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要处理舒安宁的问题,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餐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白听霓戳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闷闷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患者,带着妻子来了。情况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住院,但家属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不听我的,很快就离开了。”
梁经繁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汤。
吃过饭后,白听霓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梁经繁洗漱完出来,从镜中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心里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在想什么?”
白听霓回过神,放下毛巾,眉头微蹙:“跟她接触过后,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么了?”
“有种割裂感。”她转过身,“就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梁经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微微提起。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较轻?”
“不不不,那也不一样的。”她说,“即便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真实的迷茫与痛苦,但我后来接诊的患者……”
她顿了顿,“我感受不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
说着,她转身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梁经繁沉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嗯,别想了,我来帮你吹头发。”
白听霓将吹风机递给他,坐正了身体。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
随即他又垂下眼眸,认真地给她吹头发。
风筒将她的长发吹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心脏。
后面几天,白听霓一直在等张弘带妻子来复诊或商议住院安排。
可约好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他再没有出现过。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经繁表达自己的担忧。
“怎么就没来呢?她那种状态,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啊……真是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梁经繁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安抚道:“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别太担心,你已经尽了医生的责任。”
可白听霓越想越觉得心慌。
几天后,她以例行电话回访的名义拨通了张弘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听霓医生,打电话是想回访一下,您和您爱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他脱口而出,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
白听霓立刻追问:“那您爱人呢?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住院治疗?”
“已经安排进其他医院进行封闭式治疗了,谢谢您的关心。”
“已经住院了?在哪家医院?情况稳定吗?”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费心了!”他说着,“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哦,好的。”
此后,她的诊室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些病情清晰,问题典型,积极配合的患者。偶尔会有几个稍微有些严重的穿插其中,但总能在框架内得到妥善安置。
梁经繁最近敏锐地感觉到她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冷淡,更像一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抽离。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
但他去回放监控时,感觉她依旧专业、认真地对待每个来求助的人,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现在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今天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了小半碗饭。
于是他旁敲侧击半天,最后才确认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饿。
她突然话变得很少,跟她说两三句她才简短地回一句。
然后追问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点头疼。
她今天情绪低落,甚至对嘉荣的玩闹也没有很积极的反应,他担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绽。
最后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个可怜的留守儿童遭遇不幸的新闻。
她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他又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
然后,她说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这种日复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复摩擦着他的神经。
这张用爱和控制编织的网,最终反过来紧紧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惧与怀疑中渐渐窒息。
而母亲最终的结局也一直悬在他头顶。
白听霓自然也感觉到了梁经繁的反常。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会因为她的一声叹息而紧张,会因为她拒绝亲密行为时露出一种混合着脆弱与阴郁的表情,也会在深夜不动声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瞒着她。
白听霓今天休息但没告诉梁经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让厨师精心准备了他爱吃的饭菜,然后提着食盒去公司找他,给他个惊喜。
车子停在路边,她刚准备提着食盒下车,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弘正从梁氏集团气派的大门走出来。
而他身后几步远,是李成玉转身回大楼的背影。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
张弘并不是梁氏的员工,怎么会有交集。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模糊的疑点重新串连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经繁还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筛选一遍。
那么现在……
他还在筛选吗?
但并不像。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调转车头,跟在了张弘的车后。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刚驶入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然炸响。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梁经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尽量平静。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梁经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低沉、平静,又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霓霓,在哪呢?”
白听霓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车位,突然不想说实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在医院啊,准备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男人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轻易刺穿了她的谎言。
“是吗?可我刚刚打电话去你们科室,刘主任说你今天调休。”
谎言立刻被揭穿,白听霓脸颊发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我请个假都要给你报备一下吗?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几分病态的虚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刚刚回家了,听说你请假了,就很想立刻见到你。”
他这样示弱,瞬间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气,一种内疚感突然涌上来。
白听霓的语气不再那么僵硬,软下来,担忧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发烧了,很难受,胃也痛,浑身没有力气。”
“你先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我现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梁经繁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开往梁园的车。
他必须在她之前赶回去。
白听霓匆匆赶回梁园,推开主卧门时,果然看到梁经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心紧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探他的额头,“有没有让家庭医生过来看?”
“看过了。”
“怎么说?”
“肠胃炎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