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X-10R的道路体验感比春风450SR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公升车碰一碰油门车就飞出去的快乐,已经压过了当她骑着江在野的车,带着江在野本人出现在集合点时,周围的人投来的兴味目光带来的窘迫。
“车也能装家长控制器咋的,就像不能在平板电脑上打开指定的APP,幼儿骑在上面不能使车速超过80迈?”
当时,狗姐调侃,然后引发一系列哄笑。
结果就是,在进入勤摩山后,别说80迈!孔绥的平均速度基本没怎么超过60迈,也就勉强挂在队伍的最末端,慢吞吞的网上骑——
没办法,稍微快一些,就能感到跟在她身后的某位虎视眈眈。
而此时,前方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大角度发卡弯,眼睁睁看着在她前面的原海一个果断侧挂,膝盖蹭着地漂亮摆尾过弯,孔绥的肾上腺素飙升。
本能驱使下,她也跟着重心下沉,身体顺势向左侧压去,车身开始因此而倾斜——
然而就在车身产生倾斜前奏的瞬间,后视镜里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紧跟在她身后的那辆杜卡迪,交替闪烁了下远近光灯。
只是一下,就仿佛被这交替远景光抽了一鞭子,其中警告的意味性强得孔绥的小心脏猛地一缩,头皮发麻——
不敢造次,立刻强行回正车身,甚至不得不点了一脚刹车,哪怕破坏了过弯的流畅度,也要老老实实、甚至有些笨拙地直立着通过了弯道。
等骑过那个发夹弯,孔绥的心跳甚至还没落回远点,那种被人在身后死死盯着的压迫感,带来的肾上腺素……
倒是他妈比压弯还刺激。
身后,杜卡迪那两盏沉默而幽深的近光灯,不远不近地咬在她车尾三米处。
就像是一个如影随形的监管者,接下来的每一公里都是如此。
只要她的车身倾角稍微大一点,哪怕只是稍微压低了一点肩膀,身后的人就会开始闪她……
闪得她恨不得打开蓝牙耳机播放一曲“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爸爸叫外公”来应应景,以此配合她现在的花园宝宝式跑山法。
终于到了山顶。
引擎熄火,滚烫的金属在冷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冷却声。
山顶风大,孔绥爬下车后觉得有点冷,畏缩着将卫衣外套的拉链拉起来的同时,肩膀上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皮衣——
她回过头,身后站着的男人身着短袖T恤却丝毫不见一点冷的意思,夜风吹得他黑色T恤贴着隆起的肌肉,江在野没在看她,抬着头看天上。
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天上繁星点点。
石凯跳下拉货的越野车,将几个一百发的大型礼炮搬下车,然后招招手,喊江在野来帮忙。
“打火机。”
“没有。”
“艹,没有是什么意思?他们说你准备出家了我还不信……”
“昨天连带着烟盒被人偷走了,毛都没给我剩一根。”
“?”
不远处,小偷本尊默默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皮衣,面无表情,心想噫嘻嘻。
石凯骂骂咧咧地又转身去问其他人搜刮打火机,然后塞给江在野,嘴巴里还在嘀咕:“喏,就像是点燃三岁女儿的生日蛋糕似的,为你的爱徒点燃庆祝她人生第一次登上领奖台的烟花……”
风将江在野的声音吹得有些含糊,隐约可以听见“野鸡比赛”之类不中听的词。
但男人还是弯下腰,咔”地打燃火机,随着“咻——啪”的声响,绚烂的火树银花在漆黑里炸开,璀璨的烟火于夜空绽放。
周围是其他人欢呼声,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未散去的机油味。
孔绥摘下手套,掀开摩托车头盔的护目镜,正仰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流光,余光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退到她身旁。
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手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江在野没有看她,目光似乎也落在远处的烟花上,但他却不带任何摸索便捉住了小姑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男人手掌宽大、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骑车磨出的粗砺厚茧。
他捏着手中那柔软且略微冰凉的爪子,先是在她的手掌一侧揉捏了下,揉得她呼吸不稳地挣了挣,想要缩回手,才慢慢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用满是硬茧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背娇嫩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摩挲。
粗糙的茧子刮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顺着手背一路向上蔓延。
孔绥很紧张的看了看周围,好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
“还戴着这个蠢头盔,你是不是有病?”
在嘈杂的烟花声,男人侧过头来低语,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说话间,他的拇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扣住了她的手心,然后在她掌心最敏感的纹路上,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孔绥“啊”了声转过头,江在野另一边手抬起,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她的头盔下缘。
挺艰难的将一根手指塞进下边缘,揉了揉她的唇瓣。
“不然我就在这亲你。”
“……”
孔绥心想,那还好他妈戴头盔了,老子恨不得多戴两个。
甩开男人的手站远了些,凑到原海旁边,原海不知道从哪摸出几个仙女棒,塞到她的手里。
“你刚和野哥躲树下面干嘛呢?”原海向她这边歪了歪身子。
肩膀撞到孔绥身上的皮衣,他低头看了眼,眨眨眼,几秒后,又抬头看她。
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这么多天了,所有人都在歌颂小孔雀与其饲养员表爹的父女情,师徒情恩重如山,只有原海锲而不舍的在捕风捉影,怀疑他们的奸情。
那张维修房前的拥抱合照被他剖析了一百遍——
他告诉孔绥,江在野拢入她发间的手,那是情人之间接吻时才该有的占有欲手势体现。
殊不知看到他这个剖析的小姑娘一边发语音大骂他思维发散,一边唇角咧到耳根。
此时,夜风微凉,再一次被质疑,好在夜色掩饰了孔绥脸上的升温,她清了清嗓子,说:“什么也没干,你思想不要那么邪恶。”
话语落下,看到原海正偏着头看她——那目光一扫平日里那股子嬉皮笑脸的不正经,前所未有的有点认真。
孔绥被他看得莫名也有点紧张,一下子不说话了,半晌,她听见原海叹息了一声,然后自顾自掏了打火机,点了只烟,顺手又点燃了一根仙女棒。
火花四溅,原海把仙女棒伸过来一些,示意孔绥就着他的火点。
孔绥没动,问他:“你叹什么气?”
原海看了她一眼,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瞳眸清澈明亮,不含一丝狡黠与捉弄,他更大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推了推她还戴着的头盔。
“哪来那么多疑问。”
“?莫名其妙的你。”
仙女棒前头接触,火花变大后,照亮了孔绥周围的视野,举着亮起来的烟花,她又下意识的回过身,她看到江在野还站在原本的位置——
树荫下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楚他周身的一切,男人插兜站立,上半身几乎隐藏于黑暗中。
但孔绥知道,他的目光肯定是放在她的身上的。
从始至终。
……
下山时,孔绥还是被扔在队尾。
山顶的热闹被留在身后,夜色重新合拢过来,山道变得安静而漫长。
山顶再过去就是一个服务区,而过了晚上八点,临江市不再开通大货车通道,所以基本这个时段,不会再有下山方向的大货车。
这意味着他们的背后是不会有大型车辆驶来的,所以下山时,江在野开在她的前面,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前方的尾灯在弯道尽头一闪一灭,照亮路面一点,像一颗被夜色吞吐的信号点。
走到半途,耳机里忽然断断续续传来杂音,有人压低声音在说:“出事了,都靠边停车。”
是石凯的声音。
眼睁睁瞧着江在野的车刹车灯亮了亮,孔绥心口一跳。
油门立刻松开,靠边停下车。引擎熄火后,孔绥摘下头盔,山林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风声、虫鸣,还有不远处模糊的骚动。
孔绥有点紧张,她身处上坡路段,隐约听见前面一个急弯有人在说话——
准确的说是在喊“别动他”“救护车”“石叔,三脚架放下”。
孔绥的眉心狂跳了下,零碎的关键词沉甸甸的压下来,如一座巨山,她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沿着路边,用自己的两条腿无比缓慢地绕过前方那个弯,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转过弯时,她先看见了人影。
江在野站在路边,车已经停好,灯关着,身形轮廓却在月色下十分清晰,她下意识走过去。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孔绥见他不说话,下意识又往下走了两步,隐约就看到一辆停在路边上山的大货车,亮着双闪,所有的人都围在那辆大货车的周围——
准确的说是轮子下面。
人群攒动,孔绥看不清楚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趋势已经有所预感,她猛的回过头,问身后的人:“谁啊?”
此时人群稍微散开了些,露出一点事故现场的缝隙,孔绥着急的想走过去看清楚,这时候,江在野一把覆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很热,遮得严严实实,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缝隙。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便被另一只手搂住,他带着她,向侧后方转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预判好她会看到什么,于是在她视线真正落下之前,就阻挠了一切。
然而就在他拎着她转身那一瞬空隙——
前方有人举着电筒晃了一下。
白光在夜色里横扫而过,从他手指的缝隙边缘漏进来一线,孔绥视野里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
倒在一辆大货车附近的摩托,银白与蓝色的车身歪斜着,线条凌乱。
熟悉得几乎刺眼。
一辆宝马 S1000RR,版画她认识的,那是原海的车。
光很快被遮住,她的视线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