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不错目地注视彼此,不由得放低音量,语速也越来越慢。氧气忽然变得稀缺,人得时不时停顿好几秒,才能克制蠢蠢欲动的渴望。
当音节消散,轻浅交织的呼吸成为极其危险的助燃剂。
许颜眼都不眨地望着他,视线自上而下拂过眉峰、眼睛、鼻梁,顿在唇瓣上。周序扬鬼使神差凑近一厘,紧接不漏声色后仰两寸,松开手臂,“吃晚饭没?”
许颜顿了顿,“没。”
“想吃什么?”
“随便。”
“出去吃?”
“好啊。”
门锁轻扣,搅断了墙内的涟漪。
许颜踏着细碎月光,紧跟周序扬的脚步蹬蹬下楼,心不在焉地应和样片拍摄进展,某一下差点踩空台阶。
心脏跟着失重,循环泵发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轻如雾霭,难以消弭。
第50章 只是朋友
最近两周,许颜集中精力拍摄穆墅老街的复原过程,结合实地采景,对比展现百余年的变迁。
近现代两版有较为清晰的城建图加持,拍摄过程异常顺利。然而当复原清末街巷时,馆内记录在册的城建图残缺模糊,文字记载匮乏。
比如穆墅造船厂位于水巷东西角,河道交界处,与长江相通,曾是南城重要的木船制造基地。船厂共有七个作塘,由东往西平行分布。若想完美呈现旧貌,各作塘间隔参数至为关键。
毛老师为此翻遍相关文献,找到寥寥几笔描述,制作出的雕塑与整条水巷格格不入。
一筹莫展之际,毛老爷子决定翻盘重来。从巷深道宽一点点倒推,逐个还原酿酒作坊、饭庄、刺绣和酿酒等老店。
当镜头不断拉伸切换,半帧不落地记录下挫败和复盘,对比现实中的残垣断壁,观众们仿佛跟随老人家的巧手来了场时空穿越。
明明前一秒还置身于百年前的商业中心,后一秒便跳转至现代都市。变迁落在由巧克力搭建的细枝末节中,以小见大地呈现时代风貌。
毛老师连看两遍初剪样片,激动地直拍大腿,“太精彩了!小许,这光用AI做的吧?”
样片共十五分钟,完整展现二十四小时。许颜有意收集各个时间段的晨晖夕照,如造物主般将它们铺洒在不同时期的老街上。
细雨绵绵,清末商船迎着朝阳驶入长江。正午时分,绣娘们头顶烈日采购完女工用品。日头西挪,华灯初上,居民们搬着凉席坐在青石板路上看奥运会。谈笑风生间,夜幕降临,商船由远及近,满载而归。
就这样,人们身处同一条老街,隔空完成历史对话。
“实地采的。”许颜瞧不上AI,嫌弃得直撇嘴,“AI的光太完美了,反而给人悬浮感。纪录片本身不会有太戏剧化的灯光设计,因此更需要大自然光线,帮忙从内容和构图角度寻找画面层次感,凸显故事性。”
“牛啊。”毛老师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难怪小周拍胸脯跟我外公强调,说你做出来的东西绝对没话说。”
许颜身子不自觉向他倾斜,半信半疑:“我不信。”
“不信什么?”
周序扬见她坐相不老实,不由得伸出胳膊压稳翘起的板凳腿。这家老店菜品卖相口味俱佳,可惜地板坑洼,稍有不慎容易摔屁股。她小时候常咧嘴翘着翘着,结果摔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许颜见被圈拢入怀抱,转过面庞朝他皱皱鼻子:你干嘛?
周序扬眼眶盛满笑意,按压一下椅背当提醒:别摔着。许颜微瞪圆眼,不服气地抬起下颌:瞧不起谁呢?又不是三岁小孩。
眼波流转,俩人打哑谜般完成交流。许颜掠一眼毛老爷子面前的那盘油亮亮的东坡肉,就近夹起凉拌土豆丝。周序扬晓得她在应酬场合放不开,起身敬老人家白酒,顺势换公筷夹块肉到手边的空碗里。
许颜偷偷翘唇,夹断油滋滋的肉,理所应当扔掉肥块。对方斜瞥一眼,无语地直皱眉,“东坡肉要肥瘦相间才好吃,你试试。”
“你少管。”
“精华都被你丢掉了。”
“我乐意。”
他话虽这么说,转而又夹起一块,这次倒知道提前弄掉肥肉,仅保留干巴精瘦的部分。
俩人自然而然互动,都没觉得有任何问题。短短时日,深入骨髓的亲昵消融了生疏感,叠加重逢后的默契,让他们得以迅速找回曾经最习以为常的相处模式。
可也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微妙变化。
例如俩人越来越掌握不好交往的分寸,常不知避嫌地接触,再难掩局促地退至安全距离。例如许颜不自觉在内心调高对他的期待,做朋友不够,发小也不行,似乎唯有附加别的身份,才能安抚患得患失的心情。
原本尘封冰霜的心突然化冻,开阀了无从宣泄的少女情怀,人也愈发多愁善感。
怕他只打算做朋友,又晓得他对待自己不同于别人。迟来的粉红泡泡以出其不意的速度膨胀扩张,几度要塞满心室。随之而来的是百爪挠心的毛躁和不解:周序扬喜欢她么?如果喜欢,为什么还不挑明?
在这件事上她纯凭直觉,压根不准备做理性分析,更无所谓旁人意见、两家人可能会有的恩怨。
这是她和周序扬两个人的事。只在乎他的想法,更需要他主动迈出一步。
毛老师笑呵呵瞧俩人拌嘴,不好意思打扰。毛外公心里跟明镜似的,端起酒杯送祝福:“你俩是好孩子,俩人好好的。”
周序扬举杯的手一顿,神情自若,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和许朝是老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老人家闹了场乌龙,自罚一杯,“老咯,眼神不好使。还以为你俩在谈朋友。”
周序扬温和解释,“没有,只是朋友。”
毛老师朝许颜抱歉地笑笑:“都怪我跟老人家瞎说。”
“哈哈,没事。”
许颜笑容明灿,嚼着嘴里塞成团的瘦肉,连灌两大口骨头汤。噎挺感盖过了东坡肉的鲜美,用力咀嚼后的腮帮子突然酸疼难当。
这段时间,周序扬每天晚上都来接她收工。俩人吃晚饭绕湖边散步,聊纪录片聊人类学聊无足轻重的日常话题,唯独避开分别数年的过往。
许颜言简意赅提过几嘴情况,无非是按部就班听父母安排,没什么稀奇。至于周序扬的经历,她不问,对方便不主动提,只知道周阿姨在婚姻破裂后决定带他去加州投奔舅舅。偶尔谈到陈爷爷,他也再三强调老人家喜欢夸张煽情。毕竟那会刚去美国,人生地不熟,遇困难很正常,哪可能过得那么苦哈哈。
许颜屡屡压下疑虑,想着日子还长。然而当亲耳听见他口中冒出的“朋友”一词时,茅塞顿开:他们的无话不谈原来仅局限在童年阶段。如今横跨十三年的鸿沟,哪怕地基足够坚固,上面的建筑却有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分开后经历过什么、交过哪些朋友、有没有谈过恋爱,所有来不及细谈的话题空出大块留白,警示着再难弥补的人生缺席,更因周序扬有意或无意的回避扩大了遐想空间。
砰。
推杯换盏间,泡泡炸得猝不及防,心也轰然塌陷一块。
或许,这段时日摇颤不安的心绪和清甜香浓的美妙,都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想。
许颜为此闷闷不乐好几天,借口窝房间剪片子,实则赌气不肯见他。此时她正陪远道而来的蔺飒喝酒,眯眼默读遍信息,继续锁屏不理。
好一阵没见,蔺飒清瘦不少。她刚从上海拉完投资,顺道来南城看望许颜,悄悄透露样片审查的进展。
“片子拍得很赞,99%能过,放宽心。”蔺飒转眼喝完整杯长岛冰茶,“老家伙们赞不绝口。”
“事以密成。”许颜神神叨叨轻碰她酒杯,意识到什么,“你不是在备孕?能喝酒?”
蔺飒不屑一顾地笑笑,招来服务员添上一杯,“不备了。”
“为什么?”
蔺飒悠悠望着她,叩叩台面,“确定不用回消息?眼睛都长手机上了。”
许颜没好气地答,“不用。”
“有情况…”蔺飒戏谑地断言:“难道跟游老师吵架了?”
许颜这会彻底不演了,嬉皮笑脸道:“飒姐,其实我跟游老师只是互相帮忙挡桃花,没真谈。大牛嘴太松,隔天发消息到群里,搞得我都没法跟大家伙解释。”
蔺飒瞧见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眼缝漏出狡黠的光,“结果某人有假戏真做的趋势,你打算摊牌了?”
“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我是谁?”蔺飒傲娇地挺起胸脯,做手势制止她插嘴,“我再猜猜啊…之前不解释是因为没当回事,现在突然坦白从宽...说!整晚给你发信息的是谁?男人?”
许颜继续嘴严着:“没谁。”
蔺飒提着酒杯轻晃,两眼稍显迷离,“以过来人的身份送你句爱情心得,男人很肤浅,喜欢你的时候,脑子、眼睛、手和嘴全长你身上,生怕表现不够。”
许颜从前最讨厌谈论爱情,今晚居然字字入耳,睁着无知的大眼发问:“哪种表现?”
蔺飒被逗乐,“小朋友,你真对爱情一窍不通啊。”她掰起手指历数,“发消息,汇报行程,屁大点事都跟你分享,实在没话说都要对着天空拍张照,来几句诗词歌赋。”
除去不爱写诗,基本都中。许颜眉头揪起,“如果他就是这么做的...但…”
“渣男!养鱼呢。别踩他。”蔺飒嗤之以鼻地轻笑,“要真这样,你不如考虑游老师,人家起码很真诚。”
许颜浅啄几口酒,笑而不语。蔺飒透过水晶杯,凝望吧台盈弱的壁灯,轻飘飘感叹:“男人这类靠下半身支配大脑的物种,最好别碰。”
许颜贴到蔺飒身旁,手拢成听筒状,“飒姐,我没听错吧?老季可是绝顶好男人啊。”
蔺飒笑着推开她,“真的,姐再给你一条心得。”
“什么?”
“如果你对一个男人有所怀疑。相信直觉,千万千万别骗自己。”
许颜听不明白,只晓得酒精加速血液循环,活络了情绪,此刻又想哭又想笑的。她忿忿不平地解锁手机,回条语音,“样片审核结果还没出来,你不要一直问问问,很吵!”
蔺飒捏捏她气鼓鼓的面颊,无情点评:“这男人蠢到拿工作的事烦你?追妹子的招数未免太烂了吧。Pass!换个机灵点的!”
许颜吃痛地揉揉脸蛋儿,委屈巴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骗鬼呢。”
“真不骗你。”
眼角余光闪了闪,周序扬:【你喝酒了?】
许颜手滑好几下才成功解锁,单指敲字,【嗯。】
周序扬:【和谁?在哪?】
许颜:【关你什么事?】
周序扬:【...你怎么了?】
许颜已读不回,拍拍蔺飒的胳膊,“我去趟厕所洗脸,好晕。”
“你没喝多少啊?”蔺飒指着面前的两个空杯子,再敲敲她的, “才半杯就走S步?”
“估计最近没睡好。妈呀,晕乎乎的,我有点想吐。”
“陪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