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捂嘴笑,“夸张了啊,他模样一直没怎么变。”
蔺飒满脸嫌弃,“那会娃娃脸,嘴也甜,追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哪像现在啊,鼻孔看人,那鄙夷的小眼神就差喊我阿姨了。”
“他不敢,这点分寸他有。”
“阿姨就阿姨,我本来就是漂亮阿姨。”蔺飒点了杯鸳鸯提神,“诶,下午啥安排?”
“我待会去饼屋,约了叔叔阿姨聊会。”
蔺飒太佩服她的工作态度,竖起大拇指称赞,“晚上逛街喝酒?”
“待定。”许颜说不准,得等和采访对象聊完才能决定还需不需要查缺补漏。
“饭总归要吃的咯。七点,太平馆餐厅。你弟来么?”
“他肯定要约会。”
蔺飒还记着刚才的一脚之仇,“哟,小学鸡也有人喜欢?”
许颜帮理不帮亲,“我也纳闷呢,所以他才这么死乞白赖围姑娘转吧。”
“哈哈哈。”
许颜眼瞧时候差不多,翻出包里的笔记本,戴上黑框眼镜,“干活去了,晚上见。”
“打扮得像学生妹。”
“嘿,我最擅长讨老人家喜欢~走啦。”
十字路口红灯转绿,倒计时滴滴滴催得人脚步生风。
许颜卡着打烊的点,弯腰钻进半拉上的铁闸门。对方循着动静期待性抬眼,食指上推镜框,手心遮住大半张脸,“你好”。
许颜轻轻拢眉,缓慢直起腰脊,扯出自然的笑容,“你好。”
平声平调的招呼,足够客套疏离,不约而同抹去在内蒙古曾有的亲近。
店面积不大,俩人各占一块小方格,都没向对方挪步。光线恶作剧般将二人的影子拉伸至不同方向,同时高光描补了轮廓。
一个因学生打扮意外贴合记忆深处的面孔,尤其那副黑色镜框,傻里傻气。一个虽数日未见,形象丝毫不见模糊,仿佛偷偷在她世界立了块人形立牌,让人暗呼离谱。
周序扬目光在她面庞巡睃,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故意漏出意外:“这次片子也是你拍?”
“嗯。”许颜低头猛翻笔记本。唰唰乱飞的纸张呼应了心跳频率。石溪不是说店主是老夫妻俩?他怎么在这?
老人们闻声走近,“序扬,来朋友了?”
“她不是来找我的。”周序扬淡然介绍:“这位是拍纪录片的导演,许朝。”
第34章 不熟
做完介绍,周序扬闷头钻进后厨。老夫妻俩和蔼可亲地领许颜坐下,温吞笑道:“马上中秋了,忙着捣鼓新品月饼。”
奶黄流心月饼是「陈记饼屋」的招牌之一,临近中秋简直一饼难求。老人家心思活络,保留传统特色之余,每年还会根据市场风向和年轻人喜好推陈出新。
“今年准备做桃心柚子味的。”陈奶奶聊起月饼津津乐道,只是普通话不太流利,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两三秒琢磨如何切换发音。
“您说粤语就成。我听得懂,但说不好。”
许颜眉眼弯弯,笑出晚辈的知礼。在羊城生活多年,粤语其实称得上她的第二语言。可人真的很有意思,偶尔会坚守某些匪夷所思的原则,仿佛说一句新方言都是背叛和遗忘,也不知到底在较什么劲。
陈奶奶眼神在许颜脸上打转,“多大了?”
“刚27。”
“跟序扬同岁。几月的?”
“奶奶。”周序扬冷不丁掀开布帘,“过来尝尝味。”
老太太撑着膝盖,叽里咕噜地埋怨:“今天吃五个桃心月饼了,真不拿我的血糖当回事。”
周序扬难得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伸手搀住她胳膊,推着人往里走,“最后一次。”
陈爷爷笑着摇摇头,悠悠长叹:“今年这波新品,肯定要折本。上好的桃,红心柚。这小子,造价怎么高怎么来,不晓得最后倒腾出什么味道。”
老人家提到周序扬有说不完的话:从他最近跑遍水果摊挑桃,谈到臭小子对黄桃、白桃、脆桃和软桃的口感筛选标准,再吐槽他对新品口味近乎变态的苛刻要求。
“桃主甜,柚子提酸,二者比例需相容得当,绝不能有一方喧宾夺主。普通人吃不出来,顶多尝个新鲜。序扬轴得很,偏要做出最完美的味道。”老爷子抿了几口冻柠茶,“瞧他那副黑脸,看样子今天成功不了。”
许颜噗嗤一乐,“他...平时也在店里帮忙?”
“哪啊!来香港这些天只陪我下了两盘棋。小许,快尝尝柠檬茶。”
茶香醇厚,酸甜里带点似有若无的咸鲜,清新解腻。
“好喝。”
“序扬煮的。”老爷子安利成功,眉开眼笑,“他做茶不爱放糖浆,用两勺白砂糖中和酸涩,激发柠檬本身的香气。整体口感比他奶奶做得更有冲劲。”
许颜咂摸着舌根的回甘,索性合上笔记本,陪陈爷爷聊到哪算哪,“不愧是饼铺世家,看来手艺也能遗传。”
“不是亲孙子,胜似亲的。”老人家轻声纠正,眯眼回想:“我第一次见他那会...”
或许实在合眼缘,话题就这么随着柠檬清香飘到阴雨连绵的那天。
十二月的北加正值雨季,四面八方的阴风裹着淅淅沥沥的雨,连累早茶店都分外冷清。
店后厨通向一条窄短巷道,地面常年滑腻黑黢,尿渍遍地,流浪汉们素爱在那借宿。那日清晨,陈爷爷如往常般扔垃圾,不经意瞅见闸门角落旁睡了个人。全头黑到脚的打扮,硕大的卫衣帽檐遮住眉眼,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破书包不放。
这流浪汉看着眼生啊...陈爷爷不由得多打探几眼,结果发现对方衣领、袖口和指甲都干干净净,样貌也相当年轻,犹豫着上前拍醒了他。
周序扬从睡梦中惊醒,结结巴巴解释只想坐着歇会不料睡着了。老爷子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冻得发紫的嘴唇,二话不说带人进了店。
刚泡的菊普,热气腾腾。新出锅的菠萝油,香酥可口。
周序扬狼吞虎咽连吃两个菠萝油,掏出兜里的硬币凑钱,不忘加了18%的小费。陈奶奶关切地问东问西,都没问出所以然,便好心打包几份奶黄包、烧麦和虾饺,嘱咐他带去学校吃。
周序扬死活不肯收。陈爷爷柔声宽慰:“不收钱,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
质朴纯良的好意缔结出比血脉还要亲的关系。
自那日起,周序扬隔天便抽空来店里帮忙。他每次来得悄无声息,安静窝在后厨洗碗、切菜,干完活后顶多提几兜吃食,从不要报酬。
加州法律禁止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餐馆工作。老夫妻俩过意不去,终于逮着机会约法三章:他才十五岁,该以学业为重。以后想来就来,不能收工资干脆拿红包,反正法律管不到。
周序扬当时闷声不响十余分钟,踟躇着提出请求:后厨洗手池旁的空位,正好可以撑张行军床。能不能将报酬折算成房租,等他申请上大学就搬走。
老夫妻俩听闻面面相觑。周序扬自知希望渺茫,窘迫又尴尬地找补:“对不起,别报警。我只是随便问问。”
再之后,店二楼的杂货间改成卧室,周序扬在那一住就是三年。他从不主动提家人,老人家们也不过问,只晓得他和妈妈相依为命,还有个舅舅。可惜妈妈常年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舅舅仍在读书,均无暇顾及他的生活。
“你爷爷在跟导演聊啥?我一句都没听清,”陈奶奶偷听失败,将月饼芯掰得粉碎,捻一捻,“太黏太油。”
“聊店的秘方?”周序扬眉宇皱着,“太干了也不行,干桃不好吃。”
“为什么非得是桃?听着就不靠谱。”
周序扬搅合着馅料,“奶奶,你忘了我爱吃桃。”
“没忘。”陈奶奶凑到他耳边嘀咕,“要么端给外面的姑娘尝尝?”
“算了吧。”周序扬挑了点新比例的馅,尝一口,不满意地直撇嘴,“她吃桃过敏。”
“你咋知道?你俩认识?”
周序扬不声不响地搅馅,陈奶奶端出一小碟新出炉的月饼,“小许,给点建议。”
许颜捧场地拿起一块,大咬一口,“好吃。”
桃味沁甜,溢满味蕾。柚子酸气十足,恰到好处中和了甜腻。
再细嚼,桃的口感软硬适中,吃上去既不割裂绵密的口感,也不会软趴趴的毫无嚼劲。
多年没吃桃,桃香萦绕舌尖经久不散,丝丝缕缕渗透思绪。这感觉宛如咬了口熟透的水蜜桃,哪怕再小心翼翼,也架不住汁水太过充盈,只好任由它顺延唇角滴落手心。
久违的桃子味搭配周序扬的过往,滋生出不合时宜的感伤。许颜胸口有点发闷,吞下几口月饼,靠噎挺感压下所有与工作无关的问题。毕竟拍摄主角是陈爷爷和陈奶奶,她只是恰巧旁听见周序扬的一小段人生而已。
“你不是吃桃过敏?”周序扬不知什么时候绕回前厅,支了张椅子坐下,质疑口吻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她刚才大快朵颐的模样和从前吃桃时别无二致,不像演的。那为什么声称吃桃过敏?当真丁点不留念过去?
“吃一点没事。”
“真过敏啊?”陈老太误会是孙子胡说八道,“不早说。我给你找药。”
“没关系的。”许颜拉住老人家,趁势绕回主题,“时候不早了,我快速核对一下明天的拍摄安排,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逐字通读,仅专注眼前的提纲和流程表,以摒除外界干扰。然而周序扬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哪怕坐在那低头玩手机,屏幕亮光也时不时晃到眼睛。
那日强行阖上的眼皮不听话地重新睁开,往原本封闭坚硬的心上凿了条缝,容纳收集关于他的点滴。刹那间,那股毛毛躁躁的感觉又回来了,并变本加厉繁衍出更多好奇: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还经历过什么?
这一刻,对周序扬的认知再次被倾覆。抛开社会属性的光环、满满的技能,许颜更想知道他那段听上去挫折昏暗的曾经。
她灌了口冻柠茶定神,视线和周序扬的正好对住,慌不迭垂落眼睑。周序扬敏感捕捉到她的逃避,皱眉反思一小会,大概没控制好眼神,吓到人家了吧。
人真的太自相矛盾,明明下定决心绝不打扰,这会又冒昧出现在她面前。还好,反正她早忘了,更不会认出他。
铁闸门忽然哗啦而开,销毁了空间飘散的微妙氛围。
来者身穿紧身短袖和高腰牛仔裤,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腰腹,强行霸占众人的视野,“走不走?等你好半天了。”
周序扬觑一眼腕表,“不是约的五点?”
小姑娘不耐烦地扯拽他小手臂,往店外迈步:“等不及!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你。我飞了十五个小时就为见你一面,容易么我?”
周序扬不动声色地抬臂躲让,陈爷爷亦微微蹙眉,“嘉咏,稳重点。”
陈奶奶笑着望向许颜,“我们快五十才养的小女儿,宠得很,打小就爱粘着序扬。”
被点名姑娘明艳动人,目光流连于许颜面上,“请问你是?”
“许朝,来找爷爷奶奶聊聊纪录片的筹备工作。”
“哦!听说了。”陈嘉咏挤眉弄眼,“他俩一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上电视,激动得好几晚睡不着觉。”
许颜商务性说套话,“希望能起到正面宣传的效果。”
“别,我倒希望生意差点。”陈嘉咏口无遮拦,“他俩跑香港享福,不管我死活,害我天天吃熊猫快餐。这便算了,连周序扬都跟着来快活,丢我一个人在旧金山怎么活?”
陈爷爷挥手撵人:“好了好了,你俩去玩。”
陈奶奶招呼着许颜:“再尝块月饼?”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