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绥也没想到一巴掌能给人拍成轻微脑震荡。
当时隔着头盔拍的那一巴掌,显然头盔防脑壳骨折或者骨裂或者碎得稀巴烂,但是并不防脑震荡。
小小文拿着检查结果,对自己的脑袋脆弱得像西瓜似的一劈就开无语凝噎,孔绥把“对不起”讲到烂掉,下辈子道歉的份额都快用掉了——
这一次是真的感到愧疚。
江在野在旁边抱臂看着他们两人表演,小小文明确表示不会追究孔绥的责任……
而看孔绥当时脸上的表情,看样子短期内她心中的皇帝可能要换一个人来当。
江在野看他俩很有一副“就这样吧”的息事宁人气氛,在旁边表情淡然的插嘴:“真算了啊?你现在去警察局报警,看看能不能关她个十五到三十天。”
话语一落收到小姑娘的瞪视——
不那么理直气壮,但目光在警告他赶紧闭嘴。
江在野并不吃她的警告,低头,冲她凉凉一笑。
男人的语气里有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气氛:“不给你长长记性,下次还随便动手,换了别人还能这么好说话吗?”
孔绥哽了哽,到底是没找到话来反驳,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拧巴了下自己的手指。
这是真知道错了。
……
医院的灯白得刺眼。
孔绥站在走廊尽头,像霜打的茄子,刚刚用自己的手机给小小文打了辆尊享专车恭送他回家,只因为护士提醒了一句,那位脑震荡的病人需要静养,接下来几天不要情绪激动或者进行剧烈运动。
一时间变作背负如山般沉重人情债的女人,而她身后本应该给予她庇护的男人……
此时正忙着对她冷眼相待。
小小文做检查的医院正好也是原海所在的医院,送走了小小文,孔绥决定去探望下罪孽的根源。
要说命大,原海也确实命大,被碾成那样了愣是也就一周出了ICU,回到普通特护病房。
病房在特殊楼层,她推门进去时,江在野没有跟她一起进门。
男人立在门口,靠着墙,没有进去刷存在感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从哪一秒起阳光明媚眼看着就要下雨。
原海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看着挺精神,孔绥推门进去飞快的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原来一个鲜活的生命真的可以用“枯萎”来作为形容词。
目光在扫到腿部以下干扁下去、无支撑的被子后,她就不敢再多看,立刻把目光放回了原海的脸上。
开门的动静让床上的人转过头来,看见孔绥探进来的一张脸,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孔绥走到他床边,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原海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头发还有点儿乱,几根头发因为秋燥静电有点突兀的竖起来,看起来有点呆……
原海想笑。
又不太笑得出来。
“今天这么有空?”原海是闲聊的语气。
孔绥沉默了下,用拧巴的语气干巴巴道:“来医院有点事,顺道看看你。”
欲盖弥彰是不对的。
“行了,别演了,我看到群里说,你为了我的事跟小小文干了一架。”原海揭穿了她,语气很轻,半开玩笑似的,“真的假的啊?”
她偏开头。
原海笑了:“看来是真的。”
孔绥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为什么跟小小文干架,还不是就因为他出言不逊,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也不用跟原海再说一遍。
开不了那个口,像二次伤害……
她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面对这种结果。
原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次别这样了,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
她抬眼。
“这几天躺着,没事干,足够我把事情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刚开始是觉得倒霉和不甘心,觉得这种事怎么会落在我身上。”
他声音慢慢。
“后来看着网上也有了这个事的报道——那些人说的东西,我刚开始看得差点气死……这还得再谢谢你,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狼狈的躺在车轮子下面的照片被发得全网到处都是,可能配合那些图片,我已经气死了。”
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别把那个字挂在嘴边了。”
她抿抿唇,伸手戳了戳年轻人苍白的手背,那里有滞留针的胶布贴着。
原海“哦”了声,看上去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去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
汽车轮胎下,他几乎看到了阎王殿的轮廓大概长什么样。 ”我意思是,其实刚开始我也很生气那些有的没的言论,觉得这些人幸灾乐祸什么呢,少了我一个他们就能发财似的——后来想想,不只是我,好像每一个摩托车车祸的新闻下面都是这样的评论。”
可能除了事故主人,甚至没人觉得这份恶毒有新的创意。
人们刷到新闻,点开评论区,看个热闹,然后划走。
以前他也是这样的。
原海想了想,手无意识的在被面滑动,一边说:“小小文说了什么他大概也跟我说了,还跟我道歉来着……其实吧相比起网上那些人,他说的也不算过分。”
“你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孔绥说,“过几天大家都忘记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影响不到你,你还是——”
生活总是自己的。
原海笑了起来:“这件事上,你突然变得很像个师父。”
孔绥眨眨眼,嘟囔:“以前不像吗?我教你骑车时……”
原本想说“教你骑车时可没藏着掖着”。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因为再也没有可以骑车的原海了。
原海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开头,盯着病房外的在秋风中摇曳的树梢看了一会儿。
“其实那天晚上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我当时躺在大货轮胎下面,以为我会死,觉得挺对不起我爸妈,除此之外,还觉得因为有要说的话没能说完,要就这么死了,也挺对不起自己。”
孔绥抬起头,有点茫然,又因为他这番铺垫,不得不严肃的盯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我有点喜欢你来着。”
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
一个看得到结果的过去式剧情。
没有歇斯,语气中也完全没有期待回应的意思。
“不是徒弟对师父那种,就是你理解的那种。”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孔绥怔住了,除了更深刻的茫然和懵逼,还有的只剩下沉重的愧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海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没事,你别害怕,我就死过一回,觉得有话长了嘴就得说出口——我也没打算要什么结果,就是……不说的话,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告诉你了。”
毕竟以后不会一起骑车了——
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交集都跟摩托车有关。
一起遛弯,一起跑山,一起下赛道,一起比赛,或者呆在俱乐部的维修房里讨论骑行技巧和赛道战术。
而从那一天开始,注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能够见面,只有是像今天这样,孔绥自己靠着两条腿走进病房来找他。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有多长呢?
人的一生只是那么长,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没有人谁会为了谁停留在其中的一个终点站,这件事足够刻苦铭心,但对于原海来说,哪怕是留着疤痕,也总会过去的……
对她来说,更应该是。
病床边,小姑娘垂着脑袋,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在原海絮絮叨叨的语落时,好像他所有的想法和释然都传递给了她——
大滴的眼泪砸到她紧握拳头的手背上。
原海不得不为此坐起来了一些,戴着监控仪器指套的手显得有些沉重的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将翘起来的几根乱发压下去。
……想说的话,大概还有很多。
从那天偶然路过边江市的小型赛道,来了兴趣进去看一眼,看到骑着辆破破烂烂的公用租车,穿着破破烂烂的骑行服,一遍又一遍在烈日下争分夺秒练习的小姑娘,心中想着“真扛造啊”站在赛道边,看她练了一个小时的那一日说起。
原海顿了顿。
“你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就已经满足了,而且大概也是因为有你在这张牙舞爪的为我冲锋陷阵,提醒了我,这件事或许可以变得稍微有意义一点,不要让我成为无数个摩托车事故中又不了了之的一员……”
孔绥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望着她,原海冲她笑了笑。
“晚上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能会奋不顾身爱上没腿的我。”
孔绥眼泪汪汪的睁大眼,直到身后的病房被推开。
江在野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进来,放下,在面对二人双双回头望过来时,停顿了下。
弯腰放东西的高大身影慢吞吞直起腰,他倒是没问瞪着自己的两人看什么看,只是想了想,迟疑地说:“不太行吧?”
孔绥揉了揉眼泪汪汪的眼角。
原海从满脸困惑至片刻后,像是想到什么,变得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