在哪儿,笑声就在哪儿,仿佛世间的烦心事都和她扯不上关系。尽管在当下的社会议题里,女性价值早已不再与生育画等号。
但“不想”,和“不能”,终究是两码事。
靳明侧头看了看她有些怔愣的样子,轻声说,“大家都以为她是人生赢家,是有恃无恐的大小姐,其实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曾经想过,或许她能和你聊聊,但这些事是个人隐私,你们都没有主动和对方说,我更没有资格替谁向别人提起。”他想了想,继续道,“我也问过她,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她说她不想一辈子都在权衡、等待一个所谓的完美时机。”
“她的身体状况目前还算稳定,但风险始终存在,真要出事,可能就在一瞬间。所以她说,她想试一次,不计后果的去爱一个人。”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从心底未婉真的勇敢而高兴,但那笑意深处,却隐藏着一丝沉郁,一闪即逝。
他并非在借此向她暗示什么。她心意已定,他能做的也已经到头了。她的那个决定,冷静想想,确实是他们拉扯至今,唯一可行的出路。一个人不可能始终等待、付出。再纠缠下去,感情迟早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怨怼。就像那天他发脾气那样,以后那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他们都是大人了,不再是爱情至上的少年,更没必要为了纠缠而纠缠。不恋战,在彼此还保有体面的时候做切割,才是最理智、最明智的选择。
“那她能遇到秦凯,真的很幸运。”忆芝轻声说,“婉真告诉我,不是她单方面追的。秦凯去年底去川西,一路上都在为她祈福。”
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
“哦……我也明白了。”靳明假装幡然醒悟,“要不……我去西藏给你磕一年长头?”他努力挤出一副嬉笑模样,逗她。
这要是在以前,她早就跳起来按他脖子,让他现在就磕。可忆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半虚半实地望着窗外。
靳明收了笑,正色道,“婉真身体有问题,她也敢爱,敢往前走。你现在好好的,却不敢让人爱你。”
“你可能又想说‘将来’。”他没给她机会反驳,“可将来谁说得准呢?”
“你为了一个可能性,把自己锁在不出错的选择里。这个选择是对是错我不和你争,但你选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里最大的,就是你本该去好好体验、好好感受的一辈子。”
车子转了个弯,盛夏的阳光直直照进来,他抬手把她那边的遮阳板放下来,这早就是他的习惯动作。
“忆芝,我这么说,并不是在为我自己、或者为我们争取什么机会。”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她,“我是觉得,你不能就这么活着。”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眉眼里满是疲惫,“前两天我碰上基金会的林敏一,他无意跟我说起有人匿名给星灯计划捐了一大笔款。”
此话一出,忆芝从呼吸到全身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是你,对吧?”靳明的声音发冷、发紧,“你别担心,既然是匿名的,基金会也看不到捐赠人的具体信息。但我一听那金额,时间上和分红派发又是前后脚,我就猜到了。”
“我查了信托流水,你不但一分不剩把分红全捐了,还自掏腰包凑了个整。”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你不需要那么多钱,想做善事,可以。但你为什么一分都不留?给自己买辆车,换套房子,哪怕买条裙子,请你的闺蜜们一起出国玩一趟……你到底在怕什么?在你最好的年纪,你为什么要这么亏待自己?”
车内陷入了一片真空。
忆芝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封请柬,指尖不自觉地来回抠着纸面,像是想把背面那句关于爱与勇敢的话生生擦掉。
半晌,她才抬眸看向他,尴尬地笑了下,“我还以为自己做得挺隐蔽……本来是想着,你的钱,回到知见最合适。早知道我就捐给红十字了。”
捐款的事情败露,她知道他肯定不痛快,安抚道,“钱到账那几天,我出去逛了逛,去了SKP,想着大花一笔来着。可看来看去,总觉得那些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义。我现在有地方住,还有份稳定的工作,已经很好啦。”
她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合理,“那些钱留在我手里,只是一串数字,相当于你在给银行打工。把它捐出去,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可以让很多人喘口气,不是挺好的嘛。”
她并没有把话说全。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合拢。存款账户里骤然庞大的数字,那些昂贵的、美丽的、优越的物品和体验,会像温水煮青蛙,让一个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会让她忍不住去企盼一个安稳富足的人生。
疾病和死亡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柄名为“失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拥有后再失去的痛苦,就如同他们得而复失的关系,她宁愿越少越好,也不愿在未来某天,被一样样、一件件,从她越握越紧的指缝中被生生抽走。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的停车区,车里很静,两人坐着半天没动。
“你别生气啦……”还是忆芝先开口打破了那片寂静,声音又甜、又软,“这样好不好?”她侧过身,用真诚的口吻同他商量,“下次再分红,我留一点,把我那里重新装修一下。我那边的窗户、地板,确实都该换换了。”
她说得有模有样,仿佛真的在认真规划。她甚至还摸了摸他手背,主动把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
靳明望了她一眼,一股巨大的酸楚攫住了他的心脏——她在讨好他。她并不反驳、争论,却只是一味地妥协,态度温顺。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卖力地在敷衍他。
他所有的努力,他捧到她面前的一切——无论是财富、未来,还是他毫无保留的爱和包容——那些非但不是解药,反而成了压垮她的、最沉重的精神负担。
谁也说服不了谁。
谁也救不了谁。
彻骨的无力席卷而来,将他兜头吞没。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住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握住她的手。
第71章 缩头乌龟
靳明缓了片刻才下车,绕到副驾为忆芝打开车门。郊外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帮她拨顺。
“走吧。”她刚下车就被他牵住了手,顺势收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今天你还是我女朋友,演得真一点。”
他话说得轻飘飘,心跳却一下一下往下坠。
凌迟,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订婚典礼规模不大,只邀请了新人最亲近的朋友,包下了百花山脚下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居酒店。这里是秦家的产业,秦凯成年后就拨到了他的名下,绝对私密,甚至在网上都很难查到。
数十幢独立院落借山势而建,藏在满山绿意之间。新中式与侘寂风相融,线条简约,留白恰到好处。
前厅和接待区是通透的玻璃围廊,所有玻璃门扇折叠敞开,山风裹着青草味穿堂而过,气温比市里低了不少。
草坪那边传来现场乐队的演奏,是一首轻松的Bossa Nova,曲调慵懒甜美。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芬芳,从入口沿路点缀着无数月季,是婉真最喜欢的大红色,开得奔放而热烈。
这次包场整整三天两夜,很多宾客头一天就来了。
他们两个却默契地选在仪式当天才现身。没人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有些戏,演到同室共处一夜的份上,就过了。
一泓山泉活水贯穿整个酒店。从接待处通往草坪,需经过一条看上去悬浮在水面之上的栈桥。栈桥超出水面不高,没有围栏,两侧绿意盎然——是桥下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花艺师把整条栈桥都布满了鲜花,那些花朵看上去就像是从水中开出来,随着栈桥蜿蜒向前。
忆芝挽着靳明,与他并肩走在这条犹如婚礼花路的水上小径。
周围是山、是水、是风、是花,还有那仿佛是为他们独奏的悠扬琴声。
她忽然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向她望过来。他们的视线中全是彼此,都笑着,渐渐地,眼底也都泛起了湿润的光。
最后一程的最后一段路,纵然不是他们的婚礼……
能如此,可以了。
草坪一侧是仪式签到处,长桌上铺着浅色亚麻布,摆放着定制羽毛笔和留言卡。婉真的审美一贯如此——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非常烧钱。
忆芝要签字,靳明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自己帮两个人都签了名字。她抬眼瞪他,他满不在乎地迎上她的目光,大大咧咧承认,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主要是这荒山野岭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万一跑的时候崴了脚,我罪过可大了。”
她眉心一蹙刚要回怼,他却突然紧了紧她的手,低声提醒,“前面有镜头。”
忆芝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柔,整个人散发着幸福又得体的光芒。
靳明看着她这无缝衔接的表演,心里一阵讽刺地发酸——她演得可真好,比他这个真心实意的人,看起来更像真的。
有人从大老远叫了靳明一声,是秦逸。人还没走近,他就一边招手一边喊,“罗老板好!”完事还笑嘻嘻地补充,“这可是跟着我们明总叫的啊。他是你的打工人,你是他的罗老板,没叫错吧。”
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杯气泡酒,一身悠闲度假范儿,那副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发小相见,不是互相拆台就是往死里损,靳明早习惯了。他顺手把忆芝往身边带了带,懒洋洋地接话,“没错,她就是我老板,还是从来不发工资的那种。
秦逸被这一大口狗粮噎得直咧嘴,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凑近两人仔细端详了半天,啧了一声,“罗老板好手段,把我们昔日高冷卷王,治成了个大号恋爱脑。”
靳明只嗤笑了一声,没接茬。忆芝倒是替他出了手,“秦总怎么嘴比人还闲?”她也凑近了仔细打量他,忽然惊讶地哟了一声,满脸关切,“黑眼圈有点重啊,最近都在通宵学习企业管理吧?”
秦逸一脸震惊地看向靳明,“你怎么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忆芝出手从不打偏,靳明笑得肩膀直发抖。
秦逸满脸“你们合伙欺负我”,嘴上还不忘找场子,“好好好,我看出来了,”他指着靳明,“你现在就是舔狗界的顶梁柱。”
这回靳明可没放过他,冲他挑了下眉,“那你呢?Joker界的常青树?”
旁边好几个人爆笑出声,忆芝更是笑得弯下腰,站都站不稳。
靳明搂住她肩膀,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过了。
只有秦逸一个人,脸都垮了,拎着酒杯默默后退一步,边撤边嘟囔,“有时候吧,跟你们这些人做朋友,我也挺无助的……”
仪式定在傍晚五点,太阳还未落山,整座山谷仿佛镀上了一层暖金。远山之巅,粉紫色晚霞缓缓铺开,天地间弥漫着震撼人心的旷远与宁静。
场地布置得简单而温柔。绑着香槟色缎带的椅子分两侧扇形排开,通道尽头是一座鲜花拱门,花藤从地面蜿蜒而起,盘绕其上,紫色与蓝色的花朵盛开在盛夏时节,肆意而明媚。每一缕缠绕的丝带都经过手工打结,末端缀上细小铃铛。有风吹过,缎带飘扬,叮当声清浅空灵。
草坪略有些不平,忆芝踩空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她第一反应拽住了他的手,他也立刻扶稳她,身体比意识先行,假装不了一点。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想演都演不出来的情绪。
“婉真说,今天她要送捧花。”靳明低声说。
两人逆光站着,一同望向那个缀满鲜花的拱门。阳光在花影里流动跳跃,勾勒出一圈柔软朦胧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