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刚才在做的事,本质上并不光彩。
瞬间觉得羞耻,紧接着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他立刻一把拍开了死死抓在他手机摄像头上的手,语气恶劣:“关你什么事啊?”
孔绥抿了抿唇。
正准备据理力争一下。
就在这时,从那个人身后伸出来一条结实的胳膊,二话不说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那摩友错愕回头,便感觉身后好像立着一座山似的,手机荧光照亮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男人滑动屏幕,进入相册,把他所有拍摄的内容删除。
又进入相册垃圾桶,销毁垃圾桶里的内容。
做完一切,他才把手机递给满脸茫然的摩友。
“删一下也没什么吧?”江在野淡道,“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几秒死寂。
路人的最佳属性就是吃软怕硬,他可能不认识孔绥,觉得就是一个癫癫的小姑娘妄图当拦路虎——
但临江市整个摩托车圈子里却不会有人不认识江在野。
就算不认识江在野,他至少认识对方比他整整高一个头的身高,和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
“野哥,”那摩友“哦”了声,“你认得的人啊?”
江在野瞥了孔绥一眼。
“我媳妇儿的徒弟。”他说,“你觉得呢?”
那人不敢吱声了,又回头看了孔绥一眼,然后悻悻当着他们的面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救护车声远远的传来时,周围的人群早就散开了。
早在孔绥第一秒出来阻止这个摩友拍视频时,「空」俱乐部的一群人也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发的开始分散,游走于人群,或者好言相劝,或者语气严肃的要求周围的人不要拍照,也不要拍视频。
救护车赶到,山道上有了一点亮光。
灯光打过来时,孔绥回头看了一眼大货车轮下的情况,在医护人员扛着担架冲过来时,她咬着下唇挤出人群。
……
站在护栏边,孔绥只能隐约透过人群听见有人说什么“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之类的话,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们做了简单的初步处理后,把人弄上担架。
她有些脱力,往后半靠半坐地倚靠在围栏边。
她双眼发直,呆愣地看着江在野站在旁边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才回到她身边。
男人走到她面前,先是伸手摸了把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偷偷在哭,又仔细摸了两把,这一次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还能自己把车骑回去吗?”
过了几秒,孔绥才缓缓点点头。
江在野没说话了。
没一会儿,黑色宾利从对面山道开上来停在他们跟前。
孔绥转头看江在野,后者冲她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我好冷,别骑了吧?”
初秋的晚上临江市的温度会降温道二十度出头,山上的温度更低,风一吹是会有些冷,而且这一晚上,江在野的外套都在孔绥身上穿着。
被男人摁着头塞进宾利后座,孔绥拧着脑袋看向窗外,平日里明亮的双眸几乎失去焦距,显得忧心忡忡。
江在野报了个医院的名字,宾利跟着救护车往山下开。
此时山道上的人群逐渐散开了,下山的路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孔绥脑子乱糟糟的,一路在想今晚太兵荒马乱了,她阻止得了一个人阻止不了上百人——
感觉最迟明天早上还是会在一些热搜上看到原海的照片。
她的不安完美传递给了身旁的人。
车辆行驶中,偶尔有路灯照亮车内,当孔绥相当疲倦且无措低下头,她感觉到头顶落下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茫然的看向江在野,男人只是目视前方,目光平和:“没事。放心。”
孔绥不太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直到来到勤摩山接近山脚,那个他们经常当做集合点的咖啡厅门口,孔绥发现前方人头攒聚,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谁又出了事故。
随后她看清楚了,倒不是谁出了事故——
前方下山路的唯一出口,面对下山路,堵着七八辆黑色的奥迪,将道路堵死的同时,大概有二十几个穿着不怎么统一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人守在车前。
所有在前面下山的摩友都被堵在山脚前,别说是人,一只苍蝇都不太飞得出去。
当黑色宾利缓缓驶近,车窗降下来,其中一辆奥迪车门打开了,身穿牛仔裤和卫衣,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江已从后座落车。
孔绥这一晚上没怎么运作的大脑缓缓的抠出一个“?”,她眨巴了下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江在野。
车门被拉开,车外站着的人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带着淡淡古龙水味伸进来——要么怎么说是亲兄弟——江已以完全相同的探索方式摸了下车后座小姑娘苍白的脸。
入手冰凉让他“啧”了声,不满地对孔绥身后的人说:“原本好好的,跟你出去一晚上怎么就造成这样,就这,你他妈还不老实承认你们八字不合?”
孔绥楞楞的仰着脸,任由江已的手在她脸上揉捏了两把。
直到身后靠近个结实的胸膛,从她身后伸出一条胳膊,把江已放在她脸上的爪子拍掉。
“烦请手勿乱摸。”
江在野平静道。
江已笑了笑,让开了些。
孔绥被带着下了车,有些僵硬的转了转脑袋,这时候才看到,那些被堵在勤摩山出口的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的掏出手机,让那些奥迪车前的彪形大汉检查相册。
“你们也得去一下,”江已不正经道,“一视同仁哈,最多给你们插个队。”
咖啡厅前停满了摩托车,孔绥靠近那条队伍,然后立刻意识到,理所当然的,大家也不是那么愿意配合被检查手机这种事的。
队伍中,有一个人在看到江已的一瞬间,再联系山上刚发生的事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转头对江在野说:“哥,这事儿干的,不怎么合法吧?这算侵犯隐私权的。”
语气里怨气很重。
江在野闻言,却只是停顿了下,仿佛认真消化了下他的说话内容,随即冲那人嗤笑了声。
男人眼底浮着漫不经心,微微偏过头,瞥了眼身旁的江已。
意思是,你来。
此时,江已手中正捏着孔绥的手机——那是他闹着要亲自检查得来的福利——这会儿用小姑娘的卡通手机挂链,姿态轻浮的抽了抽那人的脸:“跟你哥讲公民合法权益是吧?认识我不,等你的律师函。”
恶人姿态果然还是得恶人来当。
原本怨声载道的队伍立刻归于安静。
因为江已带来的人够多,整个排查过程也没耽误多长时间,大概只是二十分钟后,几辆奥迪就挪开了位置,山道恢复了正常的交通。
……
孔绥又被重新拎上了宾利后座。
车往医院的方向开。
江已用了几分钟认出了方向,转过头,问:“不回家吗?”
江在野目视前方:“出事的是她徒弟,不跟着去医院看一眼,她今晚能睡着?”
没想到还有这茬,江已“哦”了声,低头认真看了眼小姑娘呆呆楞楞的脸,下诊断:“目测看完了也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探了探体温。
没怎么摸明白,只感觉掌心一片冰凉,就被江在野又拍掉手,然后取而代之的,另一只掌心略微粗糙的手落在孔绥额头上。
“认识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吓都吓死了吧……你说你——”
“又他妈不是我撞的,我说什么我,闭上嘴。”
安静了几秒后。
江已那张脸又再次弯腰凑近,仔细观察了下蜷缩在后座的少女,半晌,显得有些困惑的“嗯”了声:“在山上哭过了?”
那落在孔绥额头上的大手明显有个停顿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昏暗的后座,男人带着叹息的声音响起:“没有。”
片刻后,那只手挪开了,挪开前又顺手替她理了理因为冷汗粘在额头上的碎发。
全程孔绥就被他们兄弟二人捏来揉去的摆弄,都没给什么反应,说好听是配合,说难听了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也无所谓他们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到了医院,看着急救科室奔跑的医护人员,她才稍微有些回过神。
迈开两条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她靠近一个最忙碌的中心。
隐约看到其中一个帘子被拉起来,所有的人进进出出都从那里出现,医护人员的衣服上不同程度的有血溅上——
“车祸”“摩托车车祸”“大货”“勤摩山拉过来的”关键词从医护人员交流的内容中被捕捉。
新鲜的血浆被放在托盘里,接连不断的送入,孔绥听着挂帘里的某位医护人员在安排着抢救措施,仔细一听大概是大半个医院的科室值班医生都被点名摇来。
她站在墙边一个不会影响到任何医护人员出入的角落里,发了一会儿呆,急救室的门被人推开,从门外进入两名满脸仓惶的中年男女。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那拉起来的帘子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医院惨白的白炽灯下,毫无遮拦,完全清晰的,入眼是一片血红。
她看到原海躺在那,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各种监控仪器,上半身还穿着下午见面时那身衣服。
而从衣摆往下却几乎不剩什么了,从大腿开始,只剩一点零散连着的碎肉和碎布。
白炽灯突然像是增亮了无数个程度。
远处的一切在放大然后猛然缩小成为了可以塞进针孔的小世界。
孔绥耳边听见了中年夫妇的哭声,江在野叫那个男人“原叔”……
当原海黑医护人员簇拥着转移,急救手术室门前,“手术中”的灯亮起,强撑了一晚上的那一口气突然就从胸口毫无征兆的散了。
就像是舞台剧落幕的幕布从天而降盖住整个世界,她视野里的光一点点的降低,变黑——
她感到头颅重达百斤,狠狠地摇晃了下,紧接着一头扎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第107章 要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