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飒斜倚墙壁摊开双手,望着面红耳赤的生气弟弟,临到嘴边的狠话不自觉作废。满打满算折腾小半年,她居然会因床上的合拍心生不舍。可小情小欲实在无足轻重,何必弄得人家鸡飞狗跳。再说了,小屁孩还得努力找工作呢!
“我爸妈的态度不重要,关键你怎么想?”
许颜头埋得更深点,跟着复述,暗骂道:傻,我们家盛产傻瓜!
蔺飒噗嗤乐了,教育晚辈的口吻:“我怎么想不重要。很多事我俩说了不算。”
“怎么不算?”高恺乐的想法依然单纯,和谁结婚关爸妈屁事啊!他有手有脚有脑子,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难道支撑不起一个小家?
“我爸的厂,我肯定不去。”他蹬掉鞋子,二话不说拉着蔺飒往次卧迈,又实在拗不过她,索性站门口有板有眼地探讨:“我认真研究了几条路子。学长在的出版社招采编,我初面过了,下周二面。另外我爸朋友建议跨行业做金融分析,别嫌我啃老,有人脉不用是傻子。实在不行,我可以考编考公。”
“我爸给我备了两套房,地段没我姐的这么好,如果全卖了置换一套你公司附近的勉强也够。头三年肯定攒不了钱,没法送你贵重礼物。但我有个很好的弟兄,副业出口义乌小饰品到欧美国家,赚得不少。”
他语速很快,措辞既有深思熟虑,更满是二十出头年纪的想当然。蔺飒抱紧肩膀,挑重点听,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老季也如他这般信誓旦旦,满嘴甜言蜜语。
时过境迁,她再不会因为男人的几句空头支票潸然泪下,只默默感叹:年轻真好啊,还能如此上头地说出长篇告白,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
“蔺飒,思想不要开小差。”高恺乐捕捉到她眼神闪烁的郁结,不满地强调:“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
“何必呢?”
“什么意思?”
蔺飒看破世事地摇头,咽下丧气话:明知不可能,何必惹爸妈不开心?没必要,不值得。哪怕这会满腔情真意切,终将敌不过岁月的拷打,毕竟结果都那样。
对方最讨厌她的欲言又止,咬住湿软唇瓣,喉咙里嘀咕:“不想说话,就干点别的。”
“放开我!”
“不放,你的小玩具哪有我好用?”
房门经不住推抵。高恺乐定睛瞧见床上的黑影,“我操!”
他吓得骤然蔫劲,赶忙系紧运动裤腰带,“姐!!”
许颜本想说没料到情节转变如此突兀,心虚地答,“睡着了,刚醒。”
“你在我房间干嘛!”
“困了。”
蔺飒别过手扣上内衣,眼神颇为镇定地扫她面庞一圈,“昨晚捉鬼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睡得挺好啊。”
“这几天干嘛呢?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以为你去香港找男朋友快活去了。”
许颜无精打采地起床,撵着这对热火朝天的情侣回客厅,“在家躺着。”
“妈不是说你这周出差?”高恺乐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但凡知道姐姐在羊城,他断不会领着女朋友来这闹腾!
“你姐没跟你说?”蔺飒瞧出许颜的不对劲,一语道破:“她裸辞了。”
“我靠!”
许颜破罐子破摔地装聋作哑,赤脚走到厨房,端出两大杯冰水。蔺飒主动接过一杯,嚼得冰块嘎吱作响,反倒嘱咐她:“注意保暖小姑娘,不然痛经头疼。”
高恺乐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不幸沦为摆设,抱着明显重几斤的马克思,脚踩能倒映人影的地砖,指腹划过一尘不染的台面,冷不丁吱声:“你和我哥吵架了?”
许颜充耳不闻,继续和蔺飒讨论素材所有权。工作室规定负责拍摄的导演可拥有所有镜头,然而她只亲自拍了几集,更无权自行剪辑上传网络。
“导演权利有限。你想绕开工作室所有权,肯定不行。”蔺飒弹弹许颜蔫怏怏的脸蛋,“别灰心,给姐笑一个。先存那呗,要么回来帮我?我正缺得力助手。”
“不回去啦...”许颜硬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再琢磨琢磨。”
“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知道。”
“叫得出名的工作室最近三年倒了一大半。”
“大不了单干呗。”许颜信口开河,说出的瞬间连自己都感到错愕,这想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在脑海扎了根?
蔺飒笑她幼稚,“姐说话直,这年头当独立创作人,只能喝西北风了。”
高恺乐惨遭忽视,横插到二人中间,“我姐夫呢?”
许颜眉心微拢,蔺飒察言观色道:“出门喝杯咖啡?”
“好。”
“给你十分钟换头?”
“二十分钟吧?”许颜撸撸冒油的短发,“我冲个澡。”
“成。”
“我怎么办?”高恺乐无辜又委屈,蔺飒和许颜异口同声:“在家待着!”
市中心的网红咖啡店白天煮咖啡,晚上调鸡尾酒。
许颜连灌两杯冰美式,调侃大脑从没如此清醒,双手拍拍脸蛋,“今晚不用睡啦!”
蔺飒已经闷声不吭陪坐了俩小时。从工作室传出并购消息到现在,她忙得热火朝天,急于在新地盘站稳脚跟,还得应对高恺乐的穷追猛打。脑袋嗡得没法正常思考,正好清静清静。
哎...俩人搅着杯里所剩无几的咖啡,不约而同地叹气。
蔺飒撩起眼帘,“喝咖啡不过瘾,天黑了整点刺激的?”
“好啊。”
“来杯贝里尼?”
“不喜欢桃子味。”
“行,不过咱悠着来,喝点度数低的。”
半杯大都会下肚,酒意熏腾出断断续续的倾诉欲。
蔺飒倒扣手机,“你弟弟发了十条信息,问我啥时候回家。”
“搞不懂你。”许颜直言不讳,“为什么喜欢小屁孩?”
蔺飒眯眼思忖好半天,“好用。”
许颜交叉手臂摆出大写的NO,“我没兴趣知道这么多。”
两人插科打诨地谈笑,都觉得缘分荒诞又神奇:上下属、朋友,或许还能做妯娌。许颜故意举高酒杯半厘米轻碰,意有所指:“难得压你一头,我可真开心。”
“嘿!”
玩笑够了,蔺飒认真作答:“你弟弟很像电热毯,有时候热得人发燥。但没他吧,钻被窝冷啊!”
许颜品着语调里的丝丝沁甜,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喃喃自语:“我对他太失望了…”
蔺飒逗乐子地应:“男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女人失望。没他们,我们不要过得太开心。”
许颜扯起唇,笑着笑着眼睛有些发酸,捂住脸嘀咕,“我介意他不够坚定。”
见她委屈成这样,蔺飒不敢再逗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人和人之间想法差异很正常。”
“他不是别人。”
“但你们是独立个体呀...考虑问题出发点肯定不一样。”
许颜头枕胳膊趴在桌子上,摇摇头说不出话。这些天她不停地想、不停地想,魔怔性纠结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共同分担烦恼?为什么他在关系刚开始就自作主张设定期限和结局?这样对她公平吗?
蔺飒缓慢转动水晶酒杯,“我就算现在想和你弟走下去,可真能做到么?万一呢?”
“但你得有那份坚定。”
“不说不代表没有。只是经历过离婚,不敢抱奢望了。”蔺飒故作轻松地玩笑,“怕老天爷听见我心里的欢呼雀跃,反手一巴掌又拍醒我。不过…这件事跟高恺乐说不明白,代沟难消啊…”
阿嚏!
被念叨的那位赤脚站在噌亮地砖上,撸着肥嘟嘟的马克思,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
嘟…
对方接得很慢,嗓音难掩萎靡。高恺乐好心当和事佬,“我姐喝多了,你在香港伐?麻利坐动车来接她回家。”
好意送到面前,不料周序扬迟迟不接话茬。高恺乐恨铁不成钢,挂断后直接发送定位,骂骂咧咧:比我还没出息,活该没老婆!
嘿!他无语地摸摸后脖颈,我干嘛连自己都骂啊?
第73章 我是她…男朋友
通话戛然而止。
周序扬独坐在住院楼门外的台阶上,凝望暗无光亮的夜空,搜寻好半天才意识今天是新月日。难怪连月牙都看不见。
这几天他辗转于医院和学校,开学术研讨会、看文献、写论文,劝抚周聆配合治疗,抽空回家洗漱,又因受不了屋内角角落落的印记换身衣服便出门。
困了在车里打盹。香港的冬夜不算严寒,但漫长夜晚的飕飕冷风足以将他适时从梦魇中拽醒。醒了就攥着手机发呆,点开许颜朋友圈那条横杠,再跳进查找朋友,确认地图里空无一人的事实。
这种自虐性的警醒非常有效,起码能让心稍微抽动两下,泵出点新鲜血液,提醒还活着。
也有两三次实在熬不下去,他便坐末班动车去羊城,在许颜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着刷纪录片。店员喂养的那只流浪狗还在,边摇尾巴边汪汪跑近,大概在问:姐姐呢?得不到回应,干脆靠着他的腿打盹。
冲上门的冲动随天际明亮极速攀升,很快又因医院信息、母亲病态的追踪电话、电波里的骂咧,再度消失殆尽。
乌云密布,牢牢挡住朝阳的轮廓。
也是,他的人生本该暗无光亮,又怎能因为那束光芒的乍现,痴心妄想从此能拨云见日?
一时间,日子陷入无尽循环,连心情也凝滞在雨蒙蒙的那天。
万幸耳道嗡鸣的幻听终于更新迭代,不再是恶言恶语,独剩许颜决绝伤心的“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序扬胳膊肘搭着膝盖,无意识转动手机,反复默念高恺乐发来的地址。
做人做到这份上,真窝囊啊...
路灯光线昏昧。一层看不见的罩子从头到脚欺压而下,蒙住他的灵魂,融成地上那团无形无状、无力担当的黑影。
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周序扬解锁手机,回了条信息:【我现在过去。】
高恺乐:【...大哥原来没聋啊?!】
高恺乐自认做了件好事,志得意满地锁屏,抬头朝姐姐笑笑。菩萨不是说了么?“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高大颜这辈子就这样了,注定和章扬那小子锁死,散不了。
他美滋滋端起杯冰水,递到蔺飒嘴边,“喝两口,咱多坐会,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