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空」俱乐部的老大兼老板,这些年石凯风里来雨里去,眼皮子没有俱乐部那些只看得懂表面的小崽子那么浅薄。
刚才孔绥的赛道表现实在很炸,实在亮眼。
——但他还是担忧。
从比赛开始他就是一脸严肃的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眉头轻蹙……
此时一群年轻人开始嚎叫,让老大赶紧的夸夸小鸟崽,他才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转过头。
石凯没有直接评价她刚才的成绩,而是问:“你刚开始跟在小小文后面骑了一会儿……是不是在参考他说的话?”
维修区很吵,空调的风机呼呼地吹着凉风,孔绥愣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对啊。”
原海茫然的问:“谁说的什么话?”
孔绥擦掉手套上的汗,面色平静:“前几天在跃马赛道夜场,遇见「UMI」俱乐部那些人了,江在野说我骑车逻辑有问题,入弯早,倾倒幅度太大,弯中速度开太大,输给小小文只是时间问题,嘚吧嘚,嘚吧嘚……”
维修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睁大了眼。
“江在野”是什么人?
未成年时就拿了B照,18岁被老爸摁着头出国,20岁提前毕业回国开始跑国内官方背书的比赛,连续三年以不错的排位稳定进入决赛……
只是这位运气实在不好。
不是排位赛受伤要么就是决赛被人撞出赛道,他最接近领奖台的那一年,就差最后一圈就能登上CRRC SS600(*Supersport 600,中排量量产组)组别的领奖台。
——不夸张的说作为一个摩托赛竞技赛事比较发达的省份,江在野是毫无争议的本省内最速摩托车车手。
听说这位神仙最近已经在申请A照,如果申请下来,他将会是摩托车赛车执照体系成立以来最年轻的A照持有者。
换句话说,这年头在临江市摩托车竞技圈,“江在野说”四个字,权威性四舍五入基本等同于各类佛经里的“如是我闻”。
“不可能。”原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什么赛道逻辑有问题?你那么快,大家都看到了,如果有问题怎么可能快?”
孔绥隔空指指他,表示:我也觉得。
原海嘟囔着碎碎念,难怪你刚才要挑衅他,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是挑衅啊这不符合你的软萌人设。
狗姐提醒他少放屁,因为他刚才表现得对自己师父的挑衅行为十分欣赏。
原海反驳,那怎么了,我们男人就是这么会逢场作戏的,你第一天出社会吗?
两人说完,整个维修棚再次有点突兀的安静下来一两秒。
“我就是习惯了提前看见弯就反推把倒车,有什么问题,顾前顾后我就会犹豫,一犹豫,整条弯的节奏就乱。”
孔绥转过头,石凯说,“我就是要提前压,压进去,弯就能够被我掌控,不然速度掉得很明显。”
孔绥话语一落,原海立刻簇拥:“对对对,你刚才那样就很猛啊,就是要这样,超级具有观赏性!”
狗姐说:“额,这也是逢场作戏嘛?”
原海:“这他妈是大实话!”
狗姐:“也是,刚才赛道上一群男车手都快给我们小鸟崽跪下了……”
“一群人叫的像峨眉山的猴。”
“看得我手痒,刚才恨不得加入赛道一起跑一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小鸟崽!”
“什么小鸟崽,人家单圈甩你十秒,叫鸟爹。”
“好的,鸟爹。”
“好像在骂脏话……谁懂?”
“我懂,甚至觉得像在开黄腔,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丑。”
嘻嘻哈哈的闹声中,几乎没有人把刚才孔绥说的关于江在野的评价太放在心上,只是有困惑但转瞬即逝,因为人们相信江在野,但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在——
孔绥跑得快,跑的漂亮,倾角下得凶,就是有观赏性,就是厉害。
管其他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
为了防止掉马,孔绥小心谨慎。
在散了热后第一时间借着维修区的水池洗了把脸,又蹭着喷了喷狗姐的防晒喷雾,在“啧啧”感慨“年轻真好的”叹息中,小姑娘戴上了自己的防晒面罩。
做完一切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打开APP 点了一杯全糖全冰的奶茶犒劳自己,刚放下手机,就听见前面原海“哎”了一声。
孔绥头也不抬:“一天天的车也不练,就躲在空调房吱哇乱叫,你这样拿屁股去进步啊,下周还比个毛赛……”
谩骂的话还没讲完,突然前面原海一让,孔绥余光瞥见赛道上出现的一抹白色身影。
她眼皮子一跳。
………………这年头,摩托车赛道练习基本都是在地上滚来滚去,找一个入弯的时机,早了摔,晚了摔,迟疑了也要摔,车手受不受伤另说,赛道连体皮衣肯定会受伤。
像孔绥这种穷鬼,一套赛道连体皮衣穿的要久,基本都是深色系为主,主打一个经久耐操。
为什么MOTO GP等大型赛事很多选手的皮衣都是白色为主?
因为白色好看。
因为白色显得赞助商商标更突出。
因为人家有钱。
——正如江在野。
放眼整个跃马赛道,其实能出现在这里跑车的基本都是有点钱的,但能这么肆无忌惮穿白色连体皮衣的,孔绥就见过这一个骚包。
「空」俱乐部的维修房距离赛道起始点最近,于是很快的,所有人都听见不远处动静并不强烈的摩托车打火声。
打火声后是试探性的两声空挡拧油门,只是两声,沉稳又低调,又让人轻易联想到狩猎前蛰伏的野兽低咆。
孔绥面无表情的想,骚包热气腾腾的出笼了。
原海伸出头看了眼,怪叫:“哎哟我艹,野哥!”
狗姐第二个伸出头,怪叫:“他怎么开的是 R3?他最近不都开那辆红色的CBR 250RR了吗?他们俱乐部几台R3啊?”
石凯第三个伸出头,看到赛道尽头,目光一沉。
孔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突然一整个维修房里全体成员“嗖”地转过头看着她。
孔绥:“?”
石凯搬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观赛最佳C位:“来吧。”
孔绥:“?”
石凯:“江在野换R3,应该是想骑给你看。”
话语一落,整个维修区域今日第无数次陷入沉默,每个人脸上都是一阵恍惚——
原海说,师父,原谅我的马后炮,其实你刚才真的不该挑衅他的。
技师哥说,小鸟崽,他是老油条喏,比你多跑四五年的车,骑得好也不代表你被打脸哈。
狗姐说,妈耶,这是什么摩托车上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你俩最后不会谈恋爱吧?
狗姐嘟囔着:“鸡皮疙瘩掉一地。”
孔绥在石凯的监督下,不得不在板凳上坐下,一边点头:“本来还可以,就是觉得被反挑衅,现在我也被你说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正位坐下,整个赛道尽收眼底。
赛道的猪肝红色漆道被猛烈阳光照的发白,当指示灯熄灭,整个赛道瞬间清空,赛道上唯一的那辆R3蹿了出去。
和孔绥或者是小小文甚至是阿耀在车道上时大家都在看热闹不一样,这一次,无论是看台上还是赛道两旁,很多人都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400cc的中排量摩托,到江在野的手下,好像成为了另外的一台车。
中排量车的动力、转数和各种数据当然都不如公升车,当高速时,甚至它车的自身重量较轻,会成为相比起正经大排公升车的致命缺点。
但当江在野驾驭R3时,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没有出现。
——人们只看到令人发怵的“稳定”。
赛道上的摩托车很稳,从刹点踩下、拖刹拉稳、入弯角度是教科书的三视角连线。
丢油,弯心开油,给油,发动机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绵长嗡鸣。
他的过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孔绥是第一次在第三视角旁观江在野骑车,刚开始她坐着,三圈之后,她站了起来——
在她发现距离维修房最近的那个弯道,以弯道内草地上开的一朵黄色野花为参照物,江在野每一次的入弯倾倒点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的眼中多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隐形指示点,他在比孔绥晚得多的地方入弯,却能够身轻如燕的从容在同样的位置翻身骑正。
出弯时,引擎的咆哮声是完全有规律的,前车身的稳定更是现实前叉被锁在最佳工作区。
没有一点车身发飘。
没有过度提前倾倒。
没有急切激进压弯技巧。
——但他很快。
第一圈57.11s。
第二圈56.4s。
第三圈胎压和温度以及引擎状态都到达最佳状态,55.5s。
计时器冰冷的数字显示,他平均每圈几乎比孔绥快了六七秒左右,并且在第三圈后,他的圈速时差基本稳定在1s之内。
相比起刚才对孔绥和阿耀的比赛的热烈掌声,此时此刻整个跃马赛道安静的要死,只剩下摩托车引擎的规律回响——
原海目瞪口呆:“啊……啊。”
狗姐叹息:“你野爹还是你野爹。”
技师哥:“至此,已成艺术。”
站在赛道边,孔绥微微眯起眼,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无声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