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热胎完毕,蓝宝石般的R3在绵绵细雨中引擎的声音发出细微的变化,人们看到R3开始了她的第一圈计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车技太自信还是怎么回事,R3的跑法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入弯太早,压车太深,轮胎在水上滑了大半圈后,楷书出现抓地力不足的问题……
尽管是雨胎。
前叉迅速下沉,在接近终点的时候车体出现细微的摇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雨中,上方大屏幕给了放大细节,好在,她立刻调整重心救了回来。
R3这一圈成绩不算很好,排位出来时,不出意料的排在P11,倒数第二的位置。
观众台连连发出可惜的声音。
“车子晃了,看到没有?”
“她那个骑法湿地肯定不行啊,要改的——”
“下雨天就不要想着提前进弯,弯心开大油了,把不住就飚出去。”
“也太依赖雨胎了嘛!”
“这就是花一份钱看两种比赛的快乐了……”
七嘴八舌的看台人群后面,江在野站在最高处,身旁站着他本人用的德国籍专业技师。
屋檐下的水连成线滴落,一些水飞溅至他的肩膀上,弄湿了他一边短袖。
德国人在他身边抱着平板一边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起头跟他讲一大串的德语……
江在野回应得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偏过头,薄唇微启用简单的一两个单词作为回答。
剩下的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一动不动,垂视下面赛道上发生的一切,目光平静如幽潭。
……
孔绥跑完第一圈,转头看了眼下雨后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才开启的赛道上方的大屏幕——
在她的代表车号“NO.77”旁边,显示的当前排位为:P11。
雨势变得更大了些,赛道上又出现了一些积水,她剩下的时间并不算太多了,满打满算,最多再跑两圈。
她以前没有参加过比赛,也没想过要应对比赛中出现的千变万化的特殊情况,所以对于湿地模式,她只是看过一些比赛的视频,却没有太深的钻研过……
所以相比起其他的选手,刚才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熟悉湿地赛道是什么手感。
——但她并不是什么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级天才。
短短十分钟,当然不可以与其他车手可能专挑雨天进行专攻练习得来的经验厚重。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除了“拼了”好像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当第二圈开始,哪怕她知道第五个弯的内弯处有积水,却也只能视而不见——
车轮卷着水珠飞溅,直直压上了积水,车体漂了一瞬,她下意识补了油,后轮再一次发出那种不祥的打滑声!
整辆车甩出半个角度,几乎偏移赛道!
观众席一片惊呼,这声音大到就连头盔里的孔绥都能听到,还有蓝牙耳麦里,林哥在跟她喊:“慢!慢!慢!别切!”
孔绥死死咬牙,根本来不及顾自己还在把身体压下去,努力稳住——
盔内的呼吸变得急促,空气薄得像被吸干。
她看不见观众台的人,也无暇顾及维修区俱乐部的同僚们急得上窜下跳跟她打了什么手势……
握着油门的手被震得发麻,湿地模式下,高转的发动机也被她拉扯的发出尖锐的吹哨音。
——而这些都不如她心脏“砰砰”地强力在胸腔跳动,那声音震耳欲聋。
体感油门反应迟了一点,她轻轻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音,大脑已经被孤注一掷因此狂飙的肾上腺素占据一切,手腕再次加力,她听见风噪卷着雨水的呼啸声在耳边炸开。
这一秒,她甚至感到诡异的兴奋——
就好像在征服什么,驯服什么,她在试图驾驭突如其来的混乱。
这一圈她知道自己肯定比上一圈快上很多,在奔赴去赢的路上她总是能够彻底放开手脚,前一段路面相对较干,她再次自信的提早压弯,动作极稳!
车体下沉的弧线与车轮溅起的水花形成的画面堪称艺术,雨中暴力凶悍的女车手几乎与她的车人车合一,漂亮得要命——
观赛台上,观众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有人开始呐喊“77号”,就像在拥护通往冠军路上的无冕之王。
而在欢呼中,高处的德国人停止了在平板上的写写画画。
「这个弯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干燥,她进得太早,轮胎被迫压在半湿半干的地面上,前叉震动,角度不对。」
江在野没说话,几乎是耳边一长串的德语落地的同一时间,R3前轮在一片几乎不可见的薄薄湿地积水里出现出现轻微打滑。
这一次基本看台上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端倪。
但除了看台最高处的人看得清楚,骑在车上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孔绥几乎是靠本能拉回方向,身体被惯性拖出弧线,来不及恐惧,透过护目镜面上向后飞快掠过飞起的水珠,她只看到仪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她没减速。
还有三个弯就到终点,只要完成这一次的圈她有信心在Q2阶段至少拿到中间左右的发车位——
胜利在望,她咬咬牙又一次提前倾倒,轮胎切进积水区,车头一晃,前轮再一次以不祥的幅度了那么一下!
这一次不容她翻身压车调整重心,干净利落的,车轮在失去路线后压上了边道白色的油漆线,直接彻底失控,横着飞了出去!
那一刻极短。
好像绵绵细雨的雨幕被刹车声和摩擦声硬生生的撕开,刹车片发出刺耳狰狞的声响,铁片碰撞,尖锐又沉闷。
R3打横撞进一堆轮胎防护墙。
整个赛场内上一秒还在沸腾的气氛悬停数秒,随后,一道低沉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广播宣告:“77号滑出赛道,未完成计时圈。”
……
赛场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处弯。
医护人员和「空」俱乐部的人顾不得冒雨,在看台下,像很小很小的蚂蚁冲向那辆横着片进轮胎墙的R3——
车上的人她趴在地上,手甚至还松松的搭着车把。
孔绥什么都看不清楚,头盔护目镜是一大片刮地的划痕,头盔原本光亮的漆水版画也被地面和轮胎刮得乱七八糟……
盔内的空气好像在摔飞的一时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她只能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拼命大力喘息——
心脏跳的难受,肾上腺素的燃烧还未熄灭。
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孔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甚至觉得只是顷刻间,无数的人围了上来。
有很多很多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在医护人员紧张的问她是否清醒时,盔内的小姑娘睁开眼,然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撑着地面站起来。
雨顺着她的连体皮衣滑进手套,又顺着手腕弄湿了指尖。
有一点点凉。
回到休息区前,孔绥抬起头看了眼大屏幕,看着她的计时时间清零,成绩定格在P11这个位次上。
……
通往休息区的路比想象中短一点。
孔绥摘下脑袋上的赛盔看了看,镜片花的不能要了,整个头盔是不是也有内部的变形或者裂开还要送去检测才知道。
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拆开似的痛,就像是每一个零件都移了位,但又足够能够支撑她歪七扭八的自己走回休息室。
「空」俱乐部的人还有从观众台飞奔下来的江珍珠最短时间内簇拥着她。
江珍珠说姐姐你他爹的帅飞了摔了一点不影响你的英俊;
狗姐替她打着伞,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看都不知道,低着头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原海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问她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
石凯都没有多看他还埋在轮胎堆里的车一眼,而是告诉孔绥她的连体皮衣这次是真直接干开线脱皮了……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孔绥用小小的声音耐心的回答他们,不痛,不晕,没事,别担心,对不起没有发挥的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珍珠“嗨呀”一声,伸手勾过她的脖子。
回到休息室推开玻璃门,孔绥就感觉到周围的人变得安静了点,像是他们刚才推开的不是门而是火葬场的焚化炉……
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男人。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满脸严肃的白人,就是那个传说中江在野本人画重金请回来的技师。
技师一脸严肃的低头在捣鼓手中的平板,在下方,男人交叠着一双长腿,坐姿懒散放松。
唇边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草,吞云吐雾间,奶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那张冷峻的面容……孔绥只是对视上那双沉静的森黑深眸,冷静到近乎苛刻,眼底那一点光淡得几乎都不太可见。
捏了捏手中被摔得乱七八糟的头盔,孔绥走到他的面前。
江在野看着肩膀上还沾着泥水的小姑娘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来,坐起来了些,做足了准备,声音低磁懒散问她:“我说什么来着,还要不要和我犟——”
话语未落,不经意的抬起眼。
正好捕捉到大颗得像是不要命的眼泪从那双圆眼中汹涌滚出。
没说完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男人脸上定格在了一个严厉不足、嘲意少许的古怪表情上,他沉默下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把那个摔得稀巴烂的头盔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才买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擦了等于白擦还把脸蹭的通红。
“就摔坏了。”
休息室外是人山人海且静默望来的注视。
“……”
江在野失语半晌,随即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女人的眼泪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女人的眼泪胜利」——极其带感,好用,爱用,天天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