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意思,还搁这特殊对待上了,这就是你观察一晚上得出来的战略手段——你在包厢里默默蹲了一晚上,还没看出我小哥是个油盐不进、冷热不吃的老王八?”
就连大哥的秘书都在天天烧高香,期待小少爷在摩托车事业上搞出点惊天动地的成就,千万不要被老爷子发配回公司……
否则就他那性格,码头上看集装箱的阿黄都得少活两年。
孔绥头也不抬:“这个不是为了讨好他。”
江珍珠:“这还不是讨好他,你跟我嘴硬什么?”
孔绥放下手中的刀,想了想说:“是奖励。”
江珍珠反问:“谁奖励谁?”
孔绥回答:“你知道么,你小哥其实人还挺好的。”
江珍珠瞪圆了眼,以为自己的耳朵长毛了,出现了幻听。
孔绥切完最后一个山竹,洗了洗手,又把手擦干,随手捡了个剥好的山竹塞到好友嘴巴里,趁着她嚼嚼嚼,捡着空挡给江珍珠说了刚才在包厢里发生的事。
当然把“我吸我哥血养你们”这段掐掉了。
江珍珠听完沉默了下,嘟囔着:“他就是这样的……自己穷得下顿饭都不知道上哪个垃圾桶里捡,还操心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的油箱空不空。”
“是个好人。”
“………………宝,我还是觉得这个结论太荒谬了。”
“我觉得和他好好说,他应该能把我爸的奖杯还我。”
江珍珠爱怜的摸了摸小姑娘的狗头。
“这绝对是两码事。”
她真诚的提醒。
……
孔绥还沉浸在“江在野好像是个好人”的无限滤镜中,也是暂时忘记了这会儿人家还在给她下追杀令。
江珍珠欲言又止试图让她醒醒,这时候包厢门开了,江在野出现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中,停顿了下,视线往水吧这边一扫——
与孔绥和江珍珠视线相对,但一秒多余对视都没有,他直接挪开了视线。
外面的暴雨还在哗哗的,伴随着酒吧的门开关、客人进出,时不时传入耳朵里。
江在野躲出来,站在门口通风的地方,从口袋里摸了包烟,潮湿的空气中擦火点燃了,奶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
男人叼着烟,侧着脸,望着酒吧外因为暴雨空无一人、只剩红绿霓虹灯闪烁的街道发呆。
就在这时,从阴影处的卡座里,突然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目标明确的走向江在野所在的角落。
年轻女人身着小吊带,外面裹着黑色皮衣,头发烫得卷卷的,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时,气场强得像在走红毯。
孔绥盯着人家的长腿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这腿骑公升车都能全脚掌着地,好他妈羡慕——
在那个女人走到闪烁的灯光下,她认出来,这是一个挺有名的机车相关博主,叫“小北老了骑踏板”。
踏板摩托车是在“防赛”、“复古”、“街车”之外的第四类摩托车型,机车圈有一句玩笑话,是自诩老炮的人最开玩的梗:摩托佬最终的归宿都是踏板。
此时此刻,只见她走到吞云吐雾的男人跟前,往那一站,存在感太强,江在野转过头,看着她。
没吱声。
名叫小北的网红倒也不怕尴尬,笑容在光线酒吧也相当清晰可见:“野哥,听说你们「UMI」下周在化龙赛道办了个比赛,是不是有miniGP(*150排量自组装车型)组,我想报名参加。”
江在野没立刻回答。
但从他懒散的神情,孔绥意识到他应该是认识这个小北的。
“报名表跟阿耀拿。”
“我知道啊,”小北笑着,“我听说miniGP组报名人蛮多,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给我点方便。”
江在野靠在身后的墙边,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什么方便?”
“比如给我个稍微不那么强的小组赛分组,好歹让我拿个小组赛成绩——你也知道,我这边粉丝蛮多,可以顺便帮你们宣传下,双赢嘛。”
男人眼神平淡的从面前姣好的面容上掠过。
“宣传什么,宣传老子倒贴钱搞比赛捧小姐姐?”
江在野问完,小北脸上笑容一僵。
“你要来比赛就来,”他语气很平,“跟我谈什么条件?”
“哥,我只是说操作一下分组,剩下的我自己来,你知道的我骑车技术没差的,不是他们讲的花瓶——”
女骑的处境是挺窘迫,骑个车要么被说蹭流量,要么被说擦边……
同样骑车通勤,男的没几个戴护具的,女的不带护具被嘲翻天,评论区随便翻一翻就是“殡仪馆准备进货”之类的言论,不堪入目。
穿的严严实实正经下个赛道,更被人说“公主嫁到、通通闪开”。
女骑其实在圈内的环境很差。
作为机车视频博主,小北想要参加比赛证明自己,想法蛮正常。
“你来就来,正常比赛,正常拿成绩。”江在野叼着烟,声音有点含糊。
小北笑了,带点不服:“正常什么,我一个女生跟你们一群男人比赛,我不吃亏啊?”
江在野停顿了下,笑了。
就是那声笑充数着其耐心丧失的浓重意味。
他摘下唇边烟屁股,顺手碾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眼神儿懒洋洋的抬了抬:“上周在化龙赛道,有个女的骑个不是自己车的忍四,在第一圈就拉爆了小小文。”
他停顿了下,露出了个有点不情愿往下继续讲的表情,
“拿走我「UMI」的化龙赛道优先使用权,那个大姐头盔都没摘,拍拍屁股扭头就走了……小小文这星期都没睡好觉。”
整个吸烟区都安静了几秒。
“你说她骑得多好吧,也不至于——但这周我们俱乐部也没谁敢挑她毛病,就怕一个不中听说出口,小小文第一个先操刀拼命。”
小小文是最近一两年在临江市崭露头角的新秀,圈内人都知道他的,小北闻言张了张嘴,有些震惊,一句“真的假的”还没说出口。
“摩托车比赛是唯一不严格区分男女的比赛。”
江在野懒洋洋道,“怎么别人能用油门让人学会闭嘴,就你要废话?”
小北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抿着唇站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挺想破口大骂的——但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还记得站在自己面前这位说话既不中听也很难听的人是谁。
她跺了跺脚,转头走了。
……
水吧后。
江珍珠叹为观止:“现在你还觉得江在野是好人不?”
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好像被夸了的孔绥一脸公正:“说话难听了点,但也没说错话。”
——虽然他出言不逊,管我叫“大姐”。
江珍珠叹息,你中邪啊。
……
小北走后,江在野重新获得独处宁静,继续发他的呆。
直到门外雨幕中,缓缓开过来一辆迈凯伦,车灯打在「兰若」的门窗玻璃上,江在野微微眯起眼,站直了些身体。
车门打开,一头嚣张红发、长相与江在野五六分神似,更年长一些的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冒雨下了车,顺手把车钥匙扔给酒吧泊车小弟。
江已刚踏入酒吧没站稳,身上卫衣帽子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拎住。
江已浑身一僵,不情不愿地拧过头。
“哥。”
江在野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神色淡淡。
“这个月该给可爱的弟弟发的零花钱在哪?”
声音像是在夸奖今晚的天气。
江已无语凝噎半晌,一转头,看到了缩在水吧后冒出半个脑袋望着这边的两个小姑娘,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眼巴巴的。
江已:“……”
知道了,知道了。
江已:“你定的法律,当哥的要给弟弟零用钱?要不要身份证看看自己多大了,老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哥都会打酱油了。”
兄弟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包厢走。
一路上,众人眼睁睁看着「兰若」老板的卫衣帽子被拽在身后跟他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手中。
两人连体婴似的。
江已受不了了:“撒手。”
江在野面无表情:“给钱。”
众人:“……”
进了包厢,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尾巴,江在野余光早就看见了这份鬼鬼祟祟,但他根本懒得管,一心盯着他哥的钱包。
进了包厢,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江已坐下了,用“给钱可以”起了个头,然后在江珍珠期盼的目光下,提起:“妹妹有个同学……”
这话一出,孔绥就看到原海整个人从如临大敌变如获大赦——
本来这事儿是石凯交给他去办的。
现在江珍珠拜托了江已,江已被杀死的几率比原海被杀死的几率可小太多了。
江已将孔绥的事十分含糊的说了一遍。
说到店里供着的奖杯和孔南恩的灵位,江在野浅浅皱了皱眉,看似有些迟疑和困惑,慢吞吞松开了江已。
停顿了下,他一口拒绝:“不给。”
正摆果盘的孔绥一下子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