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过来吃点东西,我让楼下饭堂送上来的。”
忆芝走过去,坐在岛台边的高椅上,轻轻打了个呵欠。
靳明适时地把一杯咖啡推过来。
“谢谢。你这有泰诺吗?我头有点疼。”她喝了口咖啡,声音低哑,没什么力气。
靳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又倒了杯温水给她。
忆芝吃了药,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只是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根本提不起胃口。
靳明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细细的脖颈,眼神落在她苍白的唇角上,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上前。最终他还是绕过岛台,扶着她的后脑试了试额温——不烫。
“要不要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忆芝笑了一下,“不用,没那么娇气,可能是认床。”
靳明微怔。她认得不一定是床,而是身边有他。
“我睡觉……打呼了?”他试着问,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忆芝抬头看他。他也是刚醒模样,头发还有些乱,穿着T恤和睡裤,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一脸认真地等她回答,像个犯了错等人责备的大狗。
她没忍住笑了笑,“你睡相挺好,是我睡不着,我一缺觉就头疼,真没事。”
靳明本想接一句“等习惯就好了”,话到嘴边,却陡然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太轻浮,似乎在暗示他们之间会有很多这样意味不明的夜晚。
他收住了那点笑意,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开场。
“忆芝,”他语气低下来,鼓足了半天勇气才开口,“昨天晚上……我觉得,得说清楚一点。”
忆芝抬眼看他,表情有点模糊,不确定他是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废话,那我就直说。”靳明顿了一下,“我不想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成是随便一晚的事。”
忆芝眼神微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可能觉得,那是顺理成章。”他一字一句道,“但对我来说,不是。”
忆芝没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扣着咖啡杯的杯沿,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她点点头,“嗯……不是随便胡来。”她认可了他的后半句,也替他解了个围。
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不过,也的确是我欠考虑了。”
她的声音平静,眼神也干净,并没有逃避。
“我现在……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生硬,甚至带着一种于心不忍的柔软,“如果你愿意试试,我们可以试试。”
怕那两个字让他误会什么,她又补上一句,“这不能算是承诺,最多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真诚,也许根本就是一种拖延。只是看到他眼睛里隐隐的期待,那些潇洒决绝的话,她都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其实是在给自己找缓冲。
靳明点点头,松了口气。她已经给了他能给的最多了,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她还在这里,没跑,还能和他说这番话,他已经知足了。
看着她嘴唇因为头痛略显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倦意,他抬起手,把她卫衣的领子拉了拉,“先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会。”
他绕到岛台对面,把早饭一样样递到她面前,“试试也好。我不会催你,但,你不能拿我当消遣。”
忆芝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底线。
靳明又把热好的牛奶放到她手边,“如果有一天不想继续了,就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别玩消失。”
忆芝没立刻回应,而是把指背贴在牛奶杯上,感受那一点点热意。那像是她给出的答复:不保证什么,但也不是全然逃避。
靳明没再说别的,只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力道很轻,怕她会反感。忆芝手指蜷了蜷,没抽走,只是让手停在那里,搭在他掌心。
靳明去书房开会了,门没关。忆芝吃了点东西,顺手把碗碟洗了,又喝了半杯水。站在岛台前,她刚好能看到他。
他带着耳机,对着几块屏幕,眉头轻皱着,是在听别人说话。
他的英文流利,说得不快,没有一个字含糊。
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微微反光,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姿势漫不经心。可屏幕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映的一清二楚:专注、自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
忆芝靠着岛台看了一会儿。
他就是那种人。用不着高声,也不需要摆架子,事情自会向他倾斜,局面也终会落在他手心里。可也就是这个人,昨晚在黑暗里紧紧抱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一句接一句地撒着娇,求着她别走。
那不是一个习惯掌控的人会说出来的语气。
他可以掌控会议、金钱、公司的所有决策。唯独在她这里,他选择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给了她。
忆芝低头看着手边那杯还温着的牛奶,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应对。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到底是不是动过离开的念头。但现在,她没想走了。
回到卧室,她走进他的衣帽间,从叠好的睡衣里抽出一件换上。衣服有点大,领口略敞,袖子盖过手指。
重新躺回床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枕头,还带着一点他睡着时的温度。她闭上眼,药物的助眠作用开始发挥,脑子渐渐昏沉。
靳明从书房看见她回了卧室,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心跳莫名地慢了一拍。他起身,把书房门轻轻掩上。
会还没散,耳机里有人在说话。他走到窗前,站了会儿,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似乎在给这一天一夜里飘来荡去的情绪寻找一个出口。
视野里是整片CBD的天际线,和他们昨晚站在落地窗前看见的一样。只不过没有灯火,也不闪耀,安静而真实。他坐回到屏幕前继续开会,照常分析决断,照常维持着秩序和方向,但他的身体和意识,一直在感知她就睡在隔壁这件事。
靳明忽然觉得庆幸。
这个公司,这幢被他咬牙买下的办公楼,这套为了节省通勤才准备的公寓,因为她在,都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
视频会里有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
他没听见对方说的什么,唇角却微微翘了翘。
第12章 分歧终端机(章末有彩蛋)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靳明拿毛巾慢慢擦着头发,脑子还停在白天预算会上的那几张图片。几个大项目的投放结构还不够合理,明天得让财务再出一版动态模型。
毛巾扔进篮子,他拿起手机,随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一张图掠了过去,他又翻回来。
是她发的。点开来,是一张城市夜景。
暮色初降,CBD灯火正盛,灰蓝色的天空还留着些未散尽的余光,而前景的楼群已经是一片星海。
角度他很熟悉,从客厅的落地窗往西北方向拍出去,斜斜一张,就会是这样的构图。
那天靳明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一直忙到傍晚才送忆芝回去。她先是睡了几个小时,中午起来拿他的工卡下楼吃饭,还顺手给他打包了午餐上来。之后一直很安静,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一角用他的阅读器看书。
靳明在书房一直开着门,时不时欠身朝客厅看看,总能看到她半个身影。偶尔她抬头看向窗外,露出一点侧脸,沉静安稳得像一幅画。
这张照片,大概是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时拍的。
照片是透过落地窗拍的,而落地窗上,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那是天光落在她肩膀上,轮廓被光线淡化的剪影。淡得快要看不清,却又确确实实存在。
他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怕稍微一动就把这个她曾经在这里的瞬间惊扰了。
忆芝刚答应和他试试看,他本该好好陪她一天,但那天他工作排得太满,确实脱不开身。他本以为她会有所表现,哪怕一点点——撒娇、抱怨、揶揄他冷落,甚至干脆闹着要走。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忙完。
靳明劝自己说,应该庆幸她体贴、懂事,不胡搅蛮缠。但其实他心里清楚,她确实没再拿他当消遣,可也压根没把他放进心里。
他们之间的节奏不稳定,像走在碎冰上。他试着约她吃饭,她先是推了,等她后来主动给了时间,他又要临时出差。再之后,两人谁也没再主动。
她在小心翼翼地走,尽量不留下脚印。而他,也在努力克制,不把距离缩得太快。
但忆芝拍了这张图,发出来,和她朋友圈其他的照片一样,没有滤镜修图,也谈不上分享欲,只是记录一些只属于她自己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与他有关。
靳明靠在床头,把电脑拉过来,调出接下来几周的日程安排。翻到其中一页,在一个小小的业内论坛旁边画了个圈。
那场论坛,主题是基于视觉学习的机器人共感建模。说起来,还和忆芝那天来公司参观有关。靳明看着屏幕,顿了几秒,忽然觉得,合适。
他打开微信,点开忆芝的头像,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一句:
【你上次给实验室留下不少研究素材。下周有个内部讨论会,想来看看吗?】
忆芝拿着手机盯了一会。
和机器人划拳也能叫“素材”?
她失笑,那天实验室里混乱的场面。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帮工程师已经围成一圈研究录像了,活像一群考古学家发现了未来文明。
不会真把那机器人拆了做研究吧?
【那个机器人也来吗?他来我就来。】她回。
靳明很快发来活动的时间地点,还说让司机来接她,像是知道她要推脱似的,下一条跟得飞快,
【你来给我站台,我总得出点劳务吧?】
忆芝看到这条信息笑了出来,回了一个字:
【准。】
论坛在新落成的云麓中心举行。忆芝站在接待区,看着远处大屏上反复播放的技术演示视频,那个和她玩猜拳的机器人,不但还“活着”,而且成了宣传片主角。
出门前,她为穿什么犹豫了很久,又不好意思问他着装标准。想来那种场合不能太随便,可又怕像上次似的用力过猛。
最后还是选了那条裙子,那双鞋,外套换成一件灰色毛衣开衫。画了淡妆,把头发随手盘起来,成熟中带点漫不经心。总归,不会太出挑。
到了现场,果然很正式,多是正装,就连研发团队的吕工他们,今天都统一穿了正式的衬衫。只有靳明,黑色西装搭灰衬衫,领带都没打,插着兜站在人群中和人聊天,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轻松。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士拍了拍他肩膀,“烧钱费力不讨好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的搞,你不打算上市就算了,怎么还任性上了。”
靳明低头笑了笑,“带着目的做技术,也不见得真能做出结果,说不定我这是歪打正着。”
正说着,他一眼看见了从前厅走进来的忆芝,和那人简单告别两句,朝她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快开始了,我带你进去。”他递给她一张来宾卡,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只是这次没有橘猫做头像,显得正式多了。
忆芝跟着他往内场走。靳明指着第一排写着他名字的座位旁边,“坐这儿。”
她瞪大眼,“今天是不是还有媒体?”
靳明笑了一下,“怎么,怕被拍?”
扫了她一眼,他们不约而同都穿了灰色。
一起上镜,应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