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缩头乌龟
靳明缓了片刻才下车,绕到副驾为忆芝打开车门。郊外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他伸手帮她拨顺。
“走吧。”她刚下车就被他牵住了手,顺势收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今天你还是我女朋友,演得真一点。”
他话说得轻飘飘,心跳却一下一下往下坠。
凌迟,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订婚典礼规模不大,只邀请了新人最亲近的朋友,包下了百花山脚下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居酒店。这里是秦家的产业,秦凯成年后就拨到了他的名下,绝对私密,甚至在网上都很难查到。
数十幢独立院落借山势而建,藏在满山绿意之间。新中式与侘寂风相融,线条简约,留白恰到好处。
前厅和接待区是通透的玻璃围廊,所有玻璃门扇折叠敞开,山风裹着青草味穿堂而过,气温比市里低了不少。
草坪那边传来现场乐队的演奏,是一首轻松的Bossa Nova,曲调慵懒甜美。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芬芳,从入口沿路点缀着无数月季,是婉真最喜欢的大红色,开得奔放而热烈。
这次包场整整三天两夜,很多宾客头一天就来了。
他们两个却默契地选在仪式当天才现身。没人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有些戏,演到同室共处一夜的份上,就过了。
一泓山泉活水贯穿整个酒店。从接待处通往草坪,需经过一条看上去悬浮在水面之上的栈桥。栈桥超出水面不高,没有围栏,两侧绿意盎然——是桥下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花艺师把整条栈桥都布满了鲜花,那些花朵看上去就像是从水中开出来,随着栈桥蜿蜒向前。
忆芝挽着靳明,与他并肩走在这条犹如婚礼花路的水上小径。
周围是山、是水、是风、是花,还有那仿佛是为他们独奏的悠扬琴声。
她忽然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低头向她望过来。他们的视线中全是彼此,都笑着,渐渐地,眼底也都泛起了湿润的光。
最后一程的最后一段路,纵然不是他们的婚礼……
能如此,可以了。
草坪一侧是仪式签到处,长桌上铺着浅色亚麻布,摆放着定制羽毛笔和留言卡。婉真的审美一贯如此——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实则非常烧钱。
忆芝要签字,靳明却拽着她的手不放,自己帮两个人都签了名字。她抬眼瞪他,他满不在乎地迎上她的目光,大大咧咧承认,
“我倒不是怕你跑了。主要是这荒山野岭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她脚上的高跟鞋,“万一跑的时候崴了脚,我罪过可大了。”
她眉心一蹙刚要回怼,他却突然紧了紧她的手,低声提醒,“前面有镜头。”
忆芝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柔,整个人散发着幸福又得体的光芒。
靳明看着她这无缝衔接的表演,心里一阵讽刺地发酸——她演得可真好,比他这个真心实意的人,看起来更像真的。
有人从大老远叫了靳明一声,是秦逸。人还没走近,他就一边招手一边喊,“罗老板好!”完事还笑嘻嘻地补充,“这可是跟着我们明总叫的啊。他是你的打工人,你是他的罗老板,没叫错吧。”
他戴着墨镜,手里拎着杯气泡酒,一身悠闲度假范儿,那副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
发小相见,不是互相拆台就是往死里损,靳明早习惯了。他顺手把忆芝往身边带了带,懒洋洋地接话,“没错,她就是我老板,还是从来不发工资的那种。
秦逸被这一大口狗粮噎得直咧嘴,抬手把墨镜推到头顶,凑近两人仔细端详了半天,啧了一声,“罗老板好手段,把我们昔日高冷卷王,治成了个大号恋爱脑。”
靳明只嗤笑了一声,没接茬。忆芝倒是替他出了手,“秦总怎么嘴比人还闲?”她也凑近了仔细打量他,忽然惊讶地哟了一声,满脸关切,“黑眼圈有点重啊,最近都在通宵学习企业管理吧?”
秦逸一脸震惊地看向靳明,“你怎么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忆芝出手从不打偏,靳明笑得肩膀直发抖。
秦逸满脸“你们合伙欺负我”,嘴上还不忘找场子,“好好好,我看出来了,”他指着靳明,“你现在就是舔狗界的顶梁柱。”
这回靳明可没放过他,冲他挑了下眉,“那你呢?Joker界的常青树?”
旁边好几个人爆笑出声,忆芝更是笑得弯下腰,站都站不稳。
靳明搂住她肩膀,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
他好像,已经好久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开怀大笑过了。
只有秦逸一个人,脸都垮了,拎着酒杯默默后退一步,边撤边嘟囔,“有时候吧,跟你们这些人做朋友,我也挺无助的……”
仪式定在傍晚五点,太阳还未落山,整座山谷仿佛镀上了一层暖金。远山之巅,粉紫色晚霞缓缓铺开,天地间弥漫着震撼人心的旷远与宁静。
场地布置得简单而温柔。绑着香槟色缎带的椅子分两侧扇形排开,通道尽头是一座鲜花拱门,花藤从地面蜿蜒而起,盘绕其上,紫色与蓝色的花朵盛开在盛夏时节,肆意而明媚。每一缕缠绕的丝带都经过手工打结,末端缀上细小铃铛。有风吹过,缎带飘扬,叮当声清浅空灵。
草坪略有些不平,忆芝踩空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她第一反应拽住了他的手,他也立刻扶稳她,身体比意识先行,假装不了一点。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想演都演不出来的情绪。
“婉真说,今天她要送捧花。”靳明低声说。
两人逆光站着,一同望向那个缀满鲜花的拱门。阳光在花影里流动跳跃,勾勒出一圈柔软朦胧的光晕。
“不过她不打算扔,”他顿了顿,明显话里有话,“她说这束花她要‘送’给一个人。”
忆芝的注意力还在那座美丽的拱门上,下意识问道,“送谁啊?”
靳明没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立刻警铃大作,隔着衣服掐了他一下,“你说这话……不会是我吧?”
他看着她许久,直到她眼中的问号越来越多,才倏地挑了下眉,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然,呢?”。
忆芝顿时慌了,晃了晃他胳膊急声说,“要不……我们单独去跟秦凯打个招呼,请他帮忙找哥借口,让婉真别给我。当着这么多人……以后更不好解释了。”
靳明快要被她这鸵鸟逻辑给气笑了,把她的手从臂弯里抽出来,扣进自己掌心,慢条斯理地打趣她,“瞧你这点出息,缩头乌龟。”
“靳明儿!你欠收拾!”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反了天了!要不是顾忌着周围人多,她可能真抬脚踢他了。
他低头看着她挣扎,故意拽紧了她的手指不放,还压低声音好心提醒,“罗老板,注意形象。你今天这身儿,可是淑女扮相,不适合揍我。”
忆芝立刻甩给他一记眼刀。他怕她真豁出去给他一脚,赶紧收敛神色,转头四处张望,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仪式开始时,夕阳刚好沉入山坳里,干净的钢琴声轻柔流淌在场地间,串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线洒满草坪。
秦凯和婉真从栈桥那头并肩走来,沿着花藤缠绕的小径,慢慢走向拱门。
两个人都没有选繁重的礼服——准新郎一身亚麻色西装,没打领带,清清爽爽的。准新娘则是一袭露肩米白长裙,头发半挽,发间点缀着金色橄榄叶,耳垂上挂着两粒小巧的珍珠。
仪式没有请司仪,秦凯率先拿起话筒,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爱人,开口前还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紧张。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订婚Party,其实我们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订婚——”
话音刚落,台下马上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大声起哄,“骗人——!”
婉真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秦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抬手投降,“好吧,是我求婚的。”他朝大家举了举手,“我认。”
他收了笑,目光转向婉真,无比认真地说,“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不世出的幸运儿——家境好,长得美,脾气还好得不像话。”
宾客里又有人高声接茬,“啊?谁脾气好?你再说一遍?”
全场顿时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婉真更是笑着瞪眼,抬手一指那位拆台的损友,大家笑得更欢了。
秦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里除了她,根本看不到旁人。
“但在我心里,她比‘幸运’更难得,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去爱的人。”
“我希望今天不只是一个仪式,而是我们的开始。”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愿意爱她,也被她爱。”
婉真仍笑着,眼圈却不知何时悄悄泛了红。
宾客席间掌声一片,响得热烈。有人吹起响亮的口哨,也有人大声喊,“会说多说!我们爱听!”
靳明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她安静地望向前方,唇角挂着一抹柔软的笑,有些出神,应是被新人浓烈的爱意感染了。
他悄悄与她十指相扣,她没挣脱,或许是没察觉。
那头,婉真接过了话筒。她先是低头假装抚平裙摆,实际上在朝着忆芝挤眉弄眼。她在身侧偷偷用手指了指靳明,唇语分明说的是,“我让他娶你!”
忆芝惊得连连摆手,笑着往靳明身后缩。她一抬头,发现靳明正侧过脸偷看她,她有些恼羞,板起脸训他,“看我干嘛?看前面!”
他被抓了个现行,非但不收敛,干脆笑得更赖皮了。
刚刚她低头藏着,脸颊飞起红晕,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忽然有点想问她——你要是能看见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觉得,挺适合被人好好爱一场的?
婉真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慢理了理手中的捧花。香槟玫瑰混着羽毛草和铃兰,淡淡的粉色与她手上的粉钻戒指相互辉映。
“订婚仪式上送捧花,我这可能是世上头一遭。”婉真笑着,爱惜地看了眼怀中的花束,“可我偏要扔两次,多当一次月老。”她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宾客席前排的一双人,眼里的意图藏都藏不住。
“但我今天不打算扔了哈,这花我选了三天呢。再说……万一扔偏了,砸到哪位已婚的朋友……我这月老不就当场失业了吗?”
宾客席中爆发出愉快的笑声,秦逸更是举手大喊,“婉真——给我!”
“一边儿待着去!”婉真笑着撅他。他们之间熟得不能再熟了,各种场合都能说怼就怼。
“我有个哥哥,从小就老气横秋的。我小时候说长大了要每天都结一次婚,他特语重心长地劝我:婉真呐,结婚要考虑的东西是很多的。”
她模仿靳明少年老成的腔调,惟妙惟肖,在场所有人都快笑疯了。秦逸也半挡着脸补刀,“靳明儿,你小时候真就那样儿,特没劲!”
靳明也不恼,只笑着低声回敬了一个字——“滚。”
玩笑开过,婉真清了清嗓子回归正经,“我今天想把这束花送给他,并不是要催他结婚。”
“而是我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比他曾经考虑过的任何事情,都可爱,都重要,都更值得。”
“我希望他会幸福,但我更希望——”她微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的看向忆芝,
“他心里的那个人,能和他一起幸福。”
“所以,靳明哥哥——这束花送给你。”
“该怎么办,你心里有点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