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给不出像样的建议,却能猜到周翊的顾虑所在。陈嘉咏无所谓地耸肩,“我本来明年想申请去他学校读研,但刚收到一个更好的机会,在欧洲。我应该会去。”
“我收到offer第一时间就发给他了,快一周了还没回。”
“换个角度来看,我的事对他造成困扰了,是不是?他需要思考、斟酌,没办法单纯以长辈名义给建议。”
陈嘉咏最擅长磕自己的糖,“我年纪轻,不怕。他都三十好几了,老婆跑了怎么办哦?”
“距离时差都不是问题,最重要是这。”陈嘉咏拍拍胸口,“你跟小外甥也得异国吧?你俩商量过没有?你之后来美国定居么?”
许颜顾不上想那么远,学她的样子拍拍胸口, “其他都好说,最重要的是这。”
“真好呀...”陈嘉咏百般艳羡,“我终于有现成的CP磕啦。小外甥会心疼人么?知不知道哄你开心?”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我真没法想象他谈恋爱什么样。”
许颜应接不暇,一个劲捂嘴笑。
“不过,周阿姨...”陈嘉咏对周聆的病情大致有所了解,却不清楚具体病因,听周翊说康复得差不多了?可最近几次见面,对方总大肆夸赞周序扬,隐约有撮合二人的意思。这种乌龙还是别提了吧,许颜优秀漂亮,自然会讨长辈欢心。
许颜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周阿姨人很好,肯定超喜欢你!”
门吱呀推开。
周序扬提着一兜饮料和蔬菜,视线率先定焦许颜,“脖子怎么了?”
许颜僵硬地扭动身子,哭丧着脸,“落枕了。”
“我看看。”他身上还有从外面裹挟进来的湿气,粗糙掌心覆上肌肤,精准摸到筋络,力度适中地捏了几下。
许颜龇牙咧嘴地叫唤,一边逃避他动作,一边感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神手阳阳。”
周序扬笑着敲敲后脖颈穴位:“待会吃完饭去买枕头。你用的太软了,对颈椎不好。”
“家里被子也得换,太薄了。”
“你挑。”
陈嘉咏轻咳两声彰显存在感。周序扬慢条斯理地抬眼,直入主题:“周翊建议你去欧洲读研。”
刚还看好戏的人神色黯淡一瞬,“他断网了?不能直接找我说?”
周序扬自问完成任务,淡语道:“反正你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了。”
他意外共情舅舅的逃避,不赞成却深知这是无奈之举。善用逻辑思维的人没法承受丁点失控,蠢到只晓得冷处理,殊不知往往会被反困其中。
陈嘉咏没好气地回怼,“你告诉他,我不是因为他的话才决定去欧洲的。我已经回复过学校,有邮件作证。”
周序扬的直男思维明显理解不了,许颜忍不住劝慰:“有些事的确需要契机。他得花时间琢磨,你也是。”
陈嘉咏忿忿不平:“周家男人很难搞!”
许颜乐不可支,“我赞成!”
“忒磨叽!”
“就是!”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活该没老婆!”
周序扬无辜躺枪,倒觉得她们说得没错,不打算替自己和舅舅辩护,撸起衣袖去厨房继续摘菜。
陈嘉咏骂咧间心情转好,朝许颜挤眉弄眼,“我的导师和周翊很熟,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欧洲多浪漫啊...”
许颜没料到还有后招,“祝你成功。”
对方莞尔一笑,“我很享受折腾的过程,会觉得人生有期待,活着真好。”
整顿饭,陈嘉咏叽叽喳喳没完。
待耳根终于清静,周序扬迫不及待拉许颜出门逛商场,兜家居区一圈又一圈。四件套、毛毯、抱枕、茶杯,通通按她喜好来。看不见抱不到的时候,得靠这些东西作为她存在自己世界的证明。
十指越扣越紧,许颜出声提醒:“疼...”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减轻一分力度,心不在焉地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许颜拧耳朵讨伐:“问三遍了同学。”
周序扬脚步没停,匆匆要过马路。许颜拽住他,指着另一处,“你往哪走?家在那。”
「家」的音节落下,宛如在心里划亮根火柴,映出对灯火的向往。周序扬心念一动,重新扣住指尖,“陪我再逛逛?”
“去哪?提着东西逛?”
“随便走走。”
最好从家到学校,从商场到菜市场再到附近角角落落,让二人脚步踏足之后得孤身经过的方寸。
许颜蹙着秀眉,打量这位颇为反常的男人,“行吧。”
人头攒动,月光记录下每一刻的笑脸。
路过「陈记饼屋」时,许颜望着闭紧的铁闸门,悠悠感叹:“下次还能吃到桃心味的点心吗?陈奶奶说你最近好懒,好多客人们问什么时候出新品。”
周序扬低头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太忙了。”
许颜身子斜倚着他,明知故问,“忙着干嘛?”
周序扬任由毛茸茸的头发蹭到下巴,认真作答:“忙着陪女朋友。”
“女朋友也想尝新品。”
“你想吃哪种?”
“桃子红豆饼?”
“Hmmm…。听上去有点黑暗。”
“我不管,反正我要桃子味的。”
周序扬垂眼睨着笑意满满的脸蛋,再次想起陈奶奶的千叮万嘱:“小许是好姑娘,你妈的病...别瞒人家太久,一定得保护好她。”
连不明真相的外人都能预见可能发生的歇斯底里。更何况母亲单看见许颜织的红围巾都闹到发病住院,如果真碰面…他根本不敢想。
在香港这几天,他刻意卸下包袱,专注当下的分秒。至于母亲那...如果不主动引爆,应该能风平浪静很长时间吧?
“听到没?我要桃子味的。”
“下次你来香港,肯定能吃上。”
许颜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不准骗我,拉钩。”
周序扬配合着勾住摇晃,“不骗你。”
车水马龙,双层巴士由远及近。
许颜临时起意,快跑到巴士站,扭头笑问:“要不要再环游一趟?”
周序扬眺望站牌,“终点站...”
许颜不由分说拽他上车,蹬蹬往二层爬,振振有词:“香港这么点大,我俩兜兜转转总能回家。”
也是,周序扬落座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肩,望着一块块霓虹灯牌,“明早几点的飞机?”
“怎么回事?问第四遍了,周同学。”
第67章 许个愿望吧
新年第一个月,许颜顺利完成南城的拍摄,马不停蹄带团队来到青瓷发源地,筹备下节内容。
工作一如既往得忙,除去应付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外,还得及时了解工作室发布的新风向。
临近年关,各大平台纷纷传达下年度的项目重点,虽有意提升纪录片占比,但对选题内容、特色风格有了更为严苛的筛选标准。映煦工作室为此开了无数个总结会,颇有点无头苍蝇乱撞的感觉。
长视频陷入行业性迷茫。 映煦转型后拍出的短集纪录片尚未上线,口碑收益未知。许颜本想一门心思扎进手头上的活,仍不可避免为接二连三的纷杂消息感到焦虑。
周序扬在镜头那端,耐性听她嘀咕完,指节轻叩屏幕里的脑门,“想想你做这件事的初衷是什么?”
他戴着耳机,刚好推门进屋,光线由暗转亮的那刻,视角终于从瘦削下巴转为俊朗正脸。
“切,真当自己是周老师?”许颜嘟囔着,轻嗤抬眸间冷不丁凑近些,“给我好好看看,快想不起来你长啥样了。”
手机屏骤然被日思夜想的脸蛋占满,圆鼓鼓的,很好捏的样子。周序扬被打乱思路,指腹蹭蹭她鼻头,眼眶满是笑意,“现在想起来没?”
“想起来了。”许颜没好气地答,不声不响朝镜头吹鼓腮帮子,再一点点泄气,反复好几次。
周序扬心一软,轻声哄答:“我也想你。”
异地恋比想象中难得多。
见不到亲不到抱不到,忙的时候只能轮回消息。唯有等到夜晚,俩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对着手机聊会天,隔着屏幕共同躺倒在床,伴着耳机里的均匀呼吸声入眠。
当亲昵成为奢侈,周序扬不得不重新习惯用语言表达内心最赤裸的想法。比如说想她,不厌其烦。再比如喊宝宝,无所谓她会不会起鸡皮疙瘩。
骨子里的章扬转眼有了复活的苗头。
生机以微不可察的速度植入大脑,并巧妙避开阴暗消极的镇压。周序扬也因此越来越频繁求助章扬:以前在电话里惹她生气后怎么逗来着?那时候为什么那么会哄姑娘?
“肉、麻。”许颜皱皱鼻子,不好意思地咕隆:“跟你说件事,不准生气。”
周序扬眉心微动,好奇她还有这幅自认理亏的模样,淡笑催促:“你先说。”
倒不是什么大事。今天收工时天已经全黑了,许颜和同事们一道汤包馆走。没几步便远远瞧见一个男人,身姿挺阔,站在店门口看菜单。那人穿着黑色风衣衬衣和皮鞋,手臂勾了把长伞,手恰好半掩住脸。
许颜蹦跶着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硬生生咽下“亲爱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地来的吧?这家很好吃。”
饭桌上同事们捧腹大笑,说朝导厉害大发了,连老公都能认错!许颜本也觉得离谱,可说着说着,理所应当将锅盖到对方头上,“我本来就轻微脸盲,认错很正常。谁让你不在我面前转悠?”
她没提曾经也常闹这类乌龙。不同的是那会总伤心好半天,现在可以连线当事人共享奇闻。
周序扬不错目地看着她,嗅到丝缕和旧时有关的忧伤气息,心头一揪,“我尽快找时间去找你。”
“哪有时间?我们都很忙。”
“总能挤出时间的。”
“我过年回羊城,能碰上吗?你是不是要去外地?”
周序扬说不准。最近田野调查刚开始铺展,很多细节尚未敲定。原以为一月份总归能飞南城一趟,没想到临近月尾还在和老家伙们干嘴仗。
许颜眸光黯淡一瞬,“碰不上算了,开春再找时间呗。你过年怎么办?一个人在外地?得吃点好的哦。”
她在那头数着往年走亲戚流程,腔调溢出久违的、吉祥喜庆的年味。周序扬没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年。刚去美国头两年,每次看见转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心里还会泛起浓烈的怅然,渐渐便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