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精壮而有力的身体,可最近还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不少。
那种消瘦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焚烧着他的精神力。
男人将她放下,吻了吻她的鼻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仰头对向他温柔的双目,白听霓想起梦境结束的那一幕。
手覆在他的上腹胃部的地方,她语气带着欣慰又加了点苦涩,“你现在的身体很好……”
可精神看着愈发糟糕了。
他经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每次她有点什么“出格”的行为,或者去了什么敏感的地方,他就会消失很久,然后身上带着某种无法掩饰的焦灼。
“霓霓……我要你……快给我……”
又是这样。
饮鸩止渴般的X爱。
她很想再挣扎一下,可他实在太了解她了,很快意识就跟随他的节奏乱成了一团。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氛围灯和投影仪。
两人交叠的身影被投射在墙面上。
因为一直未使用,投影仪自动进入了屏幕保护界面。
屏保画面隔五分钟会换一个,换到第八次的时候是一幅古画。
那幅百子戏春图似乎也在跟着摇晃,鲜艳的色彩在视野里逐渐糊成一团,变成一个大大的漩涡,将一切理智都吸走。
最后的最后,男人俯身,遮住了她的视线。
失神的眼重新聚焦在他的脸上。
他低垂着头,认真看她,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她知道,他在判断她此时的感受。
他一向这么细致。
额角汗珠滴落,有一颗砸到了她的眼睑。
只是一颗汗珠的重量,并不痛,也没有进眼睛,可她的眼角却慢慢渗出了泪。
男人抽身准备处理一下,白听霓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颈,湿漉漉的,沿着他的颈窝往下淌。
梁经繁惊讶挑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怎么哭了?是我刚刚太用力了吗?”
半晌后,她闷闷开口。
“经繁,我们离婚吧。”
梁经繁整个人都僵住了。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致的愉悦而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像没听清,又好像是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白听霓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呼啸的风声却在此时突然尖锐起来,狂乱地撞击着玻璃窗,细密的雪粒子被卷起,在夜色中狂乱地飞舞。
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试图扯出一抹粉饰太平的笑容,却好像控制不了脸部的肌肉,最后只能僵硬地回应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喜欢。”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语速陡然加快,“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没有好好陪你。还是因为嘉荣的教育问题?我已经在找专门的老师了。还是之前一直答应带你们出去玩的事,前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现在就订机票,我们明天就去!”
“跟这些没有关系,”白听霓打断他越来越凌乱的揣测,“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应该清楚。”
“我应该清楚……”他喃喃地重复,脑中思索着她最近的行踪,“未来城?河西村?你最近一直在这些地方跑,就是为了抓我的把柄吗?”
“经繁,”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样是哪样?”他突然激动起来,“你觉得我卑鄙,觉得我可耻,觉得我面目可憎,所以想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防御的指控:“可是你答应过我!你说无论我什么样子都会爱我,不会离开我!你自己亲口承诺的!”
“可这样的你,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漂浮在夜色中,“经繁,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梁经繁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愤怒与指控凝固,终于听懂了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在审判他的作为,只是在痛惜他的选择。
苍白的唇瓣翕动,又徒然地开合几次,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看到过你的渴望你的挣扎,我想要拉你一把。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毁灭的力量占了上风,你开始接受这一切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我。
“可如果这场婚姻是禁锢你的锁链,我宁愿斩断一切!”
“够了!”梁经繁猛地出声打断她,从床上起身,胡乱扯过浴袍披上。
“咣当”
动作太大,袍角扫落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发出惊心刺耳的碎裂声。
透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已经凉透的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的小腿。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先去洗澡了,今晚就当你什么都没提过。”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颤抖,颈背线条绷出一道僵硬又脆弱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低头系着腰带,可手指穿梭几次都没有成功打上结。
白听霓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这样,我们……”
男人猛地扭过头,双眼泛红,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神情,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白听霓怔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他暴怒到近乎狰狞的表情,眼泪在此时终于无声滚落。
她的眼泪,像一针清醒剂,扎进他沸腾的神经。
男人脸上骇人的神情瞬间褪去,进而被一种更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像是突然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然后扑回床边,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霓霓……对不起……我不是吼你,我没有办法,我爱你,哪怕付出一切,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经繁,爱应该锦上添花,绝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铮鸣的断弦,发出绝望的颤音,“我不管什么锦上添花还是救命稻草,我只要你。”
滚烫的眼泪落下,砸在他的肩头,仿佛要烧穿他的灵魂。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胡乱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可却越擦越多。
“霓霓……”他神色凄惶,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可是阿繁,有些东西,比爱更重要。”她的眼里有化不开的悲哀与痛惜,“我不想说什么良知、底线、大义,但最起码你要活得像你自己!”
投影的屏保画面再次转换,变成了一片深沉无垠,寂静无声的海域。
幽幽的蓝色海水占据了整面墙壁,海天倾覆,映照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照进他失神的眼。
梁经繁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机械地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去洗澡……对……我要先去洗澡……”
他转身,脚步凌乱地走向卫生间。
“经繁!”
“砰”
门被他用力甩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将那些足以摧毁他话语与目光彻底隔绝。
打开浴缸进水口,他跨进去。
看着脚底流出鲜红的液体,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踩到了玻璃碎片。
他没有去管。
等水放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
他将自己沉入水底。
水隔绝了一切声音,他进入到一个真空的环境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化为永恒。
浴室里很安静,很久都没有动静。
白听霓有点担心,下床,躲过玻璃碎片,来到浴室。
第一眼没有看到人。
又往里走了两步。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让自己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梁经繁躺在注满水的浴缸底部,他甚至连浴袍都没脱。
黑色的丝绸睡袍在水里无声漂浮、展开,像一朵绝望的大丽花。
浴缸里的水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是稀释的血。
刚刚碎裂的玻璃杯划伤了他的皮肤,正一丝丝地往外渗血,然后在水中不断晕开。
他躺在下面,双眼紧闭,脸色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白。
“经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