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出来。
问“你还好吗”太轻太客套。说“我想你了”又太重了,他没资格。
祝她“情人节快乐”?……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写,沉默着关掉了界面。游戏里的小人独自坐在海边的长椅,天色渐暗,轻柔的海风吹起,海水一波一波涌向沙滩。
粉色的天空、气泡音的背景音乐、小动物们来回奔跑嬉闹……全都热热闹闹。
可他心里只剩下几个字——“他们已经分手了”。
靳明开始马不停蹄地出差,整整一个月,几乎没落地。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他下机前吩咐二助,“让机组原地待命,我开完会就回来,直接去下一站。”
他其实不太记得下一站是哪。哪都行,他一分钟也不想在香港多停。
二助一愣,“现在申请航线怕是来不及了。酒店已经订了,在香港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其实加急也能批,只是老板刚下飞机,眼睛熬得通红,整整十二个小时飞行,只靠着合了一会儿眼,二助琢磨着是不是该缓一下。
靳明上车,看着停机坪上的工程车连成串跑过,“那就订民航。我现在觉少,去酒店也是看一宿电视。”
二助只好马上开始查票。
那对婚戒,还有那枚订婚钻戒,就是他年前从纽约带回来的。二助本来竖着耳朵等着老板什么时候宣布喜讯,结果等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老板开始以自虐的频率疯狂出差,有些事明明不需要他出面,他却坚持亲自去一趟。
老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靳总虽也不是外放的性格,但眼里始终有光。哪怕在飞机上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也会抽时间订花,一落地就赶去接人吃饭,捧着花站在人家门口笑。
现在呢?衣着一丝不苟,每句话都挑不出错,但整个人像蒙上了层锈,之前那个鲜活的人,确确实实不在了。
二助心里有点数,却也不敢问。
一个月后,靳明终于飞不动了。
他又开始从早到晚泡在办公室。有会必到,有事必应,行程踩得分毫不差,效率高得像精密时钟。日程一旦清空,他就立刻下楼扎进实验室,哪块算法误判率还没达标,他亲自上手,硬生生调出能通过校验的参数。
好几次,凌晨两点的提交记录里,最后一个注释是他的名字,格式比技术文档还要规范。
他从不发脾气,也绝不半夜拉群点名。
没人挨骂,但整个团队的气氛反而更紧绷了。
以前他一天忙完,会在办公室独处半个小时,听听歌,或者打会儿游戏,那是他沉淀和放松的方式。如今哪怕刚结束一个深夜的越洋会议,他也会立刻切屏,把当天实验室的进度重新review一遍。
他必须拼命找事情填满每一秒。否则,某种声音就会从心底钻出来,太近,也太真。
听着那声音,他已经不知道今天这个会究竟开了多久。
白屿晨先讲,然后是CTO,接着是CFO。
靳明坐在长桌一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眼前的画面却牢牢定格在那天地库——她下车,关门,走向电梯,一帧一帧,无限循环。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他发言。
“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没什么特别的事今天就到这。”他撂下句话,率先起身离席,剩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找眼镜,一个东西“叮”地一声滚出来,亮了一下。
是那枚戒指。
年前二助从纽约带回来的,黑色无logo的盒子,只一枚金色搭扣。打开,钻石幽蓝清澈,即使没有聚光灯也依旧晃眼。
他原本计划春节和她去马尔代夫,包下一座小岛,叫上秦家兄弟、于婉真他们做见证。求婚、见家长、准备婚礼……每一步他都规划过。
他甚至考虑了不同的方案和节奏,天气、航班、怎么瞒着她。风险控制本就是他最擅长的。
却有一种“风险”,他永远无法建模。
后来在无数个深夜,他拿出这枚戒指,顶在指尖缓缓转动。多面切割折射出冰冷的光,在墙上投下一片华丽而空洞的碎影。
每次拿出来看,那颗石头似乎都比上一次黯淡了一分。后来他懒得再装回盒子,随手扔回抽屉里。
他没来得及正式说出口的“我们结婚吧”,终究被她那句“我们分手吧”彻底截停。
他想与她共度每一个未来。而她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拒绝任何人靠近。
她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法务总监的分机号,“汤律,您受累来我办公室一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电话说不方便,我等您。”
等汤律师上来的工夫,刘助理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靳总,你的个人物品我又搬了一些到三十六层的酒店。我亲自去的,没让底下人经手。”
靳明的视线还焊在电脑屏幕上,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助理没立刻走,犹豫了下,索性走了进来。
“要不……休息一段时间?”
他是陈院士带过的学生,比靳明年长几岁,和他认识的时间最久。分手的事,他略知一二。
“犹他州现在雪况还不错。你要是懒得动,要不找个海岛躺几天?换换心情。”
靳明眼睛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
“靳明,你这样连轴转快三个月了。从国外回来也不休息,大事小事都亲自盯着,新来的实习生都没你每天在办公室时间长。”刘助理的语气沉沉的,听起来不像是他的助理,倒像是个老大哥、老朋友。
“再这样熬下去,身体真会垮的。前两天陈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你最近是不是……”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没说完。
靳明终于出声了,“我跟汤律聊完就走。”
刘助理看了他一瞬,点点头出去了。
和汤律谈了快一个小时,该交代的细节全部交代完了,汤律并未立刻起身。他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其实是在斟酌着措辞。
“靳总,从法律层面讲,您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您的个人资产,您拥有全部的处置权。”
“但到了董事会层面……您这个决定,恐怕还是会引发一些质疑。甚至您本人,也可能面临一些不必要的言论。”
“我的建议是,是否再考虑一下其他方式。”
靳明却已经打开了核心项目的最新进度,视线落回电脑屏幕,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就按我说的办吧。”
汤律离开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手撑在鼻梁下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无论她的未来走向何方,他的未来里,必须有她的位置。
那是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陪,也不让他选,她替他收场、帮他止损,给了所有人一个她认为最体面的解脱。
可他偏不要这解脱。
他偏要用自己的方式,护她余生这一路。
在公司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刷工牌,转身回了楼下的酒店房间。
顶楼公寓他很少回去了。那里还有她的东西。她没说要,他也没主动还。
她的羽绒服还挂在衣帽间,就夹在他的大衣中间。牙刷、洗面奶、卸妆棉,都散在盥洗台上。他曾试着想归拢到一起,可收到一半,又一件件放回原位。
万一哪天她想上来坐坐呢?东西都收了,她会不会觉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抹掉她存在过的证明。
他随手从酒店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衣,灰色的,她第一次来他家时穿过。
衣服拿在手里,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默默扔了回去。
和着水吃了两粒助眠的处方药,按灭了灯。他趴在床上,用枕头把脑袋盖住,试图隔绝一切光线与声响。她的面容却在彻底的黑暗里浮现出来,异常清晰。
那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意识。
第57章 第一受益人:罗忆芝
这场临时召集的董事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靳明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开口第一句,
“我准备从个人持股中,划出百分之一,设立不可撤销信托。”
长桌对面的人们开始交换眼神,短暂耳语窸窣响起,很快问题便接踵而至。
“靳总,方便透露一下受益人身份吗?”一位董事谨慎地开口。
他抬头看向对方,目光没有任何闪烁,“一位私人朋友。”
对方露出了一个“明白了”的表情,“那么,是未来的配偶?”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顿时静了一瞬。所有人显然都愣住了,一种困惑且难以置信在无声中弥漫。不是配偶,那会是谁?什么样的“朋友”值得动用如此规模的资产?
“……那我多句嘴,靳总,设立这笔信托的具体目的是?”另一位董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靳明翻开手边早已准备好的说明文件,“仅为分红收益、不涉及表决权,受益人更不会以任何形式参与公司治理。”
他把文件轻轻合上,看向对面诸人,“从公司角度讲,该信托不产生任何新增义务。在合规风险方面,法务部已经评估过,只需走正常的备案流程即可。”
提问的人一时语塞——靳明的答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可他问的明明不是这些。
有人皱眉,“既然如此,这笔股份为什么不由您个人继续持有,再进行资金赠与?信托结构是否多此一举?”
“出于资产隔离的考虑。”他应对得飞快,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对方没有资本管理经验,信托比直接赠与更为稳妥,资金托管也更安全。”
又是一连串精准的所答非所问,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另外,需要明确的是。”他补充道,“从本财年起,这百分之一股份所产生的净收益,将不再归入我的个人分红,实质上是一笔消极收益的转出,对公司来说多少是个利好。”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彻底打消所有人的最后一丝顾虑,“受益人并非公众人物,各位无需担心会对公司声誉造成影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于私,每个人心里都有无数个问号,于公,却没有人再追问什么。
靳明的陈述滴水不漏,态度也足够坚决。在座的董事们与他共事多年,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若真推到投票表决,他手里握着的一致行动人协议足以压倒任何可能的反对票。
与其把局面走到那一步,不如就此打住。更何况,他确实没有损害公司利益,甚至让渡出了个人的收益。
靳明的目光最后扫过众人,“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开始走流程了。”
他不需要他们的理解,甚至不寻求他们的支持,他只是把过程推进得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