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第16章 前任
这天中午午休刚过,忆芝刚把车停在社区居委会门口,居委会干事耿大姐就急匆匆地从楼里出来。
“小罗,正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她迎上来,声音里夹着焦急和抱歉,“孩子在学校吃完中饭就吐了,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那咱们改天?”忆芝车子还没熄火,“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我叫车了。”耿大姐说着朝马路那头望了一眼,“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你慢点。”忆芝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今天她来,本来是要和社区核实几个低保申请。行程突然空出来,她坐在车里翻了翻本子,索性把原定后天的一户困难户家访挪到今天。
老楼的楼道里,陈旧的气味像是被刻进了墙皮。忆芝一边上楼,一边随手拍了几张楼梯间堆放的杂物照片,打算回头发给居委会的人,让他们督促清理。
家访对象住在四楼,刚踏上三楼的台阶,她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厕所味。
这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妻子患帕金森症多年,长期卧床,病情已经发展到痴呆。老两口没有孩子,护理全靠杜大爷一个人。
忆芝不是第一次来,情况她清楚——杜大娘不能自理,失禁是常事。杜大爷身体也不算好,收入有限,请不起护工。更别提很多中档价位的保姆、钟点工,一听到是这种病人,就直接拒绝。
来到401门口,她敲了敲门,那股味道果然是从这屋里飘出来的。
她侧耳听着,屋里明明有动静,可迟迟没有开门。又敲了两下,半晌,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杜大爷,
“小罗?你……怎么今天来了?”
声音里透着诧异,诧异里带着慌乱。
“本来约了别的事,就在附近,想着顺路过来看看。方便进去吗?”
杜大爷平时算不上热情,话不多,但今天他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忆芝目光温和,随口闲聊着,却顺势扶住了门沿。
杜大爷犹豫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一进屋,闷热仿佛一堵墙直扑了过来。盛夏的天,窗户却关得死死的,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混着尿骚味、汗味、还有饭食放馊了的呛人味道。
屋子很乱,沙发角落里堆着不知是没洗还是洗完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泡面桶和啤酒瓶,汤汁洒出来,在桌面上已经凝成了暗色的块。
杜大娘躺在靠墙的床上,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浮着一层久病的苍白,睡得不太实,胳膊腿在被子下面不时抽动一下。
杜大爷有些窘迫地把茶几上的杂物拢到一角,请忆芝坐。
她刚要走过去,余光扫到茶几的另一侧,堆着几个红色塑料袋,里面看起来是烧烤用的木炭,袋子上面还压着一卷宽胶带,崭新的,还没拆封。
忆芝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口道,“屋里这么闷啊,今天挺热的,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杜大爷的目光闪了一下,“屋里味儿太大,一开窗,左邻右舍都要骂街。”
说着,他往茶几那边挪了挪,挡住了那几个袋子。
他的举动让忆芝更加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她装作随意地拿起垃圾桶,把茶几上的空碗收拾起来,又笑道,“总吃泡面哪行啊,这营养可跟不上。咱们这附近不是有养老驿站嘛,您去那儿吃,再给阿姨打包回来,或者打电话,让他们帮忙送餐。”
杜大爷心不在焉,摆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吃不了多少。”
他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心虚地移开视线,嘴里含糊着,“麻烦你跑一趟,我们挺好,不用总来”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忆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耿大姐去接孩子了,街道办的同事离这儿也有些距离,她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句高声,“就是这一家,401,真不是我们小题大做,您闻闻这味儿!”
紧接着,是几下扣门声,“您好,我们是派出所的,请您开一下门。”
一听是警察,赵大爷明显一慌,第一反应就是抓起脚边的塑料袋,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忆芝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警察,为首的那个和忆芝年纪相仿,眉眼一抬,和她对视的那一瞬,双方都愣了一下。
“简平涛?……”
“你怎么……”两人同时开口,楼道里几个邻居已经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
“小姑娘你是他家亲戚吗?这大夏天的,这么大味儿,你在里面还真呆得住啊?”
“做人要讲道理,让你天天在厕所旁边吃饭,你乐意吗?”
“我们也是好心,知道你们家里有病人,怕出事才报警的。”
场面一下子乱起来,警察皱眉,抬手示意安静,转头问忆芝,“家里怎么回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
杜大爷站在忆芝身后,脸色灰白,手里还拎着那两个塑料袋。邻居的指责、陌生人的注视、屋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气味,全都压在他身上。他颓然后退了半步,手一松,塑料袋摔在脚边,木炭散了一地。
他仓惶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
“杜大爷!”忆芝几乎是下意识追了进去。
昏暗的厨房里,煤气灶的旋钮已经被一拧到底,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下一秒,他猛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回手就是一挥,刀刃擦着忆芝的鼻尖划过。
“都别过来!”
他如同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刀在空中胡乱地挥着。
没等忆芝反应过来,一只有力的手已经将她往后一拽。穿着制服的身影闪过去,几乎是贴着刀锋抄住杜大爷的手腕,猛然一拧——刀子哐啷一声落进水池。
他顺势一个擒拿,将人压到灶台边,双手牢牢扣在身后。用肩膀顶住对方,他抬眼先看向忆芝,低声问,“他刀碰着你了吗?”
见她摇头,他才松了口气,腾出一只手关掉煤气,“开窗户通风。”
杜大爷已经没了方才的力气,任由警察把他带到客厅,安置在沙发一角。
另一名警员把门口围观的邻居劝散,也来到客厅。简平涛和同事低声交换了几句,视线扫过门口那几个摔烂的塑料袋,目光微沉,大致已经明白了现场的状况。
忆芝和他对视了一眼,示意他先别插话,自己坐在了杜大爷旁边。她还没开口,杜大爷却突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问,
“小罗姑娘,我刚才……伤着你了没有?”
他的手虚虚摊在膝盖上,许是刚才情绪过于激动,颤得厉害。忆芝伸手,轻轻握住那双苍老的手。
“没事,您刚才只是太累了,已经过去了,咱不提了。”
原本只是普通的安慰,杜大爷却突然哽咽了一声,眼泪涌了上来,
“过不去了,过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垮塌,满面涕泪地看向床上的老伴。
杜大娘已经醒了,靠坐在墙边,目光涣散,肢体止不住地抖。
“桂宁……以前伺候她,累是累点,好歹还能搭句话,给我个笑脸儿。可她现在只认吃喝……”杜大爷哭得几乎不能自已,“我也不想家里那么大味儿……可我给她擦身子、换尿不湿,她骂我是臭流氓,我一眼没看见,就把那些脏东西往我身上扣……”
这些话里没有怨毒,只有掏空了力气后的麻木和酸楚。
“我身体也不行了,没钱,老伴也不认我了。”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甚至忘了去擦,“有时候我都想……她要是早点走,就不用这么受罪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神一瞬间发冷,“可她也挺能熬的……要是把我先熬走了,到时候她怎么办?还不如我带她一块走,省得有那一天。”
那位年长的警员见状接了句,“您老可不能那么想啊,无论如何不能走极端。”
简平涛拉了拉同事的胳膊,这种时候最忌讳轻描淡写的劝解,上纲上线更没必要,还不如让痛者彻底倾诉出来。
杜大爷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呜呜地哭着,仿佛那些说不尽道不完的苦,在这一刻才终于找到出口。
忆芝把纸巾递到他手里,等他渐渐平静下来,才斟酌着开口,
“杜大爷,您一个人照顾杜大娘太辛苦,一时把事情想窄了,这我们都能理解。今天先缓缓,我们先帮您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好不好?”
她在手机上快速下单了附近老年驿站的临时护工和保洁,中途靳明的电话打进来,她直接按掉了。
“护工明天上午来,先帮杜大娘换洗清理好,保洁下午来,彻底帮您做个扫除,您先歇口气儿。”
杜大爷连连摆手,“不行,一次就好几百,别让他们来……”
“没事。”忆芝按了按他的手,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我这边有一点应急经费,就是干这个用的,您别操心了。”
“不过这个经费确实不多,今天帮了您,就帮不了别人了。冲这个份儿上,您也得让我这工作没白做,对不对?”
简平涛也跟着帮腔,“您看,我们都在为您想办法,您可不能让这个姑娘再为难了啊。”
杜大爷看着他们,眼底涌起一点迟疑的光,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这有啥用……过几天,还不是一样。”
忆芝和简平涛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沉默。半晌,她才说,“您有没有什么亲戚,侄子侄女什么的,住得不远的,我帮您联系,让他们过来看看,陪您说会儿话也好。”
老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报了一个电话号码。
两位警官还有别的警情要处理,看这边情况大致稳定,就先行离开了。出门时,简平涛回头看了忆芝一眼,想和她再说句什么,但忆芝还在低声安慰着杜大爷,并没有朝他看过来。
杜大爷的侄子接到电话,很快赶到,有些发福的中年人,跑的满头是汗。
忆芝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又叮嘱他尽量多过来看看。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着说,
“小同志,不是我不想管,我也上有老下有小,顶多钱上帮着他们点,还得瞒着我媳妇。”
他朝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我老叔说过,让我给他们养老,完事这房子归我。一开始我也动过心,可是我老婶儿那病,太熬人了。上趟医院,光上下这个四楼,就费老鼻子劲了……”
忆芝明白日复一日照顾这样的病人到底有多无奈,她没反驳,只笑了笑,“尽力就好,我们这边也会多过来几趟。其实现在社区养老有不少便利措施,他们的情况可以申请费用减免。杜大爷年纪大了,手机上的事弄不明白,这块我来帮他搞定。”
对方连声道谢,把她送到门口。
楼梯间迎面上来一个人。
已经是下班时间,简平涛换了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餐盒。两人一照面,都是一愣,
“你还没走?”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我来给杜大爷送点吃的。”
忆芝点点头,等他把饭送进去,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出单元门,外面就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傍晚,暑热暂退,晚霞微暖。下班的人脚步匆匆,外卖小哥哼着歌飞驰而过,两个小女孩在花坛边打羽毛球,旁边不知是姥姥还是奶奶,正扇着扇子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