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的人弯下腰来,额头试着寻到她的额头,抵住,呼吸间是彼此交缠的气息。
“改成我向你走过去好不好?
”
她摇摇头。
“一直都是你在朝我走,这次我想去找你。”
他似乎很轻地叹息一声,随即凑过来,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郑重的吻。仿佛在悬挂的婚纱旁,连惯常肆意的亲密都该多几分神圣。陈焕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浅尝辄止地吮吻,分开时带出细微的湿润声响。
“今晚想我留下来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成了日常,此刻听他这样问,她的心跳反而一下就乱了。
“那……要一直闭着眼睛吗?”她犹豫着问。
男人一声轻笑,随即她的唇瓣又被小小地“啾”了一下。
“你不是每次都闭着眼睛?”
怕在意乱情迷中忍不住睁眼,季温时摸索着从行李箱里找出两条陈焕备用的领带——这人婚前焦虑得厉害,光是搭配西装就准备了好几条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领结,还全都带了过来。
丝绸贴着皮肤没有不适感,滑滑凉凉的很舒服。和刚才主动闭眼不同,现在更像是被动剥夺了视觉。
于是其余感官被更为极致地放大。
看不见,身体却熟稔无比,早已契合如最精密的榫卯。从唇到胸腹再到腰间,他昂扬,她便柔软地接纳,仿佛生来就该是如此。水音嘈嘈中,汗湿的胸膛紧密相贴。她仿佛拥有了两颗心脏,一个在左边,在她原有的胸腔,另一颗在右边,只隔着一层滚烫的肌肉,有力地跳动着,甚至带动她原有的心跳也跟着雀跃,欢欣起来。
就算睁开眼,视野也仅剩顶灯透过丝质布料投在眼皮上的朦胧光感,只能从未系紧的缝隙里,窥见一点陈焕晃动的碎发。
“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了下来,微喘着问她。
“嗯?你怎么知道……”明明被蒙着眼,他怎么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身(),更()。
“我们现在在一起,宝宝。”
她感受到(),忍不住呜咽一声,难耐地仰起头下意识去寻他的唇。而他仿佛早有预感,恰好低头吻住她。他太了解她的习惯,越是受不住的时候,反而越会本能地靠近他,仿佛那个让她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陈焕……不要怕……”
他一怔,随即被迫狼狈地咬住她的下唇调整呼吸。
“怕什么?怕你逃婚?”
她被那一()激得呜咽着摇头,想起他看不见,断断续续坚持着开口。
“什么都……不要怕……”
激烈的起伏间,蒙眼的领带终于滑落。视线从昏暗骤然转入光亮,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又要闭上。
“零点已经过了。”
陈焕抽走她脑后散开的领带,宽阔的肩背挡去刺眼的顶灯,俯身看着她,声音微哑。
“我不怕。”
他垂眸俯身,汗湿的额发扫过她的脸颊,一连串湿漉的吻依次虔诚地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最后流连在唇角。
“今天我们就要结婚了,老婆。”
第二天清晨,陈焕早早去了仪式场地做最后协调,化妆师如约过来为季温时做妆发。
举办婚礼的酒店在海市城郊一处庄园式度假酒店,客房是散落在广阔草坪周围的一栋栋小洋楼,仪式就将在这片绵延的绿地上举行。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此刻窗外却罕见地起了雾,白茫茫地漂浮在无遮无拦的草地上。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能听见清脆的鸟鸣成片响起。
“来,眼睛向下看。”化妆师换了把刷子。
季温时收回视线,依言垂下眼睫。大大小小柔软的刷毛拂过脸颊,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逐渐被精心装点成明艳但陌生的模样。她有些恍惚。
要结婚了啊。
蒋冰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作为今天唯一的伴娘,她的任务就是全程陪季温时。伴娘妆造相对简单,季温时就让她先去餐厅吃了早饭再来。
“刚在餐厅碰到阿姨了,她一定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说就算没胃口也不能不吃早餐。”蒋冰清环顾了一下被化妆箱占满的桌面,最后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要不待会儿弄头发的时候吃点?中午估计也没法好好吃饭。”
“我真不饿。”季温时无奈道,“感觉感官都迟钝了,可能得等婚礼结束才能缓过来。没事,现场有甜品台,饿了我就去拿点。”
蒋冰清凑近她身后坏笑:“这么紧张啊?”
“哪有……”
“哎呀,紧张也很正常啦,都是第一次结婚。”蒋冰清一脸了然,“刚才许铭跟我说,陈焕在场地那边魂不守舍的,叫他一声得等三秒才有反应,隔五分钟就要让许铭检查他头发乱没乱,裤子皱没皱,笑死我了……”
季温时忍不住想笑,见化妆师拿着唇刷靠近,又赶紧放松嘴唇。只是脸颊比刚上完腮红那会儿看起来更红一些。
口红涂完,整个妆面就完成了。为了适配那条简约的缎面婚纱,季温时之前和化妆师沟通的是清透干净的风格,只精细勾勒她优越的骨相,在恰当处点缀少许颜色。妆容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把她本身那种清冷又柔和的气质完全凸显出来。
“真好看。”蒋冰清从镜子里看着她,由衷地感慨,“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宿舍第一次见你,你拖着个大箱子进来,一张小脸白得……一转眼都要结婚了。”
先前固定碎发的夹子被取下,满头柔顺黑发披散下来。蒋冰清伸手摸了摸:“刚才吃早饭跟阿姨聊了几句,我问她要不要过来陪你化妆,还说起我们老家有个习俗,说新娘的妈妈早上给女儿梳梳头,是把福气传过去的好寓意。阿姨说她不过来了,等会儿直接去仪式那边观礼。”
“昨晚我就问她早上要不要来房间陪我化妆。”季温时淡淡地说,“她说算了,要避讳一点。”
“避讳?”蒋冰清一时没明白。
“她和我爸离婚的事,她觉得不吉利,今天大喜的日子,得避开这些。”
“啊……”蒋冰清一时语塞,季温时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关系,反正等会儿仪式上总要见的。”
房门这时候被敲响几下,蒋冰清跑到门边:“谁啊?”
“老陈让我给季老师送点吃的。”门外传来许铭的声音。
蒋冰清打开门,许铭端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这些是老陈盯着他们布置甜品台的时候挑的,说是季老师肯定又要不吃早饭,让你监督她吃一点。这些……”他指指那单独放着的那几块烟熏三文鱼吐司和鹅肝挞,“咸口的点心不多,给你挑了两样,你尝尝。”
蒋冰清接过托盘看了看,挑眉:“你自己吃早饭没?”
“没,一早就被老陈拉去干活了。”许铭老实回答。
“自己都没吃,还惦记着跑腿?”蒋冰清睨他一眼,“赶紧回去吃早饭,听见没?”
许铭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好,好,我回去就吃。那个,我,我先走了啊。”说完同手同脚地小跑没影了。
“许铭人还挺好的。”季温时在屋里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蒋冰清耸耸肩,拈起一块鹅肝挞放进嘴里:“看这个好人能不能等到我回国咯。”
“哎?”季温时一惊,顾不上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直接转过头去,“你知道……”
“我也是谈过几次恋爱的人好嘛,哪有那么迟钝。”蒋冰清把她的头掰回去摆正,“还有一年呢,慢慢考察,不着急。”
上午九点半,季温时的妆造完成。
First look的场地就在仪式区,蒋冰清已经通知了陈焕和摄影摄像做好准备,让工作人员帮忙清场。
季温时自己小心地拎起裙摆,蒋冰清在一旁帮她托着长长的头纱,两人从套房出来,穿过半个草坪,缓缓向仪式区走去。
草地上的露水逐渐沾湿她的鞋面,直到走到一块巨大的Q版糖饼立牌前——那是陈焕特意定做的,糖饼举着两只前爪滑稽地站着,像是在欢迎宾客。
前方的小路两旁簇拥着白色的花。马蹄莲、蝴蝶兰、洋桔梗和剑兰高低错落地点缀在绿植间,安静地衬着那袭绸白的裙摆从它们身畔拂过。抬起头,远处是深绿与白色搭配的布景。深绿的芦荀草如烟似雾,从拱门上垂落,在尚未散净的薄雾中,像一滴深绿墨水丝丝缕缕化入清水。在那道拱门之下,,有一个肩宽背阔,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站在晨雾里,背对着她。
“去吧,小时。”蒋冰清为她盖上头纱,停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这段路并不长,她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鞋跟很高,每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她不习惯穿高跟鞋,又要时刻留心不踩到裙摆和头纱,走得有些磕绊,并不优雅。不出十步,脚掌已经开始发酸。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像一个隐喻。婚姻本就不易,如同脚上的鞋,是一种甜蜜的束缚,又如同需要小心提防缠绕的裙与纱,是一种温柔的牵绊。
可是她心甘情愿。因为知道在这段路尽头,有人等她。
不过几步之遥了。陈焕的身体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终于在他身后站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之大幅度起伏,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虽然见过陈焕在她面前落泪许多次,但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转身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声哽咽,随即彻底失控,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宝宝,老婆……”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你真的好美……我好爱你……我们结婚了,我有家了是不是……”
一边的摄像大哥急了,小声提醒:“新郎要不先把头纱掀开呢?这样拍不到新娘的脸啊……”
“可以不掀吗?”季温时在他肩膀上抽噎,“我妆哭花了。”
陈焕慢慢把头纱掀起一角,自己钻了进去。薄纱落下,隔出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纯白世界。
“没花,还是很漂亮。”他嗓子都哭哑了。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容得下一对爱侣的呢喃,“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不好?不想让他们拍我这么漂亮的老婆。”
季温时破涕为笑,吸吸鼻子:“那干嘛还请摄影师?”
他理直气壮:“当时没想到你今天会美成这样,也没想到我的心眼会变得这么小。”
最终还是好好地掀开了头纱,仔细为她整理好,两人面对面站在薄雾中。
季温时一直觉得,要把只属于爱人间的私语当着所有亲朋师友的面在仪式上念出来,实在太难为情。于是这个环节也被挪到了只属于他们的first look。
誓词的形式是她设计的。像一份问卷,有许多道题。两人各自根据问题写下答案,在此刻交错念出。
静谧的草地上,晨风送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一道温软,像复调乐章。
“刚认识的时候,我挺好奇的。你这么漂亮,又是海大的高材生,明明什么都有了,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开心。”
“第一次见你,我以为你是坏人。当时还觉得自己真倒霉,要和这样的人做邻居。后来……还好是你。”
“好奇之后是心疼,再后来就喜欢上了。喜欢上了,就想把你养得好一点,让你多笑笑,让你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好像根本不讲道理,风风火火就闯进来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离不开有你的生活了。”
“想要跟你结婚,大概是在你总来家里吃饭那阵子。那天你说评论区很多人说我的手好看,你也把手伸过来。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左手无名指如果戴上一枚我挑的戒指,一定特别漂亮。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疯了。那晚一宿没睡着。”
“想跟你结婚……好像没有某个特定的瞬间。是当我发现在外面吃到什么都下意识跟你做的比,见不到你就会想念,不管去哪儿都觉得不如回我们那个小窝舒服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我的爱情,终点只能是婚姻。婚姻就像糖饼脖子上的牵引绳,有了这根绳子,它就不是流浪狗了,走到哪儿都能被牵回家。”
”爱情让我向往,可婚姻……曾经让我害怕。或许我还是很难完全克服对未知的恐惧,但我知道,在这恐惧之上,有更让我心动的生活。所以我想在今天,明天,以及我能笃定心意的每一个‘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等我们老了,就找个你喜欢的地方,或者就在海市也行。像你读博时那样,你每天赖床、看书、刷剧,我就每天给你做饭。”
“等我退休……我们这行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退休,那时候我要是半夜饿了,想吃你煮的泡面,你还会起来给我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