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正赛,没有选手弃赛,满满的48辆车全部各就各位,灯灭那一刻,所有发动机一起炸开,像是要把重森市的天都震裂开。
孔绥在第十三号发车位,严格来说忽略心理上的落差,其实如果在Q2表现没那么好,这个位置也差不多是那么一回事。
前面几圈,她一直在队伍的第一梯队,并在找机会慢慢往前磨。
计时塔一圈一圈更新:
【Lap 3:P10】
【Lap 4:P8】
【Lap 5:P7】
第五圈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维修墙那边举起来的板子,那是维修区的场外人员和场内唯一可沟通的东西——
【P7 +2.8s】。
“+2.8秒”这几个数字像被放大贴在她眼前。
她的目标就在这两秒多以外。
重森市赛道并不算长,两秒差距其实是有一点的,这意味着其实这个比赛不算是彻底的野鸡杯赛。前面领跑的队伍中至少有三个放在平日里综合实力也很强。
孔绥屏住呼吸,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全神贯注的、加大马力认真又跑了两圈,然后提示板改成:
【P7 +2.11s】。
在缩短,可是已经两圈过去了,比赛一共只有十圈赛程,照现在这节奏跑完全程,她大概就是一个“稳定的第七”。
前方,她的余光看见第一名的那个车手已经入了下一个弯,从容的侧挂与稳定的车身,那身着红白连体皮衣的身影,让她突然有一点呼吸不过来。
头盔隔绝的外面世界仿佛很远,只有风噪和引擎声,在意识到这场比赛的结果可能完全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她有可能会输掉比赛时,孔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沉重。
有力。
震耳欲聋。
贵宾室里,中年大叔笑着拍她肩,说是她爸爸的朋友。
手机里那张旧照片,年轻的爸爸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周围的人都围绕着他。
另一个中年大叔说起他们一起跑比赛的趣事,那时候科技都没那么发达,记时靠手动,哥几个质疑公正性差点和裁判席打起来……
大叔问她有没有信心。
——她的回答是,「我要拿下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赛前豪言壮志的信心,正赛上却一路追到P7就开始表现乏力,所有的技巧和经验不足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背脊,将她压死在了第七的位置。
她自己都嫌讽刺。
第九圈时,经过了维修区,板子举起来:
【P7 +1.88S】
前面那几台车像被隐形绳子栓在一起,速度差很小,她咬了半天,只能远远的看着第五名的车屁股在压弯时碾过地面,轻微晃动。
大脑一片空白,尽管她无数次地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杯赛,输掉也没关系的,江在野说过,没有人会一直赢。
道理她都懂,但真的到要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才猛然的意识到原来摩托车比赛带给她的不会一直是胜利的多巴胺和鲜花锦簇——
怕江在野白跑这一趟,拉来了皮衣赞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怕坐在看台上的叔伯们说,孔南恩的女儿不过如此,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爸爸的能力;
怕站在场边的那些俱乐部工作人员嘲笑,她在熟人开的比赛里,骑着一辆大名鼎鼎、刚在CRRC拿了亚军的车,在小小的杯赛拿个寡淡的名次……
——“女的”“年纪小”“上次比赛不过运气好”“确实是昙花一现”“我还以为她多牛逼”。
甚至怕这一天,人们再次提起孔南恩,不再是上一次赢得比赛时那种叹息与赞美,可在摩托车赛道上,唯独在摩托车赛道上……
爸爸的名字怎么可以不跟这些美好的名次挂钩?
之前站在看台下听见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涌入,恐慌和紧张后知后觉的从脊椎蔓延,爬上来,她的骑车动作开始变得僵硬。
第十圈前,志愿者最后一次举起那个写着【P7】的板子——
后面还差多少秒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眼睛看得见自己距离第五还差了整整三个车身,而前五名的车手都很稳,相比起刚开始那几圈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发夹弯前的直道又长又直。
她的车卡在第七位,发动机因为高转被吼,前面一小撮绝对第一梯队挤在一起,像踩在脚下的影子。
无论怎么追赶,始终都在前头。
按这几天练的,她现在该在那个白色标牌前踩下重刹,稳稳过弯……但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前面那团车——
大概是因为走神太多;
也可能是因为现有成绩面前,真的动摇了现在某些在坚持但其实不够坚定的理念,脑海里窜过一个想法:我刚开始练,那偶尔暴露一下以前的骑法,也没关系吧?甩锅给肌肉记忆就好了,大不了挨一顿打。
在胡思乱想的时,意识到刹车牌从视野边缘闪出去,她手指上那点力道晚了半拍。
——糟了!
油门以绝对非正常状态突兀的响了一声,刹车点被她错过,再拉前刹太急,前叉一下扎到极限,后轮轻轻带起,轮胎擦地,差点把车上的人甩出去。
身体本能要往里压,如果按照以前她的习惯她就是错误的入弯,错误的弯心猛拉,然后磕磕巴巴的过了这道弯结束比赛——
但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适应以前的骑法,以前的前叉抖,抖就抖嘛,大油开出去车身扶起来就不抖了……
但现在她居然觉得这个抖动大得要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又试图去稳车。
就像高速上随便动一动方向盘,车都有可能会飞到不知道哪里去,在赛道上,一个视线的改变都会改变很多——
在孔绥犹豫的这一秒,车身随之重重一晃,尾巴甩出去一截,朝着弯心扫过去,闪过她轮廓的同时,也把后面几台车吓得轮胎猛擦地冒白烟!
有人放弃路线绕开,有人往外躲,有人被逼着压过边缘区,赛道边红旗差点举起来!
头盔下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乱跳的心脏,在车身极度摆动中,她只能死死抓住车把,手臂酸到发抖,靠纯本能把自己拉回来——
轮胎在白线外抖了两下,终于咬回柏油。
整颗心也跟着“咚”地一声落回……
就是落得太过了,直接砸穿了地心。
前方,隐约听见裁判席那边的有广播压过了现场的引擎轰鸣,赛控冷冰冰的声音钻进来:【17号车危险动作,退回维修区,记未完赛。】
余光,看见看台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他转身拿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离开看台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
孔绥发现她都麻木了。
……
慢慢把车带出赛道,进维修通道,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被水掩住:引擎声、解说、看台上的喧闹……
好像距离得不远,但又好像始终跟她中间隔着一层膜。
整个人闷在头盔里,她呼吸有些急促,觉得憋闷,想要去摘头盔,掌心在头盔下边缘打滑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手套还没取。
摘手套时发现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手掌隔着手套也因为最后的救车防摔握得发白,指尖是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维修区里,萧胖子还有几个他手底下的马仔等着接车,孔绥没完赛先回来的,不得不面对他们所有人。
胖子都结巴了:“那,那个,小鸟啊……野哥——”
某个名字像是戳到了尸体的反应神经,孔绥猛地抬起头,然后发现萧胖子眼里和她一样,他们就像是两只惊慌失措的猹在瓜田月下不期而遇。
萧胖子深呼吸一口气:“……野哥去停车场了,他说你们不跟车回去。”
他加重了“你们”这两个字,停顿了下,伸出手指,在孔绥的眼皮子底下比了个“二”。
孔绥茫然的想,不跟车回去能去哪呢,再看她不顺眼,也不能在回临江市的环海公路上把她直接拉去填海吧?
孔绥“哦”了声,把摘下来的头盔递给萧胖子,走到旁边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发现她的脸还是很红。
冷水驱散了一些热,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但也勉强动了看来,她开始回忆江在野最后离开观众席的背影。
越想越毛骨悚然。
换了衣服,又用湿毛巾擦擦汗,等身上恢复了正常的体温不再过热,孔绥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运动包里。
低头整理的时候别的车手陆续进来,大家互相不认识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孔绥的头埋得很低,弄完背包站起来,发现休息室里有很多人扭头看她。
其中一个看着年纪大些的冲她笑了笑,孔绥心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大叔说:“小姑娘跑得蛮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点。”
孔绥挠了挠头,好像说“谢谢”也不太对,但现在她的脑子正处于某种创伤治愈期,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太复杂的东西。
仓促的冲着大叔微笑了下,她背着运动包冲出休息室。
……
停车场停了不少车。
大部分参赛的车手都是坐俱乐部大巴车或者五菱宏光来的,所以要找到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豪车并不算难……
更何况此时,在第二排靠后位置,车门打开,一副摆明了在等人的样子。
江在野可能是把司机打发走了,这会儿自己侧坐在驾驶座,面朝车门外。
四十度的天,没开空调,男人唇边含着的烟冒出白色轻飘飘的烟雾。
孔绥先是走到驾驶座,在他面前站住,站了半天,发现面前的人视她为空气——
这张英俊的脸冷若冰霜,像是刚从北极的万年冰窟里挖出来的面具罩在了他的脸上,哪怕在这样树上的夏蝉都晒死得没有声音的盛夏,没有一丝消融的迹象。
那双平日里就显得懒散的黑眸中几乎没有聚焦,越过了孔绥,倒映着她身后的蓝天和白云。
孔绥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她承认江在野真的很会折磨人——
他要是跳起来把她摁住一顿揍或者劈头盖脸的骂也就罢了,他就把她喊过来,晾在那,没说让她走,也不说让她做什么。
堪比心理凌迟。
那轻飘飘目光却好像又有千斤重,孔绥终于受不了了,低下头,叫了声:“……哥哥。”
江在野看都没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