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的作品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且收到了广大好评,还有出版社寄过来的很多读者信件,她非常高兴,更加努力地创作,甚至每天都会兴致勃勃地跟父亲分享很多东西。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缓和。是我过得最幸福且松弛的时光。”
说到这,梁经繁的声音带了些不自然的卡顿。
白听霓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巾,泄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他。
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完整的后续。
十年时间,孟照秋创作了上百万字的作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极其受欢迎的作者,每个月都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读者信件,也能看到读者对她作品的讨论,还会跟梁承舟一起分享那些读者对情节的讨论与热情的赞美。
她沉浸在创作的美好幻境中。
某天,不知怎么得知了真相。
一切都是骗局,全都是假的。
那些交出去的稿子根本没有见过天日,那些呕心沥血的作品全都堆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是梁承舟给她精心编织的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不过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于是,她崩溃了。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精神世界被彻底击穿了。
白听霓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经繁都感到有些不安,轻拢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睡吧。”
梁经繁俯身想要亲吻她的嘴唇,白听霓避开了他的亲吻,指了指身侧已经熟睡的嘉荣说:“不要吵醒他,好不容易睡这么安稳。”
他只好作罢。
白听霓躺下去,在脑中回想孟照秋的事迹。
一些长久以来盘旋在脑海中的疑惑,似乎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答案。
第二天,白听霓直接去找了梁承舟。
管家说他去了茶室。
推开“自在处”的大门,果然看到梁承舟正独自坐在宽大的茶台后,执壶斟茶。
茶室内光线通透,阳光照在他已显斑白的两鬓,却并未柔和半分他眉眼间的冷硬。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白听霓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关上门,隔绝外界,走到茶台前,开门见山地问:“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会同意我和梁经繁结婚?”
梁承舟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汝窑瓷的茶盏,不甚在意道:“不是你们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在一起吗?”
“别演了,”白听霓直截了当地说,“那些事不是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梁承舟终于抬眼,那双与梁经繁相似却又格外冷酷的眼睛里泛起轻蔑的笑意:“哦?”
“那个露馅的演员,刻意的排练,落下的包。还有叫我去述职那天,我们谈完你就叫了经繁去,然后你们办公室里上演的那场对话。”
“你倒是聪明。”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没有任何被戳穿后该有的反应。
“我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那么好心。所以我猜,你是为了让我主动和梁经繁离婚吗?”
梁承舟笑了。
“离婚?”他的笑容恶毒又残忍,“既然你进了梁家的门,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
白听霓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么,事情进展到现在这步,你的好戏要进入高潮部分了,告诉我,梁经繁为了这场婚姻,到底牺牲了什么?”
“牺牲?”梁承舟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费解的词,“为什么要用牺牲这个词呢?那是他作为梁家继承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到答案这样直白地铺到她面前时,心脏还是像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微微蜷起,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看着地面铺设的大理石上蜿蜒的花纹走势,像是这个家族盘根错节的隐秘,又仿佛命运的脉络。
忽然,她脚步停下,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梁承舟。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爱他,要把他打磨成完美的继承人,但我怎么觉得,你其实是在恨他呢?”
梁承舟脸上的表情微微凝滞,旋即被更浓的不屑覆盖:“恨?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不,你就是恨他。”白听霓步步紧逼,“你恨他身上的‘软弱’,恨他不合时宜的‘良善’,恨他身上那股执拗。你恨这些特质,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在你看来是继承人的缺陷,更多的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早逝妻子的影子,对吗?”
“关她什么事,她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你痛恨你的妻子,痛恨她执迷不悟,痛恨她的理想主义,痛恨她不肯妥协。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最该痛恨的,难道不是那个无能的自己吗?”
“够了!”梁承舟霍然起身,拍案而起,“你懂什么!又开始卖弄你那些心理学上的玩意儿了。”
顶着他吃人般的眼神,白听霓却愈发冷静,她甚至还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承认你的失败?”
“这些年,你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你的孩子。你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你想证明给自己看。
“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所有不服从的人,所有天真的幻想,要么被摧毁,要么被同化。”
“我让你闭嘴!”
“你想看我们两个重蹈覆辙,想把我们两个推到跟你相同的处境,想看我们抉择,想用我们的结局来为你当年的选择正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一柄尖利的白刃,刺破一切虚伪的遮掩。
“可事实上就是你逼死了你的妻子!你不敢承认,不愿承认,只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以此来掩盖你彻头彻尾的失败和无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听霓的脸被扇到一旁,慢慢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几缕发丝粘在她失去血色的脸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的、平静地回过头,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也没有整理凌乱的发丝。
她站直了身体,重新面向他。
梁承舟喘着粗气,腮边青筋跳动,看向她的眼神阴郁到可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洞悉一切、照亮一切的太阳,让所有阴暗角落滋生的恶都无所遁形。
他恨不得立刻让它熄灭。
“你在愤怒。”
她又一次开口了。
声音依然冷静,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愤怒是因为恐惧,你又被我说中了。”
梁承舟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只玉雕貔貅几乎要被捏碎。
“你!好!很好!”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威严稳重的面具彻底碎裂,“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自以为可以挣脱命运的人,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你放心,”白听霓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孟照秋,你大可以看看我能走出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私密会所内。
梁经繁和那人见面。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酒酿醇厚的香味。
“我答应了周正清,在他进去以后,接手这一切,最起码让那群孩子把书念完。”
对面那人弹了弹烟灰,眼角的皱纹随着他牵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上面有人要来调查,那些政绩与工程必须烂掉。他只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官被革职查办。”
梁经繁说:“周正清的那些学校,接收的都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这是他们唯一改变命运的通道。”
“底层人的孩子,需要读那么多书吗?”那人嗤笑一声,“他们改变什么命运?社会总是需要庞大的基底来运转,没有底层人的服务,谁来保障更上层的优渥生活?”
“可是……”
“好了,经繁,”那人起身,“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蝼蚁有蝼蚁的命运,你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是上位者最大的弊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让我失望。”
梁经繁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早该习惯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指尖那根香烟静静地燃烧。
烟灰积了很长,在终于支撑不住时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权利网。
所有人被罩在其中。
网内是金碧辉煌的天堂,没有人会想跑出去。
可如果真有人想要捅破离开这张网,其他的人也不会允许你的破坏规则与平衡。
梁经繁亲自负责监督这些事的推行。
他给白听霓打过去电话。
“霓霓,我最近在外地出差,下周回去。”
“你最近不要乱跑了,除了工作就回家照看嘉荣,等我回去给你们带特产。”
白听霓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说:“好。”
梁经繁沉默地看着那些建设了一半的民生工程,在权利的倾轧下,全部成了牺牲品。
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