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身边人意识到其中意味,餐桌上浅浅的哄笑声就断了一截,随之而来的,是投射过来的瞥视——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有人打量他的表情,试图看出真假的分寸。
江在野坐在江已的对面,从头到尾没什么多大反应。
就听见他说“小姑娘”三个字时,屈指在面前放着的柠檬水杯上刮了刮,冰镇柠檬水杯上挂着的水珠被顺势刮了下来。
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江已,后者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表情放松,但不像开玩笑。
就觉得他提起“小姑娘”的语气,挺耳熟。
“干什么。”江在野打破了餐桌上的死寂,“下午甜食吃多,脑子撑坏了,要浪子收心?”
江在野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插话——
但他和江已是不一样的,江家九爷几个儿子和女儿,被人调侃“龙生九子”,多也是因为这位江小五和江老三画风天差地别。
一个是每天在不同的床上爬起来;
一个是这么多年了寡到让人从怀疑性取向到怀疑他到底对人类有没有兴趣……
听江在野嘲笑江已的作风问题,总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无视兄弟辈分,至少特别站得住脚。
江九爷也点点头:“在说珍珠的正事,阿已,你不要在这里搞七搞八的插科打诨,围魏救赵啊?”
江已拿起汤勺,慢吞吞地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喉结滚了一下,动作舒缓,才慢吞吞开口:“爸,我说真的,我今年认真邀请了个小姑娘的……到时候要是真要把人带出来了,您给我做做主,我名声是不太好么,得有人给把把关。”
这辈子难得听江已用这么谨慎的语气说话呢?
餐桌边又安静了。
江珍珠瞪圆了眼:“你来真的啊?那么突然?谁啊?”
江已抬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江在野倒是捕捉到了,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他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蹙眉。
餐桌边人们面面相觑,江九爷深深瞥了江已两眼,训了他几句“让你平时不着调,现在知道急了,谁家好闺女能嫁给你”,江已摸着鼻子笑着挨骂。
“阿野。”
被点到名字,江在野抬眼,视线从盘子移向旁边。”
江九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你是弟弟,按理说这个事不该落到你头上,但是和你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不一样,你在外头名声好,一年到头跟我打听你事儿的小姑娘数都数不完……你哥的事,你给他上上心。”
江在野漫不经心说:“我上什么心?”
江已笑嘻嘻:“万一也要你点头呢?”
江在野瞥他一眼:“要我点头?我是你爹?”
江已又不说话了。
江九爷自然有他的逻辑,还是那套流浪猫送崽子的理论,想要把一窝里最孬那个歪瓜裂枣往出送,买一赠一就得搭配一窝里最漂亮那个——
成年礼宴在眼前,江已看上的小姑娘家里总有些个差不多大的小姐妹,先让江在野打打头阵,去人家小姑娘家里刷刷江家的声望,挽回一下名声,总不至于冒头就被杀,也总是好的。
江九爷回了回头,身后助理立刻很有眼色的把今年宾客名单取下来,老头子把那一沓名单往三儿子身边一扔:“那小姑娘在不在上面?”
江已碰都没碰,笑眯眯地说:“在呢,在呢。”
江在野垂下视线,扫过江九爷手边的那一叠薄薄名单,一眼就看见了孔绥的名字,和江珍珠的挨在一起。
他隔着桌面停顿了一瞬,余光瞥见江已坐在旁侧,两指夹着红酒杯,一副懒散姿态……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哥哥最近春心动荡,我也很猝不及防。”江已微笑着对他说,“养军千日,平时零花钱没少给你,这一次你可得上点道,帮哥哥一把。”
——……一口一个“哥哥”,恶心死了。
“不要。”
男人果断的拒绝中,江九爷完全习以为常,无视了油盐不进的小儿子,自顾自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点,推给了江蓝宝——
儿子不娶,女儿不嫁,他时时刻刻都想跳楼。
絮絮叨叨劝完儿子又劝女儿,全场初江已之外无一人舍得拿起那份宾客名单稍微看一眼。
江九爷唉声叹气。
此时江在野拿起柠檬水,缓慢喝了一口,如同在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又像在衡量什么。杯子落回桌面时,他的指节敲了一下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
然后,他伸手,直接把那叠名单抽到自己面前。
“我没空帮江已赚印象分,是因为自己都顾不上。”
餐厅里有那么两秒,连刀叉碰瓷的声音都停了。
男人的手压在那冰凉的宾客名单上。
“我有要邀请的人,你们少管。”
第87章 他大爷的
这一晚上,家里种的两盆铁树接连开花,就连江九爷这样的人物,都忍不住开始复盘今早起床开始究竟是做对了什么,才能有这种好运。
江珍珠则更加直接一些,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如果可以,今年的年夜饭她希望能和孔绥挨着坐。
吃过饭,江珍珠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就出门了,一路狂奔半山腰孔绥家,人一露脸就扑了上去,捧着她的脸。
“我哥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开场舞了?!”
孔绥的脸都被她捏的变形,听她这一嚷嚷,愣了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一把捉住江珍珠的手:“……你小点声!光荣吗!你怎么知道的?!”
——你紧张什么?
江珍珠眨巴了下眼,茫然的说:“刚才在我家餐桌上发生的啊?当我三哥那个稀巴烂的脏东西大言不惭自己近日春心萌动,浪子收心,今年要好好做人的带一个世家千金出现在成年礼宴时……”
孔绥:“……”
江珍珠:“江已是什么存在?临江市甚至全国范围内,但凡不是穷疯了或者家里公司濒临倒闭,寻常人家听到他的名字怕不是鞋都不要了把自己家的女儿塞行李箱里就跑去南极避一避——”
孔绥:“……”
江珍珠:“我爸爸大概也是觉得他被甩的几率高大90%,所以在餐桌上让风评两极化的我小哥帮忙背背书,帮我三哥一把,给女方家族挣点印象分。”
孔绥:“……”
“我小哥拒绝了。”江珍珠深呼吸一口气,“他在餐桌上光明正大的拿过了今年成年礼宴的宾客名单,让我们不准安排他,因为他有要邀请的人——”
江珍珠瞪大了眼,凑近了不知道为何越发沉默的好友,盯着她那张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的软乎乎脸蛋,问:“那不就是你吗?!”
江珍珠的逻辑是成立的,但凡没有那个海螺珠的耳钉作为礼物,她都不会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江在野已经打定主意邀请了孔绥。
她想问孔绥年夜饭想吃点什么。
夜晚,山中有虫鸣,躁动的气氛中,孔绥一点点、一点点的把自己的手从江珍珠的手里抽出来。
她发现了一点信息差带来的误会。
“你小哥没有邀请我参加成年礼宴。”小姑娘眨眨眼,“他拿过那个宾客名单,也有七成的可能是在拒绝你爸爸发布的任务,随便找个借口。”
“……哦哦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啦,但是——”
但是。
“那我刚才问你我哥是不是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你捂我嘴干嘛?!”
孔绥面无表情的望着江珍珠。
江珍珠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但她不是笨蛋,只是稍微一回忆起刚才的对话——眼睛便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今日极限的瞪得像是一对迎风摇曳的灯笼。
“不是、什么??!!!!!!神经病吧?!!!不行!!!!!!!”
少女破防的尖叫声充数了半座山头。
孔绥放开了江珍珠,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三哥在想什么……我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他干嘛提这件事。”
江珍珠捡起一颗石头,扔进池塘,“噗通”一声,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声因此安静了数秒。
她冷笑道:“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吃多了,想转头祸害一些光荣的无产阶级专享清粥小菜……他想得美啊!”
说着,她“咻”地用把自己脖子都要拧断的姿势转过头,问孔绥:“你没答应他吧?!”
此时两人正肩并肩蹲在小区半山腰的池塘边,昏黄的路灯下,江氏大小姐的双眼亮得发绿,很有一种现在但凡孔绥敢点头,她就敢把她推进池塘里冷静冷静。
令人放心的,孔绥摇摇头。
她当然没答应。
……当然也没当场拒绝。
因为当时江已提出邀请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让她考虑一下,然后就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旁边的江珍珠还在嘀嘀咕咕:“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你要被我三哥沾一沾那不都得脱层皮,我小哥这个没用的东西,亏得他还在那打哑语——”
“他不知道这个事。”
“你还帮他讲话!”江珍珠用肩膀猛撞孔绥,“鸟崽只有这么一只,他不下手就有别人下手,是不是这个道理——暗搓搓的送礼物有什么用啊,人都要被截胡了,还是江已!我天呐!我三哥人品是没多大问题,但是搞对象这方面我真的不推荐!”
江在野在做什么呢——
暧昧对象当不好就算了!
眼睁睁看着闺女被狼叼走,连爹都当不好!
江珍珠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不行,我得跟我小哥说一下……”
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一把揪住。
江珍珠低下头,对视上少女平静的双眼。
“再等等。”孔绥说,“如果他想邀请我,他总会来邀请我的。”
就算没有江已,他也会来。
心甘情愿的来。
但如果被江在野知道,这事儿里面还有个江已在凭空作乱,那无论处于什么原由,江在野确实会第一时间阻止孔绥牵着江已的手出现在成年礼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