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女儿罗忆芝怎么还不来看我?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是忆芝每两周一次的“值班日”。
她每次都是早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靳明曾问过她,“你们周末加班,周中也不给调休,这合理吗?”
她总是笑着打趣,“为人民服务,不准计较这么多。”
但这次不一样。
他做好咖啡帮她装进保温杯,随口开了句玩笑,“你们单位要再这样,我可让我们法务出面聊聊劳动法了啊。”
忆芝心里装着事,忘了配合着笑。
靳明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收拾包,眼神不知道落在哪。他把保温杯拧紧,走过去递给她,“我今天没事,送你吧,晚上我再去接你吃饭。”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不用了”,说完就要出门。
他叫住她,“罗忆芝。”
她脚下没停,换了鞋子就去按电梯。
靳明知道她听见了。她不是反应慢的人,她在装没听见,她在躲。
电梯上行的工夫,他走过去,拉住了她。忆芝没转身,只是静静地站着。
空气里仿佛垂着一道无形的帘子,被风悄悄掀开一角,又落了回去。
自从见过她妈妈,两人见面明显少了很多,问就是临近春节街道里事情忙。靳明几次问起她父母喜欢什么口味的餐厅,问她正月十五双方家长见面是否合适,她都含糊其辞。
他早就察觉出来她不对劲,以为是见家长的压力让她不知所措。他轻轻转过她身子,低头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不今天请假别去了,在家休息休息?”
忆芝静了片刻,把包放在鞋柜上,抬头看他时,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平静得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靳明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
“我‘值班’的那些日子……”她轻声说,“其实是去通州看我爸。”
她顿了顿,轻轻从他手里挣出来,
“他有阿尔茨海默症,发病好几年了,现在长期住在疗养院。”
靳明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她很少谈起家里的事,偶尔提及也是一带而过。直到现在,他仍然简单地以为,她怕父亲的病是一种经济负担,才从来不和他说。
“我只值半天班,今天下午要去看他。”
忆芝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在照护中心门口,靳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标牌——“认知症照护专区”六个字,笔画清晰而冷峻。他微微蹙起了眉。
忆芝在一旁低头锁好车,背着光就要往门里走。
他伸手拉住她。
“你之前……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冬天的太阳晒不出温度,他逆光站着,她就拢在他的影子里,睫毛上的光线一根根都在晃动。
“也没什么好特意说的。”她抬手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努力掩饰脸上的不自然,“电视上都演过的。他现在……大部分时间还挺平静的。”
前台护士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忆芝来了?柴老先生最近状态不错哦,爱看老电影,还时不时哼几句京戏呢。”
忆芝点点头。护士又低声补充一句,“血糖这几天不太稳,先别给他吃点心,我们再观察几天看看。”
谢过护士,她领着靳明穿过走廊。这里不似医院,更像一家改造过的安养型旅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香,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门虚掩着,老人背对门口坐着,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门边有动静,他回过头,脸上是礼貌而迟疑的神情。
“你们……好?”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探询。
忆芝先一步走进病房,笑容轻快,“最近还好吗?”
老人点了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这位是?”
“靳明。胡同里老邻居靳大夫和陈教授的儿子。”她介绍完,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还记得靳明这个名字吗?”
老人眯着眼仔细端详靳明,竟慢慢笑开了,“靳大夫家的孩子啊。”
靳明一怔,“您认识我爸?”
“认识啊。”老人眼睛亮了起来,“你家那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棵柿子树,每年结了果,挨家挨户给大伙儿送。你妈妈还煮了红酒让我尝,说是外国人冬天都那么喝,味儿怪怪的,但喝着挺暖和。”
靳明一时间有些恍惚。
老人说的——全都对。
四合院里确实有这样两棵果树,母亲冬天爱煮热红酒,会加肉桂,味道冲,不是人人都能喝得惯。
“小时候你胖乎乎的,”老人看着他,熟稔地好像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靳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两三岁时确实挺胖,这些细节,他自己都是看相册才知道的。
老人又问,“你现在还在读书吗?还是已经上班了?”
“工作了,”他说,“学计算机的,现在是程序员。”
忆芝的父亲慢慢点点头,笑道,“真不错,有前途。”
几轮对话下来,靳明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个普通的老人。精气神不错,思路清晰,聊起从前来头头是道。
直到下一秒,老人看向忆芝,语气依旧温和地问道,
“曲医生,我女儿罗忆芝怎么还不来看我?”
靳明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哗”的一下,全碎了。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却发现她……一点都不意外。
忆芝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好像她真的就是老人口中的那位医生,正在思忖着该怎样回答一个病人的提问。
她的应对太过自然,也太过温柔,仿佛这一刻她早就预演过千百遍了。
她准备好了。
可他没有。
靳明忽然明白了,她为何从来没提过父亲。并非羞耻,或是怕给他添麻烦,而是因为这真相本身,太沉重了。
比起讲出来,她宁愿一个人背负。
忆芝神色始终未变,好像老人的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的问题。
“您忘啦?忆芝现在在杭州工作呢。”她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互联网行业,996,您听说过吧?忙得很。”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示意靳明也坐,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
“她给您写信了,寄到我这儿,我给您念念。”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手写的信纸,信封上甚至还贴着邮票。然后她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像是专门练过如何把这封信念得自然流畅。
“亲爱的老爸,你好吗?我是忆芝。”
“我在杭州过得很好,虽然工作有点忙,但也交了不少新朋友。他们都很热情,周末总叫我出去玩,吃好吃的,我都吃胖了。”
老人笑了笑,侧头对靳明感慨,“我姑娘从小就爱吃,也不知道杭州的饭菜她吃不吃得惯。”
忆芝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读下去,
“我刚换了新工作,得好好表现,主动申请了春节值班。所以今年,没办法回北京陪您过年了。”
“您别生气啊。以前您总教育我要以事业为重,以单位为家,现在我可得努力啊。”
她的语气轻松温和,读得情真意切,时不时还和老爸八卦两句“忆芝”在杭州是不是太能吃了。
靳明没出声。
他也没有看她。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病房里一下一下敲打着。
忆芝读给父亲的是一个剧本。一个她亲手编织的,没有终点的剧本。
她读得太熟练了,那根本不是在朗读,而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由她自己设定,每两周就必须登台上演一次的角色。
在这场演出里,她的目光没有一次飘向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误闯舞台的观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一幕剧情中。
靳明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信读完了。
老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把信纸和信封仔仔细细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拉开的一瞬间,靳明瞥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一模一样的信。
每一封都贴着邮票,每一封都折得一丝不苟,每一封都好像被反复摩挲翻阅过,又好像从未被真正打开过。
老人将抽屉轻轻合上,喃喃地说,“我闺女真懂事。”
忆芝低着头,轻声应和,“她挺好的。”
没有一句话是谎言,却每一句都不是真相。
靳明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他会一直在。
忆芝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镇定。
她在演一出她太过熟悉的戏,不需要任何人帮腔。
他们又陪老人说了一会儿话。靳明讲了不少他们从胡同搬走之后的事情,忆芝的父亲也笑着回忆起街坊邻里的旧事,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直到话题偶然间断,空气有片刻空滞。
老人突然看向忆芝,一脸焦急,“小鹏回来了吗?”
窗外的阳光微微西斜,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桌上的闹钟,指向四点半。
坏了。
靳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忆芝对他说,“你先出去。”她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却不容拒绝。
他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来不及解释,干脆推着他往门口走,语气急促,“无论如何不要进来。”说完便反手关门,落锁。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被隔绝了。
靳明怔怔地站在门外,一时回不过神。
里面传来老人含混的声音,“小鹏掉冰窟窿里了!我得去救他!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声音一遍一遍重复,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忆芝的声音随之响起,温柔而低稳,反复安抚着。靳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正竭力拉扯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危险的边缘往回带。
“你老拦着我干嘛?滚开!我要去找我儿子!”
老人突然爆吼。那声音尖戾、暴烈,和刚才和煦谈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爸……”忆芝的声音响起,极轻,生怕惊扰了父亲,“我哥他……”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叫忆芝来!你叫忆芝来——!!!”
靳明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地板都跟着震动,他似乎听见忆芝闷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冲上前去拧门把手。
门锁着。
他终于明白了门关上的那一瞬,她眼里的慌乱——她不是怕他看到里面的情况,而是怕他不得不跟着经历。
她要独自扛完这一切。
一根钉子猝然楔入他胸口,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声的撕扯。
他僵立在门外,手死死压在门把上,指节泛白,连后脖颈都紧绷得发麻。
可门后……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膜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淹没,那是一种彻底的、全身心的震动。
她守了厚厚一摞信封的现实。
他才刚刚开始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