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滚。】
默默地退出和江珍珠的对话框,在一大堆群聊天记录下,「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发言被压在最下面。
十几分钟前,孔绥在洗澡时候发来的,是转发的聊天记录合集。
孔绥以为是什么狗血八卦故事分享,顺手点进去看了眼,结果发现这聊天记录就是一大串的视频,发信人是「YE」。
每一个视频的封面都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她自己。
孔绥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属实怀疑自己还没酒醒。
随手点进去看了眼,视频应该是从今晚跃马赛道的监控里扒出来的——
众所周知,监控是用来防贼的,而不是用来给各位赛车手做练习复盘用的。
所以视频质量要多糊有多糊,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身影。
操作细节几乎看不见。
但带着今晚江在野对她的点评,孔绥虽然不耐烦,还是拉着快进,一个个看自己的跑车视频,试图找出一两个能够反驳他那些屁话的瞬间……
结果翻着翻着,发现一个挺眼熟的角度,有巨幅广告牌一闪而过的画面。
仔细想了下,就是刚才江在野坐在车上在看的。
——他一脸严肃当小电影看了一路的,是她今晚的练车视频。
“……”
艹!
这个人!
真的太变态了!
孔绥抱着手机,蛄蛹着把自己蜷进被窝里,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
和「空」俱乐部老大石凯的对话框,新的聊天记录还在不断的往外跳。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女啊,这个江在野和我讲了好多。】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怎么办,阿爸因此有一些动摇。】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具体讲了下关于你的那些问题,阿爸听得那叫一个触目惊心……讲真,我也是靠自己看MOTO GP摸索着练的路子,以前觉得跑得快就算牛逼,但是今天才意识到,对于年轻人来说,跑得快和跑得快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QAQ阿爸没本事,只会像个傻登似的为你鼓掌,抵不过科班出身的主流赛车手跟你后面五分钟就能指出一条明路……】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呜呜呜!】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强迫我看着你的视频给我剖析你入弯极快,但弯中车头前叉就开始抖,倾角大,出弯慢,这一点你自己都知道,所以会在弯中大力开油,开油的动静特别大,单圈数据非常不稳定,会在1–1.5秒左右浮动。】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最可怕的是,他讲的全中,像是给你的骑车画面配上了中文字幕。】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还有,他挂电话前告诉我——】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今晚她套圈了小小文,但是最多只要半年,小小文就能超过她。」】
“……”
盯着石凯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被窝里,孔绥双眼睁红,恨得要滴出血来。
她仿佛能够听见这句话有了声音,男人的嗓音薄凉也许还带着嘲意,说出这种话。
——今晚明明是她赢了,小小文只能在后面吃她的尾气。
狠狠闭了闭眼,原本半个露在被窝外的脑袋“嗖”地一下彻底消失在了被窝下面,鼓起的小山丘左右扑腾了下……
两条腿从被子下伸出来,对着空气泄愤似的蹬了蹬!
——气死了!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在这一番感人肺腑的小作文之后,您先解释下您的昵称!】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另一方面,就是说,他给的好多啊!】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就不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优先使用权了!】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你晓得你那些同门平均每人一周甚至三四天就要烧掉一对胎吗,胎好贵啊,三四千一条,进货价拿一年俱乐部能省好几十万——】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
石凯给孔绥挂了个语音,大概也喝了酒,声音很是沧桑。
他问孔绥是准备跑着玩还是以后真的想学她老爸参加比赛发扬光大,孔绥说有什么区别。
石凯说如果是前者就跟着「空」俱乐部的傻登们一起傻乐,管它赛道逻辑前前后后;
如果是后者,那可能江在野说的对——
“江在野么,这个人真的不太行。”语音里,中年男子感慨,“但是在搞赛车竞技这块,他还算行。”
石凯说,小鸟崽啊,你再考虑下。
对话结束,在两个醉酒的人充满了即将抱头痛哭的气氛之前,孔绥率先挂了语音,头疼得厉害。
睡着前,脑海里反复出现江在野说的“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全靠莽”“纯浪费天赋”“走不出临江市”。
安静得虫鸣都能听见的跃马赛道,站在灯下阴影处的男人话语中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冰冷客观陈述。
现在回想起来,孔绥还是觉得无语凝噎——
赛车竞技,跑得快就应该是对的。
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倔强的冒出来。
可伸手关了灯后,男人的话变成加粗放大版文字弹幕在颅内重复播放。
孔绥翻过来滚过去,拍拍枕头压得更扁,鼻尖贴着拱进被窝,闭着眼睛……
睡意一点点浮上来,带着疑惑的困顿。
然后梦就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陈,没有那种“熟悉场景慢慢变形”的过程……
只是一瞬间,她突然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赛,观众席模糊的人影浪潮汹涌,声音混杂,无数台摄像头对准了她,有播音腔的主持介绍她——
孔南恩之女。
大奖赛唯一闯入决赛的女骑。
空气滚烫,隐约能嗅到阳光照到连体皮衣上那种陈旧的皮革味道,周围热得像火,诡异的是,在热烈的观众们欢呼声中,孔绥却一阵又一阵的冷。
视野是熟悉的护目镜内视野,粉蓝色的长款手套用得很旧,手握着车把,她握的很紧,紧到能够感受到食指的血管跳动。
前方是红灯,倒计时像心跳一样滴答滴答,掷地有声。
3——2——1。
绿光爆开。
车冲出去。
头盔用得太久了,防护功能和防风功能已经不那么优秀,风噪很大,几乎吞噬了周围对她的欢呼声——
身边一辆又一辆对手的摩托车如幻影掠过,速度快得像眼睛来不及眨。
她落后了。
日常比赛那种雀跃与兴奋没有出现,心脏反而空了一下,像悬在半空。
——像是一只偷靴子的猫,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鞋,假装人类在直立行走。
……可那始终只是笨拙的模仿。
第一道弯道就在前方。
她不可以被甩开。
余光瞥见了最佳进弯线,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后掠,护栏在侧方迅速逼近。
心急如焚的她开始习惯性地比任何人都早的准备入弯,倾倒,悬挂,没有犹豫,没有判断,没有想过“再等一秒”。
她压下去。
车身瞬间倾倒到一个极危险的角度,前叉开始颤抖连带着车头也开始颤抖,刺耳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火花一闪。
下一瞬,前轮突然像被抽掉重量一样腾空,她甚至听到悬挂发出细微的悲鸣声。
世界翻转,昏天暗地。
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孔绥被甩出去,瞬间头盔里空气变得稀薄,耳边的轰鸣消失,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炸响。
砰——
背部先撞地,胸腔像被锤子凿了一下,发不出声。
盔面与地面摩擦,挡风护目镜出现蜘蛛裂痕,视线瞬间模糊。
身体被拖着滑,滚动,火辣辣的疼痛,像皮肤被砂纸生生磨掉。
膝盖扭曲,膝盖撞在地面上,她听见一声清脆而不祥的“咔”。
她的车在左前方不停翻滚,车壳碎片飞起,着火,像电影里常常看到过的特效画面。
救护灯闪起,而她的腿却奇怪地弯着,骨骼像要撑开皮肉,鲜血流淌。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哭着叫的,说她承诺过不会像爸爸。
哦,是妈妈。
呼吸堵住,喉咙里是铁锈味,她想喊,想道歉,想狡辩,却发现嗓子里只有细微气音……
耳朵开始鸣叫,像世界被带着血腥味的水淹没。
恐惧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头顶的光亮消失,妈妈的哭声,人群失望的声音,网络上人们的嘲笑,又在某一瞬间突然远去——
孔绥抬起头,只能捕捉到一丝最后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