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得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片刻后,他很淡然地开口了。
“其实那套书很有收藏和研究价值。”
“哦?”
“当初大英公司为了生产这套书,耗费巨大精力, 是中国古代艳情小说整理工作的一次盛举。
“94年第一次在台湾出版, 但当时因为定价太高,曲高和寡, 并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响, 所以公司最后难以为继,最后成了绝版书还有……”
“其中那套姑妄言几乎失传, 还是在1848年被一个俄罗斯人收购书时意外得到清抄本, 又转赠于列宁图书馆,还好后来被一个汉学家发现才慢慢被人知晓。”
他说得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巧妙地为那些书籍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学术外衣。
“里面的内容,也为后世研究当时社会的世情百态提供了很多可靠的资料。”
白听霓只是非常平静的“哦”了一声, 再没有下文,仿佛两人在谈论的是天气一般寻常。
就这样又走了几十米。
梁经繁忍不住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她停下脚步, 转身,目光落在他带着薄红的耳垂。
他的耳朵形状很好看,弧度圆润, 耳垂饱满。
再加上皮肤比较白,所以耳根那点红就特别明显。
梁经繁的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的眼睛太亮了, 直视人的时候, 总有种能看穿一切的感觉。
现在,她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越显得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刻意而生硬。
甚至无端让人生出一种将要被审判的感觉。
她扬了扬眉微笑道:“那套书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梁经繁怔忡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开诚布公后可能遇到的情形,但绝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白听霓眨眨眼睛, 转身甩着胳膊继续往前走,“嗯……我也很好奇当时的世情百态。”
铡刀落下,砍断的是身上的绳索。
绷紧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的后背,兀自笑了一下。
等两人回到地方的时候,谢临宵已经快把食物烤好了。
谢芝珏招呼两人:“快,就等你俩了,我都饿了。”
“来了来了。”
谢芝珏看到她的衣袖和裤腿,夸赞道:“这样束一下,莫名有点像一个可爱的稻草人。”
“嘿嘿太长了,不然总是往地上拖。”白听霓晃了晃胳膊,看着被打成蝴蝶结的草叶抿嘴笑了笑。
谢临宵递给白听霓一串烤鸡爪:“来尝尝,谢氏宫廷秘制。”
白听霓接过来吃了一口,外皮酥脆焦香,内里软糯适口,眼睛瞬间亮起,大加赞赏:“可以啊,这手艺绝了,你以后就是朕亲封的谢大厨了。”
谢临宵非常得意,拿了个卤鸭头哐哐在烤盘上磕了两下,“谢主隆恩。”
谢芝珏好笑地看着两人,手肘碰了碰白听霓说:“下个月京都大剧院有一场我挺喜欢的歌剧表演,有人给了几张门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歌剧?和我吗?”
白听霓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怕到时候我的鼾声会比台上的女高音还要嘹亮。”
谢芝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去嘛去嘛,那个男主角很帅气的,古典西欧美男耶。”
“咳咳,好吧,你看你,下次把重点放在前面说,”白听霓正色道,“当然我也不是那种贪图美色之辈,我就是不忍心拒绝你,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不必解释。”
谢临宵发出抗议:“有我帅吗?”
谢芝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对你的脸已经审美疲劳了,我要看金发碧眼的白皮帅哥。”
说完,她扭头看向身旁始终很安静的梁经繁问:“你呢?有没有比较喜欢的类型?”
梁经繁正垂眸翻动着烤架上的香菇虾滑,没有直接回答,“我认为提前限定自己喜欢的类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感情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白听霓接过话头:“其实是有的。”
梁经繁:“怎么说?”
“潜意识里,人一般会被那种有自己父母身上特质的人吸引,这种特质会让人感到安全和熟悉,但这还不够,又需要有完全相反的特质。”
“举个例子:比如一个男生的母亲很强势,那么他将来大概率会被一个跟他的母亲看起来完全相反的拥有温柔特质的女孩吸引,达到初始条件,心动产生。
“但只有温柔是不够的,内里还是要很有主见能像母亲一样引导他,这样会让人潜意识里感到熟悉和安全,然后矛盾和统一两个条件全部达成,爱意产生。”
三人若有所思。
她继续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从小生活在家暴PUA环境中的女孩,长大会精准挑到同样会家暴的伴侣,特别是孩子在被打过以后,家长还会说因为爱她才打她的话,那么她的潜意识就会混淆爱与伤害。”
梁经繁将银亮的夹子放到一旁的烤盘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指腹沾上的油渍。
“照这么说,幼年不幸的人产生的爱是一种创伤反应,而家庭幸福的人又在下意识寻找父母的影子,听起来,人类所谓的爱,其实只是一场幻觉。”
谢芝珏眼睛一亮:“你也读拉康吗?传统关于爱的叙事总是强调灵魂合一,但拉康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对‘完整’的幻想,误认为他人可以填补自己的缺失。”
“确实,”梁经繁翻了下炭火,火焰烧起来,在他瞳孔中跳跃,“他那句‘爱是接纳他人的不可穿透性’我觉得有一种极度清醒的透彻。”
“没错!”谢芝珏仿佛找到了知音,“‘我看见你的冷漠,却想去温暖这种冷漠,其实是我还没接纳你的冷漠’。”(注)
梁经繁点头表示认可。
白听霓托腮:“我倒是认为父母家庭幸福那就是幸福的参考答案呀,有标准答案为什么不能照着写呢?”
谢临宵给烤架上的茄子边刷油边问她:“那你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性格?”
“我爹表面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老婆奴,内里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谢临宵:“所以,你会喜欢温柔的男人吗?”
白听霓:“或许吧,温柔其实是一种很珍稀的品质,需要有强大的人格底蕴来支撑。”
说这话的时候,她瞟了一眼梁经繁。
他低头正翻着娃娃菜的叶子,看不到表情。
谢临宵冲她抛了个媚眼,“那你觉得我温油吗?”
“我觉得这个茄子上的油你刷得有点多。”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你刚抛的那个媚眼倒是很风情。”
两个人吵吵闹闹,谢芝珏看着两人笑着和梁经繁说:“我哥和霓霓姐,挺合适的有没有。”
梁经繁的目光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只是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将小火炉上烤好的娃娃菜拿下来,顺手递给白听霓一串。
谢临宵突然提起:“经繁,之前你爸不是说让你年底把婚事定了吗?你有人选了吗?”
白听霓嘴里嚼着娃娃菜叶,瞬间支起了耳朵。
“没有。”
“那时间不多了啊。”
梁经繁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淡淡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心里有数。”
吃饱喝足以后,谢芝珏继续写生,白听霓则到处转悠捡了很多漂亮的叶子和果实。
她在地上用黄色的叶子做身体,绿色的果子当眼睛,最后拼出了一只金色的小猫。
“快看!可不可爱。”
谢临宵托着下巴看了看说:“找个黑色的小果子把瞳孔做出来就更像了。”
“很可爱好有童趣,”谢芝珏抽了一张画纸递给她,“喏,挪到这上面,用颜料粘起来带回家装裱一下挂起来也很不错。”
“Good idea”白听霓打了个响指,开始忙活。
谢临宵帮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挤颜料一个贴叶子。
梁经繁将野餐制造的垃圾仔细收集起来,准备离开时带走。
整理好一切以后,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贴画的白听霓和谢临宵。
两人正为小猫尾巴位置怎么摆而争论。
白听霓说:“翘起来多精神!”
谢临宵将叶子拨了拨:“卷起来围住身体不是更可爱吗?”
两人靠得有些近,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争执间又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热闹。
“繁哥。”谢芝珏叫了他一声。
“嗯?”梁经繁收回目光。
谢芝珏放下画笔,“我哥想让我帮他和霓霓姐制造机会,你有什么能助攻的好主意吗?”
梁经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他们还在为小猫尾巴的位置吵闹,“你有没有问过白医生的想法。”
“啊?为什么要提前问?”谢芝珏茫然。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在帮临宵制造机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白医生并不想要这种被刻意制造的机会呢?”
谢芝珏不认同:“或许需要呢?试试呗。”
她起身,语气轻快,意有所指:“你看他们两个多么合拍,可能需要一个事件,一点氛围发酵一下,总之,先激起一点涟漪。”
白听霓在和谢临宵的大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刚贴好最后一片叶子,就看到谢芝珏和梁经繁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