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的天赋异禀有不少。
轻微想象障碍算,身体适时发烧停机也算。另一个则是专注力有限,只能单线程处理任务。
如今项目刚启动,身为总导演,许颜没空伤心,只感恩天无绝人之路:有幸得毛老师引荐,檀香扇的选题总算有了眉目。
叮,新邮件准点而至。
许颜眺见标题,不假思索将发件人地址归至垃圾文件夹。
第几封了?
【对不起。】
【我错了。】
【见一面好不好?我在酒店楼下。】
【我在马路对面,保安撵人...】
【我有话对你说。】
哦,第五封了。
这股没脸没皮的劲,倒有点像章扬了。
许颜面无表情揣起手机,抬头间弯起眉梢,朝采访者郑姐露出完美的微笑。
“倔老头拒你几次啦?老实说,我一点不意外师傅闭门谢客。”
郑姐身穿中式花裙,在店门口柔声招呼。五年前她自立门户:收徒弟传承技艺、改良工艺、制作价格亲民的檀香扇。更多时间用来专心研究精微烫技术,提升作品收藏价值。
许颜满脸感激,“老人家一听见我声音就挂电话,这次多亏郑老师救我于水火。”
“没睡好?”郑姐笑盈盈引着人往店里走,“眼眶肿得嘞。”
许颜驾轻就熟地甩场面话,“心里虚啊,天天熬夜做功课呢。”
“哎哟,不敢当。”
四方齐整的店铺,橱柜里摆满图案各异的檀香扇,价位从五位数到三位数不等。
许颜目光流连于一幅幅清雅烫花,啧啧称奇:“难怪我妈说以前家家户户嫁女儿,都置办檀香扇当嫁妆。”
郑姐顺着她眼神望去,“真有眼光,这是镇店之宝。”
许颜立即报出名头:“天女思凡?52厘米,双面异样。”
“功课做得不错啊。这把扇子帮我拿下工艺美术精品金奖。”
郑姐不由得打开话匣子,分享好几件学艺趣事,“可惜师傅不理解,骂我满脑子只有钱,整天琢磨哪部分能用机械代替,说精髓都被糟蹋光了。”
制作檀香扇拢共有十几道繁琐工序,以拉花、烫花、画花和雕花四大工艺闻名。
郑姐潜心钻研,目前仅保留开料、后期拉花和烫花的全手工特色,其余均用半手工半机械的方式提高产量。
“产量跟不上,价格虚高,市场受众面更窄。”
郑姐苦心劝过师傅,走曲高和寡路线不利于传承,无奈老人家听不进去。哪怕有百年牌匾加持,眼下大概率逃不开拆迁闭店的结局。
“谁没事成天花两三万块买扇子?”郑姐本能替师傅开脱,“老人家心情不好,不愿见你也正常。反正这辈子我只打算做这一件事。师傅不认可没关系,但求无愧于心。”
“听说你还去高校开讲座?”
“南城民俗研究所定期开展公益科普。话说近几年我收了四五个徒弟,他们鬼点子多,每周直播推广。这要被师傅知道了,肯定气吐血。”
郑姐口中新旧理念的碰撞和纪录片主题完美契合。许颜趁热打铁,真诚发出了合作邀请。
初访比想象中顺利得多,待敲定完详细流程,已近傍晚。
“郑姐,晚上有安排没?一起吃晚饭?”
对方纳闷地觑她,“不是去毛老师那吃?人催好几次了,问我俩怎么还不到。”
“啊?”许颜完全在状况外,关闭飞行模式后恍然大悟:“没看信息。”
郑姐麻利拾掇好店铺,挽着许颜手臂往外走,“我下午还怪她想一出是一出,折腾人跑那么远凑局。结果毛老师说她外公掌勺,得!无法拒绝。今晚我俩有口福了。打车?我最怕开那段土路,老出状况。”
“我开吧。”许颜默默估算往返时间,强打起精神玩笑:“昨天刚租的车,得多跑点里程数算业绩。吃完饭再捎你回来。”
“不用~我打算多赖一晚。玩玩巧克力,找点设计灵感。”
“哈哈,行。”
俩人逆交通往城郊开,聊的多是老南城风貌。
期间一封邮件标题闪入导航界面,无比醒目:【你弟弟打我了】。许颜再难忽视,连带开车也心事重重,忽听郑姐喊:“到了!”
一通急刹车,二人齐刷刷俯冲。
许颜抱歉不已,“对不住,踩猛了。”
“没事~”郑姐放下车窗喊话毛老师,“哟,今儿亲自等啊?”
对方压低音量挤眉弄眼,“朱师傅等好久了。”
郑姐听闻脸色瞬变,“我的好姐姐啊...这饭怎么吃?不行不行,我先回去了。”
毛老师拉开车门,强势拽下副驾的胆小鬼,“台阶已经铺好了,做晚辈的,姿态放低点没关系。”她转而朝许颜抛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也是你说服老人家的绝好机会。不过有小周在,问题不大。”
郑姐听得云里雾里,“哪个小周?”
“研究人类学的。”
“上次讲座他是不是也在?”
“对。”毛老师答着话,打了个响指,“想啥呢?快下车啊。”
“哦。”许颜木讷地解开安全带,“来了。”
后院灯笼喜庆,小锅腾腾冒着热气。
“蛋饺、油面筋塞肉、爆鱼咸鸡。啧啧啧,够丰盛啊。”毛老师热络暖场,率先朝许颜使了个眼色,“朱爷爷,还没见过小许吧?纪录片导演,特厉害,小周发小。”
许颜瞬间扯出灿烂的笑容,自报家门。对方态度明显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和蔼地应:“快坐,边吃边聊。”
“好。”
毛老师手肘拐拐许颜,“小周在厨房忙活,你不去看看?”
“不去添乱了。”
寒暄数语间,郑姐仍局促地怔在原地,小心翼翼喊了声“师傅”。老人家眼都没抬,絮叨今天钓的鱼不错。毛老爷子看不过去,“孩子喊你呢。”
朱师傅垂视碗筷,不耐烦地咕隆:“坐下来吃饭。”
“得令!”
五人纷纷落座,唯独大厨迟迟没露面。
许颜背对厨房,故意坐在毛老师和郑姐中间,应接不暇地陪聊。郑姐备受师傅冷落,只得斟茶倒水,硬着头皮插话,“看看我的新作,夸一句呗。”
老人家继续冷言冷语:“难看。”
好在暖锅热气扑面,软和了冷调。烟囱飘出的糖醋香,也无意给空气里添了丝冰释前嫌的前味。
“哎哟喂,周大厨来了。”毛老师热情张罗:“说好来尝我外公手艺,你又带菜又掌勺。坐这,正好跟小许挨一起。小许,你看看他,走路还能摔跤。”
“没留神看路。”
周序扬声音比人先抵达,轻飘又厚重地砸进耳道。与此同时,宽大身影由远及近,不请自来地攀附脊背、罩住头顶。
许颜无处可躲,全然置身于他的影子中。眼睛礼貌回应旁人,鼻孔应激性暂缓呼吸,耳朵更自作主张收集身边的动静。
周序扬顺势落座,刚要自然而然开口问候。不料对方借着和朱师傅搭话的劲头,默默改侧向别处。
身边顿时空出一小块。
穿堂风扫过二人衣料,闹出「保持距离」的警戒音。
“噢哟,怎么摔成这样。”毛老爷子眯眼打量,“去医院了伐?”
话音未落,大家注意力全集中到周序扬脸上。
许颜不得不转过面庞,匆匆掠一眼红肿,面无波澜地平移目光。高恺乐到底有没有脑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周序扬三两语糊弄完老人家,惦记着正事,找准时机将话题正式引到传统民俗和纪录片上。
他时常往外抛几个话头,众人击鼓传花般附和,许颜往往成为总结补充的那位。
几轮下来,毛老爷子乐呵呵打趣:“你俩一唱一和,别光顾着说。小周多给小许夹菜,俩孩子真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多难得。”
朱师傅理所应当曲解语义,“害,原来小周费老鼻子劲找我说道,是心疼媳妇。”
毛老爷子拍拍老伙计的胳膊,“你看你乱说话!俩孩子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啊?哎哟闹误会了。”
周序扬唇抿成直线,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人的小表情。许颜浅笑迎合,多一个字都不肯挤。
毛老师哈哈大笑,不留情地拆穿:“朱爷爷,上次我外公也弄错了,他还好意思说你。”
朱师傅拍拍脑门,笑着对许颜说:“小许,我上不上电视另说,明后天有空来店里坐坐。”
毛老爷子浅酌一口,龇牙咧嘴地揶揄:“人家想拍扇子,谁要拍你这张老脸?我都只有手出镜呐。你啊,就像小周说的,得学会接受什么来着?”
“接受新媒介作为传统文化的宣传载体,扩张传播途径,从而提升文化影响力。”
毛老爷子连声附和:“就是,小郑这些年搞直播办讲座,努力将檀香扇发扬光大。你倒好,死犟。小周再多说说,哪么个提升影响力法?”
周序扬边温声阐述边转动转盘,每过一个菜都要按住几秒。
刚出锅的糖醋小排,鲜葱点缀,油光噌亮。满桌江南特色佳肴,混了份不伦不类的日式滑蛋猪扒饭,寿喜锅的甜更引得老人们大呼新奇。
许颜统统视若无睹,干嚼白米饭。周序扬见势换公筷夹了些菜到空碟,转眼荤素搭配成一座小山,低声嘱咐:“吃点菜。”
冰凉瓷碟碰到手腕。许颜立马抬臂,借花献佛道:“毛老师,刚没夹到排骨吧?我这有。”
“够了够了。”
热汤鲜美,成功消解了郑姐和师傅的多年恩怨。就连许颜苦恼多日的选题,也在欢声笑语里有了意想不到的突破。
电暖灯直照面颊,暖得突兀昭彰,让人心生燥意。许颜越发看不懂周序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还多管闲事插手她工作?
“小许,丝瓜自家种的,外面买不到。”
“哇塞。”许颜故作惊喜地夹起一筷子,“好吃,真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