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像燃烬后掉落在香盘上的烟灰。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精神出了问题吗?”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你口中‘胃里的尸体’是一种虚幻的代称,还是真实的形容呢?”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思索。
“如果我说是真实存在的,你会怎么想?”
她依然没有回答,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吃掉它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他的痛点。
男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紧扣沙发扶手的一角,指尖上的血色都因用力的挤压褪成惶恐的苍白。
眼睛里面是一片失焦的浓黑。
那种深沉阴暗的黑,对上他苍白的皮肤,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思绪唤回。
“你还好吗?”
他身上很多症状,都类似躯体化反应。
男人的手突然翻转,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有点痛。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抗。
“它被杀了。”
“端到我面前。”
“我吃了它。”
短短三句话,让人毛骨悚然。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去看她的脸。
可或许是因为醉酒眼花,也或许是落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她的表情模糊看不清。
他抬手,慢慢摸上她的脸。
想把那层笼罩的阴影从她脸上抹开。
白听霓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只觉握住了一把伶仃瘦骨。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在进行心理诊疗的时候,触摸过很多患者。
肢体接触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既可以让人感到恐惧,也可以给人力量。
可当触到梁经繁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团虚无。
他空荡荡的。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声音像是舒缓剂般在他耳边化开。
“看样子这并非你本愿。”
“那它也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似无意识低语,“我救了它,又没有保护好它,如果我没有插手它的生命,它不一定会死。”
他的眼角仿佛有水汽。
她抬手去拭,指腹触到他眼角的皮肤,很凉。
“也说不定正是因为你的救助,它得以在这世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假定没有做的那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呢?”
男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这个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带有主观性的动作,更像是肌肉松弛无力握紧后的结果。
“是啊,最起码,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完,他恍惚置于一个中空的环境,自动隔离出了一个地带,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摊开双手。
正过来又翻过去。
“你在看什么?”
他仿若未觉。
敲门声响起,应该是买的东西到了。
她起身,“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完酒半夜会很渴。”
这个房子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想来他并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高温消毒反复煮了几次以后,她将矿泉水灌进去加热。
在等待水开的时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书架上。
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置办,就只花心思弄了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书架。
梁家的藏书阁里那么多书,难道还不够他看吗?
她缓步走过,一套很特别的书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为装帧精美她多看了两眼,一眼扫过去,整套得有几十本。
她随便抽出一本。
外装采用十六开平脊精装,深绿色丝光棉封面,烫金热压的大字书名思無邪匯寶。
翻开正文,是竖排繁体,用句读标点,饰以乌丝栏版框。
装帧和设计高级又严肃,很厚的大开本,像是某种珍贵的典籍。
因为排版不符合她的阅读习惯,看得有一点吃力。
可当她慢慢把那些字看进去后,她震惊了。
这是本清晚期的艳情小说。
尺度之大,一眼看过去让人面红耳赤。
故事背景发生于明代崇祯年间,写了朝代末期,各个阶级从上到下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文中出现的人物寡廉鲜耻。
男人无耻下丨流,女人Y荡风丨骚。
那方面的花样更是多到让人瞠目。
比现代作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
整整四十册,中间还有一本的空隙,应该是抽掉了一本,那就是四十一册。
X陵佚史、绣榻X史、X阳趣史……
全都是那种。
那本被抽走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书她听都没听过,唯一比较熟悉的就是知名的金X梅,摆在这里都显得端庄了。
将整个书架快速扫了一遍,除了有个一列放的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剩下的大多数都是那种书籍,还有一些国外的,她看不懂,但感觉应该也是。
她控制不住去想象。
在这样一个房子里。
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书。
和一个人。
那双骨节修长,随手可以写下秀美华章的手,在翻过这些词艳句时是什么模样。
当他看到那些露骨的人体图时,又是怎样的神情。
空气似乎都因这个想象突然开始变得旖旎起来。
这个刚刚还令她感到费解的、空旷、冰冷、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瞬间化为了一个诡谲香艳的秘点。
现在她手里的这本书名是某妄言的第一卷 。
作者讲故事的技巧颇为高明,她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勾起了兴趣。
序言讲了关于盲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才貌双全的花魁不屑接待庸俗的权贵,只爱接待有才华有颜值的客人,但那些达官老爷很多都大腹便便,丑陋粗俗,即便接待也是勉强应付,后来那些人干脆就去找了盲妓,盲妓因为看不见,也很少接触到有钱的主顾,自然会将其奉为座上宾,他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一时之间,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然后故事由主角盲女钱贵和书生钟情的故事加上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的人欲奇情。
不仅仅是情色描写,作者笔力老辣,对人性欲望有深刻的研究和揣摩,聊聊几笔就刻画出时代的沉疴和人性的荒诞。
在末法时代,人们那赤裸裸的狂欢与放纵,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绝望般纵情享乐。
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烧开的提示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她兑好温水,端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