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天没睡觉,跨出三番机场的瞬间,周序扬畏光地阖上眼皮数十秒,再睁开时对上陈嘉咏凑上前的圆脸盘子,差点没惊叫出声。
“失魂落魄。”陈嘉咏汉语水平不高,绞尽脑汁才找到一个贴切的成语。周序扬不予置评,自然而然切换英文,“周翊没来?”
陈嘉咏挤眉弄眼,偏坚持说蹩脚中文,“上厕所,老年人膀胱不好。尿频尿急,我真的有点担心你舅前列腺有问题。”
“...”
她鬼鬼祟祟凑近些,压低声音:“不好奇我和周翊为什么又勾搭上了嘛?”
周序扬没工夫纠正她的措辞,眼神对上另一位当事人,浅笑招呼。对方三两步上前,揽住外甥的肩往停车场走,迫不及待关心起近况。
二人步速较快,加上有阵子没见,话头密了些。周翊说着说着觉察出什么,顿住步伐,歪头示意,“走慢点。”
陈嘉咏得意地昂起胸脯,跑着小碎步贴到周翊身侧,翘唇嘀咕:“乖啦…知道等我。”
对方老脸一红,刻意忽视小女生的碎碎念,面朝周序扬解释,“陈叔叔前两天找我,说三番那间房租期已经过了两个月,住客死活不愿意搬,嘉咏气不过要找人上门理论。”
加州租客保护法倾向于租客利益,不仅限制每年涨租金的幅度,还要求驱逐租客时必须出具正当理由。
拖欠房租按道理属于合理驱逐范畴,可若真扯皮起来,房东不一定能占领道德制高点。陈嘉咏年纪轻性子直,容易冲动惹祸端。
周翊听闻赶忙拨通电话,不料已被拉黑,情急之下只好驱车来北加寻人。
作为典型的工科学术男,他的生活向来波澜不惊。每天周转在家和实验室之间,满脑子都是光计算机编码和编码器原理。
然而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连做两件纯靠肾上腺激素驱使的事。一次是飞香港当面拒绝表白,一次是开车五小时只为告诫她别和人起冲突。
两次舍近求远的处理方式,心态上有了微妙转变。
前一次抱着必须斩断情愫的决心,这次则在如愿以偿的断联中体验到一丝不安。
他赶来的时候,陈嘉咏正要出门找人家理论。数月没见,周翊举手投足颇有些不自在,陈嘉咏反倒大大方方,难压唇角地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出现。周翊公事公办地说明缘由,陈嘉咏不吃这套,探出纤细食指敲敲他心脏的位置,古灵精怪地笑:“电话号码拉黑了,whatsapp还在,邮件也能用。我又没有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你慌什么呀?”
戏谑气声钻入耳道,同尖锐指甲一起作用,无序撩拨心神。周翊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嘉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这两天光明正大差使他干这干那,害得他都没空去看望姐姐。
周翊有意省略细节,寥寥数语概括:“我陪她找租客聊了几次。”
周序扬不问都能猜到结果,没眼力见地走向副驾,“被人撵出来了?”
陈嘉咏连忙挥开他搭上车门的手,扫了个不耐烦的眼风,“去后面。”
周序扬无奈地转向钻进后座,周翊边系安全带边给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我们准备直接发书面驱逐通知。实在不行再向法院提起非法拘禁诉讼,让警察出面执行。”
「我们」这个词用得极好。陈嘉咏眯起星星眼,旁若无人地夸赞:“老周,我最喜欢看你板脸说话的模样,特帅特man。”
周翊没敢接话,透过后视镜征求周序扬意见:“去医院还是回家歇歇?我还没跟姐姐说,怕她开心得睡不着觉。”
“先回家看看。”
周序扬思忖再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这些年母亲的精神状态稳定很多,偶有病情发作,也处于可控范围,闹到邻居报警更是头一遭。而且据护工所说,这几天她作息规律行程如常,并没遇上奇怪的人。
他放下半截车窗,探手感知干爽清凉的风,嘴上说“回家”,内心始终焦躁难安。
搬来十几年,从不情不愿到摆烂认命,人早在潜移默化间和这里产生了新的情感连接。
以前做完田野调查,飞机降落的时刻,周序扬起码能体会到转瞬即逝的落地感。然而今日心脏似乎忘记登机,依然滞留在和许颜通话的分秒,不断抽泵她的那句“落地就联系我,见面聊”。
轻飘飘的一句话,调平清冷,却足以钩住漂泊已久的灵魂。暗无天日的世界悄无声息燃起一盏灯,和臆想中的火芯不同,更加闪烁熠熠、生动夺目。
他指腹轻蹭许颜的头像,忽然找到丁点勇气。
或许,可以往前迈一步。面对许颜,面对自己。
车厢骤然安静下来。
周翊沉默不语地开车,不愿再将话题引到丁点暧昧氛围中。这两日他陪同陈嘉咏处理烂租客,意外见到她沉着靠谱的那面,也体会到那些只因她而起的情绪。然而这左右不了任何决定,因为等她再成熟长大些,便会渐渐摘除滤镜,发现他的平庸和无趣。
陈嘉咏摇头晃脑地哼歌,心里有了底。中文有句名言叫什么来着?哦,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目前看来,蛋裂了条缝呢。她美滋滋地想着,身子扭成麻花,找心不在焉的周序扬谈天:“你不在加州的每天,我都无聊到爆炸。”
对方淡漠提醒:“我们之前顶多两个月见一次面。”
“我说的是内心感受。”陈嘉咏猛翻几个白眼,不跟晚辈计较,“什么时候回香港?”
“尽快吧。”
“照我说,你都没必要跑这一趟。”陈嘉咏扒拉着座椅,“阿姨精神倍棒,明天就能出院了。”
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路,无所谓装哑巴的未来男友和装聋的未来外甥。周家男人样样都好,可惜活得太性压抑。一位硬套上苍老的灵魂,靠世俗判定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书都读脚丫子里去了。另一个更糟糕,年纪轻轻爱装深沉,每天苦大仇深地研究人类,唯独看不清自己。
“哎呀,你家被洗劫啦?乱七八糟的。”陈嘉咏率先推门进屋,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傻了眼。周翊紧跟其上,也摸不着头脑,“我姐在找什么?”
周序扬扫视满地狼藉,缓慢聚焦到卫生间门口的红毛线,心头一凛。他蹲下身拾起线头,顺着食指慢慢缠,终拽出被母亲胡乱塞进下水道口的红围巾。
褪色的旧围巾,是十二岁那年许颜笨手笨脚织的生日礼物,因年份久远破了好几个洞。如今遭母亲又剪又撕,已经毁掉大半,再恢复不成最初的样子。
原来没丢,不过...
门来不及掩上,一股邪风扑灭了刚点燃的那盏灯,吹得掌心的毛线四处纷飞。
抓不住,攥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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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许颜耸耸鼻子,别过身打了个喷嚏。
毛老师贴心地递上纸巾,“降温了,多穿点。”
“南城没秋天,一夜之间从夏入冬。”许颜裹紧卫衣,望着镜头里的毛外公,成就感满满。
正式开拍样片以来,一切有条不紊。
老爷子手稳得很,短短几天已经搭建出老街解放初期和八十年代的模型框架。许颜一边看镜头一边比对旧版城建图,眼瞧图片里的砖瓦石块跃然落在展台上,散发着巧克力苦香,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用巧克力雕塑展现变迁过程,听上去荒唐又合理,更歪打正着契合「消失的老城」主题。天啊,这是哪个天才想出的点子?许颜不由得沾沾自喜三秒,随即转头望向毛老师,由衷表达了感谢。
对方正给老人家搭把手,不敢邀功地坦言:“你啊其实最该谢小周,是他苦口婆心劝老人家露脸的。”
“还有这事?”
许颜这才得知促成合作背后的辗转机缘。
周序扬最初点名道姓请老人家出山,毛老师毫不迟疑地回绝:外公年事已高,最讨厌抛头露面。何况做巧克力雕塑有什么稀奇?大把年轻人技高创意足,观众没必要浪费时间看老头子瞎倒腾。
周序扬在电话里吃了通闭门羹,只恳切要求找老爷子当面聊。毛老师笑他天真,外公脾性最硬了,连中央电视台的采访都敢拒绝,更别提纪录片这种偏商业化的项目。
说到这,毛老师啧啧称奇,“没想到还真给这家伙谈成了。”
“怎么谈的?”
“不知道。”毛老师使了个眼色,“老爷子频频赞叹说小伙子思路清楚,态度真诚。诶,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许颜皱皱鼻子,“很久很久了。”
“难怪看你俩挺熟,等拍摄结束喊他来家吃饭,外公说想找他喝酒谈天。”
“他回美国了,不一定赶得上。”许颜等了近一周,都没等到周序扬的消息。傲娇地不想问,又忍不住在拍摄结束的那秒频频点进对话框。
“他不是已经回来了?”毛老师纳闷地嘀咕,“前两天研究所的人跟我说的。”
笑意凝固在唇边,紧接浮现出一抹错愕。许颜张了张唇瓣,放慢语速:“周序扬回南城了?”
毛老师专注手上的活,笃定地答,“反正前天肯定在。”
许颜不小心调错镜头,手忙脚乱地重新调试,嗓音难掩慌乱,“哦,我都不知道。”
“忙吧,他事情特别多,这次居然能在南城待这么久。老爷子说跟他聊天贼开心,我可太好奇这家伙灌的啥迷魂汤了。”
许颜心不在焉地附和,强行专注完成当天的拍摄任务,收工路上再难压制满腹翻涌的怒火。
好,很好,这个混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她盯着对话框,在心里将这人从小到大骂了个遍,忿忿不平地拨通电话,无人接听后改发语音:
“你现在在哪?”
“在、哪?”
“人呢?!”
她肩挎重重的设备包,行色匆匆穿梭在人群中,不停耸肩调整滑落的包带。
愤怒、惊慌和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席卷而来,同时掀起前所未有的迷茫:这还是她认识的章扬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被愤懑驱使,来不及打退堂鼓。就算许文悦说得没错:人家早忘记她了,无意回顾童年往事,更压根不在乎重逢。她也必须得见到人,面对面问明白说清楚!
她当机立断往吉祥小区走,一鼓作气跑到楼下,昂头眺见亮灯的窗户,不死心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伴着令人灰心透顶的声音,许颜阔步跨到三楼,大力拍打那扇紧闭的木门,气得猛踢好几脚。
感应灯暗了又亮,手心微麻作痛。
听筒里不知何时传来沉闷的呼吸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直到只剩一墙之隔。
许颜顿住手,与此同时对方打开门。周序扬身穿单薄的黑色衬衣,眼神清冷地罩着她面庞,对着话筒问:“急着找我有事?”
许颜听着话里话外的疏离,直愣愣瞪着那张冷峻面庞,不由自主幻视十三年前的决裂场景。她鼻息咻咻,红着眼眶破口大骂:“章扬,你混蛋!”
第49章 我还没骂够!
歘。
灯芯熄灭,撤走头顶的光线。
二人面对面而立,仅相隔半尺。无奈手机屏荧光太弱,怎么都照不透眸色。
翻翘破损的门槛,划出一道分界线。门外是愤懑不解的逼近,门内则是凉薄清冷的回避。
通话时间按秒递增。许颜推搡周序扬,低声呵斥,“让开。”
这一下力度并不重,掌心正好轻抵他胸膛。对方认命般松开把手,往屋里走,“急着找我什么事?”
视野开阔的瞬间,许颜不自觉屏息以缓解鼻尖幡然涌起的酸楚。
这里哪哪都眼熟,又哪哪都陌生。
客厅的鱼缸变成蠢笨电视柜,从前她最爱偷摸摸祸害鱼群,气得章扬总揪她马尾辫。红木家具沦为廉价布艺沙发,木地板污渍斑驳,裂了好几条缝。更别提她最爱的书房,整面墙的气派书架不见踪影,独剩角落里劣质的三角书橱,东倒西歪。
视觉和记忆形成的巨大落差,结合周序扬的反应,如一盆冷水猛泼到许颜头上,提醒着不请自来的唐突和咄咄逼人的无礼。
她定定神,脚步停在门口,不死心地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序扬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侧身靠墙,抱着肩膀沉吟,“前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