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扬略有沉吟:“多久没回来了?”
“十几年了。”
“这次来探亲?”
“下部纪录片可能定在南城。”许颜偏过头,“你呢?做科研?”
周序扬接过她的视线,“打算拍什么?”
“老城区快要拆迁了。”
“配合政府做宣传?”
“不是。”许颜挥臂划拉大片区域,跟“外国友人”宣传起老城区的文化价值,“刚我们坐车来的时候,城门附近有条水巷,见证了南城水陆交通变迁。我查过城区规划图,水巷虽得以保留,里面的店铺多要搬迁,其中有一家...”
周序扬抢过话头:“做篆刻的老店。”
“这你都知道?!”
周序扬别过眼,“嗯,很有名。”
“店主守着老店五十年,简直是本活的历史书,亲眼记载半个世纪的变化发展诶。如果从他手艺的视角切入城市发展,会很有看点。”
许颜说得头头是道,话里话外并不带半点私人情怀,满是完成任务的斗志。周序扬若有所思,在接二连三听到假大空的“意义”二字时,不由得反问:“为什么要追求旁人眼中的意义?你喜欢吗?”
“什么?”许颜瞅见不远处的麻辣烫店,神情骤然落寞,原来文具店关门了啊…她适时停住脚,“我该回去了。你往哪走?”
周序扬默不作声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南城的晚风实在太盛,强行往内心灌入氧气,撩拨将灭未灭的火星。而和她在故地漫步的分秒,恰如其分填补心底沟壑,充盈起靠近的欲望。
他定定神,“我团队之前和篆刻店合作过项目,跟老人家很熟。如果需要的话,帮你引荐?”
多条人脉总归没坏处,许颜毫不犹豫地应下。周序扬拳头抵住唇,咕隆着:“加我微信,方便联系。”
“哦。”
第38章 你为什么在这儿?
目送许颜离开后,周序扬调转步向往少年宫走。
巷道狭窄,路面坑洼,印象中的店铺改迁倒闭大半,唯剩路两旁的梧桐树依然葱郁。老城区布局紧凑,住在这的街坊不胜从前,倒还是窸窣闹出些邻里的聒噪。
过去几年,周序扬动过无数次回南城的念头,屡屡望而生畏。或许老天晓得他缺少一针强心剂,不然为什么先拉着二人跨越太平洋在茂宜岛重逢,随后绕地球大半圈,最终重聚在老地方。
积极念头冒起,暂时驱散盘旋于胸口的阴霾,心也变得轻盈半分。周序扬觑着五分钟前收到的好友申请,舒展眉宇,没着急点同意。晾足她十分钟再说吧!
少年宫主楼仅有五层。小时候他边爬边抱怨太高,这会再一瞧,不禁嘀咕这么矮。大铁门半敞开,门房大爷熟练有力地拉铁链,绕几圈后挂上大黑锁,冷不丁扭头问他:“来接孩子放学?早走光咯。”
周序扬匆匆扫视每层楼的绿墙白栏杆,淡声回应:“路过,来看看。”
老大爷随口招呼:“小伙子来旅游的吧,瞧着不像我们南城人。”
周序扬歪侧脑袋,“哪不像了?”
老大爷从头到脚打量他半晌,“哪都不像。我们南城小孩皮肤白、模样俊,你...也俊,就是太黑了。”
周序扬轻笑,挥手和大爷作别,绕到楼后面的岔路。那家双塔烧饼店尚在营业,可惜不复往日的热闹,干脆照顾照顾生意,甜咸蟹壳黄各来一份,外加碗绿豆汤吧。
老板亲昵地套近乎:“小伙子,来旅游的?”
周序扬目光扫过对方眼尾新添的褶皱,暗嘲自己明显的“异乡人”身份,礼貌应了声。
“你可算找准了,网红店跟我们家没法比。”
“我知道。”
“打包还是在这吃?”
“在这吃。”
“懂行。我们家绿豆汤就该倒碗里喝,装塑料杯里就变味了。”
这话他听到耳朵生茧,老板爱说,许颜也爱说。只是后者是为了下课后能在外面多浪几分钟。
绿豆、白糯米、葡萄干和必不可少的青红丝,周序扬光嗅着味都能回想起那份清凉。动勺前他颇有仪式感地拍了张照,卡点同意好友请求,斟酌数秒还是决定只发送一条再简单不过的问候。
许颜正在输入,两分钟后:【我该跟你文字聊中文还是英文?你中文阅读理解能力怎么样?】
周序扬:【中文。很好。】
许颜:【厉害,你是我见过中文最好的美国人。】
周序扬面上的笑意始终没收,删删减减后坦言:【我小时候在国内呆过。】
许颜:【喜欢么?】
周序扬:【很喜欢。】
许颜:【听陈爷爷说你不是应该在香港当访问学者?怎么跑南城来了?】很快追加两条:【会待多久?】【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说。】
手机嗡嗡震动手掌,暖人心脾的热闹。
周序扬翻了翻邮箱,【你要听简洁版还是详细版?】
许颜:【简洁版...?】
周序扬:【新课题涉及当代社会濒临消失的文化和社会结构。目前打算先从观潮习俗在江南地带的衰落入手,探索河道的通塞状况,包括地形地貌的自然发育,人类与水争地情况、兴修水利的扰动和潮汐运动等。】
至于待多久,他说不准,得等跟各地合作研究所明确目标后,才能规划调查区域和方法,确定详细方案。
许颜回了个抱拳致敬的表情包。周序扬晓得这家伙肯定嫌话题枯燥,【你待多久?】
许颜:【在南城拍样片,踩点,起码得一个月吧。顺利的话还得挨个找主人公当面聊,看看他们适不适合当拍摄对象,之后去南城周边几座城市踩点。】
周序扬心里有了数,【你单独踩点拍摄?】
许颜:【这次情况不一样,选题还没百分百通过。我得先拍部样片出来,实在缺人手了再说。感觉拍记录片的前期准备过程和你们做田野调查差不多诶,收集资料、和人聊天,最后找到合适的角度切入阐释。】
周序扬嚼着香甜的糯米,准备详细解释二者的区别。许颜:【先不跟你说了,我办入住。】
他逐行删除刚打的小作文,【好,回聊。】
溢满口腔的薄荷味旋起飕飕凉风,心情也随着手机屏幕的黯淡瞬间沉寂。周序扬没有在意转瞬即逝的心理变化,只奇怪食欲说没就没,连送到嘴边的蟹壳黄都没了脆乎劲。
他难得有大把空闲时光,无处可去,便提着打包盒绕远路沿湖走了大半圈,直到晚霞褪尽才来到吉祥小区。
从出生到小学毕业,他在这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十二年。眼下大门招牌破败不少,即将拆迁的缘故,每栋楼都有超半数房屋未亮灯,再没有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的喧闹。
好在金桂树还在,浓郁的桂花香直往鼻孔钻,沁人心脾。休憩亭也还在,三三两两的老人们正围坐下棋,可惜没人再亲昵地喊他阳阳。
再下几节台阶往里走,喷泉早无旧日风貌,沦为干秃的瓷砖缸。而小时候称之为「家」的那座屋子,如今窗户紧闭,几张用来挡光的报纸斑驳了玻璃。
现下看来,原来命运早暗戳戳给过他提示,心慈手软地替他留存人生前十二年的幸福回忆,同时预告故事颠沛流离的走向。可惜那会他身处台风眼,傻乎乎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误以为最大的烦恼莫过于许颜总抱怨得兜城市大半圈才能找到他。
可不过是四十五分钟的公交车路程,多近啊...
防盗门锁芯已坏,对讲电话也破损失灵。
周序扬握住锈迹斑斑的把手,面无波澜地跨上层层台阶,拧钥匙时动作连顿好几下,终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尘灰味扑鼻而来。
周序扬下意识屏息,揿下开关,在昏昧幽黄的光影中仔细环顾屋内陈设。白墙上的简笔画、软塌的弹簧沙发、鲜艳的窗帘,角角落落只留有每任租客留下的痕迹,和他的家大相径庭。
厨房灶台换成电磁炉,橱柜空空,连一次性杯子都没有。他翻箱倒柜出个旧式电水壶,灌满煮沸,咕噜噜咕噜噜,屋子总算热闹了点。
书房的三角书橱还在,周序扬满怀期待地拉开抽屉,结果扑了场空。也是,中间换过那么多家租客,谁还会费心保存连主人家都不要的相册和笔记。
满屋尘埃覆盖住过往的蛛丝马迹,仅留下几抹虚实难辨的幻影。
当所有存在都变得虚无,人也不由自主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猝不及防间,手臂上的纹身隐隐作痛,纹身机嗡鸣声搅动耳膜,刺耳扎心。
周序扬深呼吸好几下,蓦地明白刺激源不光是痛苦、伤痕和鲜血,还有快乐、幸福和抓不到的曾经。
回南城短短几小时,心绪被反复拉扯,时而亢奋时而萎靡,宛如绷得极紧的橡皮筋,不知何时就会达到断裂的临界点。他突然头疼欲裂,浑身冒冷汗,最后不得不蜷坐在墙角,脸埋进双膝缝隙中静候,等这波风浪过去。
膝盖提供了有力的支撑点,“Per Aspera Ad Astra”,他不停默念刻入皮肤纹理的拉丁语,隔衣料抚摸那枚凸起的痣。这是许颜留给他的、唯一的,证明她存在过他世界的证据。
“坎坷之路,终抵星空。”
许颜意外翻出奶奶家书柜缝隙里夹着的小学同学录,一遍遍默读章扬与众不同的祝福语。Per Aspera…她尝试发音,再想到那家伙的嘲笑,算了。
“又在看什么?”高奶奶端了碗绿豆汤,“熬了一下午,尝尝。”
百合、绿豆和冬瓜糖,却少了青红丝和糯米的精华。许颜乖巧接过,一口气喝半碗,“好喝。”
“个么就住家里,自家有房子不住,住旅馆像什么样子。”
“哎呀,这不是怕打扰你和爷爷休息嘛~我钱都交了。”
“不能退?”
许颜故作为难地摇头,“没法退,要么不住了?”
老太太面露不悦,“以后回来住家里。”
“好嘞~”
“前段时间听你妈说国庆后要去你爸厂里了?”
许颜口齿不清地咕隆:“哪啊,没定呢。”
老人家觑着她瘦削的面庞,枯燥无光的长发,悠悠叹气:“要我说早去早好,谋个喝茶看报纸的职位,结婚生孩子要紧。”
“那我不成了厂里的蛀虫啦。”许颜露出完美假笑,不自在地捋着粗糙的发尾,默默感叹还是自己的头发更顺滑。
“小乐明年毕业能挑大梁了。有你们姐弟俩帮忙,你爸也能轻松不少。”
许颜递上空碗,“我喝饱了。”
“再喝点?你说你,好不容易回家都不吃晚饭。”
“正好碰到朋友就一起吃了。”
“什么朋友?老同学?”
“不是,工作认识的。”
“哦。”
防盗门嘎吱合上,高爷爷遛弯回来,嘀咕起晚间邻里新闻。
老太太没听清,“老头子,念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