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陈焕弯腰捧起她的脸。
“别怕,阿姨不会对我怎么样。她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又是做生意的,至少面子上不会让人太难堪。”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她把我赶出去,或者把我们一起赶出去。那样也没关系,我们就直接回海市,好不好?”
季温时从一片混沌的耳鸣与茫然中恢复一点神志,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梁美兰面容平静地站在门口。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
陈焕进门,把手上满满的东西放下,笑得温和有礼。
“阿姨,贸然上门打扰,没来得及准备周全。一点小心意,给您拜个年,您别介意。”
季温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今天这身穿着本就显得斯文矜贵,此刻这副彬彬有礼,言辞谦逊的模样,更是和平日里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
梁美兰面色稍霁,点点头。
“你坐吧,我去切点水果。”
陈焕见她在自己买的水果礼盒中挑了一只凤梨进厨房,忙起身跟了进去。
“阿姨,我来吧。”
梁美兰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吧。”
“我不是跟您客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时不爱吃凤梨的芯,削皮去芯挺费事的,我怕累着您。”
梁美兰愣了一下,把凤梨递给他。
家里厨房的操作台高度对他而言有点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先把凤梨洗干净,切头去尾,转着圈把凤梨皮竖着一条一条切下来,变成个金黄的大圆柱。然后竖着切成四瓣,把每一瓣中间的长条硬质果芯剔除干净。最后把每一瓣放平,均匀切成扇形块,码在盘子里,戳上牙签。
梁美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跟着他回到客厅,她看见女儿望向那盘凤梨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是我切的。”她听见这个年轻人低声哄着女儿,“没有芯,吃一点?”
坐下没多久,临近中午。梁美兰提出去外面吃午饭。陈焕试探地提了一句他来做,被直接拒绝。
“你是客人,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梁美兰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他也就不再坚持。
“我妈怎么说?”见他回到身边,季温时眼里满是担忧。她本来还盼着能让陈焕下厨,或许母亲尝了他的手艺,印象能有所改观。
“不让我做。”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能阿姨觉得我还没到能进你家厨房的份上。”
见她沮丧,他想了想,低声安慰。
“没事的,宝宝,我能理解。其实每个常做饭的人都不太乐意别人动自己的厨房。每样东西放哪儿,每道菜怎么处理,都有顺手的习惯,不是谁做得好吃,谁就有权接管别人的灶台。咱们客随主便,尊重阿姨就好。”
“那……你会不想我进你的厨房吗?如果我一定要去胡乱做菜,你会觉得烦吗?”季温时问。
“我只会怕你切到手,怕你被油溅到。”陈焕笑了笑,借着身形的遮挡,悄悄握紧她的手,“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才年初二,江城还在营业的饭店不算多。梁美兰挑了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订了间包厢。
“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陈焕,“小时说你做饭很好吃,这里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将就着吃。”
陈焕也没有多跟她推让,礼貌地接过来,往身旁的季温时面前稍稍挪近一些。他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手指在某一页停顿,就会抬眼看向季温时,似乎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而她则对每一个他目光所及的菜都轻轻点头。
看他点好了菜,梁美兰叫来服务员。
“樟树港辣椒炒肉,鲍鱼烧排骨,酸萝卜牛肚,金钱蛋,清炒油麦菜……”
“再加个剁椒鱼头吧。”听完服务员确认的菜品,梁美兰补充道。她正要合上菜单,突然停下,“小时,你也点两个爱吃的?那个……蒜蓉粉丝虾要不要?我记得你爱吃虾。”
季温时摇头:“里面的蒜蓉不好挑。”
梁美兰顿时恍然:“哦,哦,对,我又忘记了,你不吃蒜。”
服务员点好菜走了,梁美兰半开玩笑似的转向陈焕。
“小时从小就挑食,你做饭挺麻烦的吧?这不吃那不吃,哪有做菜完全不放葱姜蒜的。”
季温时垂着眼,盯着眼前垂下的浅金色桌布。布料边缘有一小块焦痕,大概是之前的客人抽烟时烫出来的。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开始翻涌,她不得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母亲还是这样。即使面对她未必认可的人,也能通过一起调侃、评判同一个人,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而那个充当“靶子”的中间人,往往是她。
垂在桌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有力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僵硬的指缝,撑开她紧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摩挲着,安抚着。
“小时不算挑食。”陈焕笑着接话,“她只是不喜欢直接吃到葱姜蒜本身。菜里放了提味没关系,能挑出来就好。个人口味嘛,谁都有爱吃和不爱吃的,很正常。”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阿姨喜欢吃什么?听说江城这边好吃辣,您喜欢吗?”
梁美兰愣了一下才开口:“我都行,没什么偏好。”
菜很快上齐了。梁美兰不说话,桌上也就只有碗筷的轻响。陈焕周到地留意着母女俩,适时递上纸巾,续上茶水。
“辣吗?”季温时小声问他。江城菜以辣闻名,几乎每盘菜都铺满了青红辣椒,她有点担心他吃不惯。
“还好。”陈焕也压低声音,“除了剁椒鱼头有点辣,其他都还能接受。要喝点饮料吗?”
季温时摇摇头。
梁美兰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忽然开口:“小陈是北方人吧?你们那边应该不怎么吃辣?”
“嗯,北市菜不辣,偏咸口。不过在海市待了这些年,加上工作需要,我什么口味都能适应了。”
梁美兰顺势问起:“你那个……工作,平时忙不忙?”
“一般每周拍两三次视频,有商务合作的时候会忙一些。不过时间上还算自由,反正都在家里。”
梁美兰点点头,话锋终于切入正轨。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细心周到的孩子,对小时也好。现在社会开放,自由职业也不错,行行出状元嘛。你有一技之长,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好,这很优秀。但你也知道,小时读完博士,是要当大学老师的。大学老师稳定,有编制,是一辈子的事业——这跟你的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你明白的吧?”
桌布下的手顿时被攥得很紧。陈焕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面上仍是平静:“我明白。”
“明白就好。阿姨不是为难你,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但听我一句劝:不是一路人,硬要在一起,最后难过受伤的还是你们自己。”梁美兰声音沉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留在身边,她去海市、京市,哪里都好,随她喜欢。但我总希望她过得安稳,体面,一辈子有保障,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当啷”一声,是筷子被重重搁在筷架上的声响。
“妈。”季温时抬起头,挣开陈焕想拉住她的手。
“你总说要安稳,要体面,那我们来算一笔实在的账。你知道我这个专业的大学老师,在海市起薪多少吗?到手不到七千。七千块是什么概念?还不够付我现在那套房两个月的租金。”她自嘲地笑了笑,“妈,你知道陈焕的商务视频是按秒收费的吗?”
“小时……”陈焕蹙眉想拦她。她不理会,只是盯着母亲。
“你查过的,对吧?可你还是觉得,安稳的穷比不稳定的富要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是铁饭碗,可他们现在一家三口还挤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二十年了!而你呢?你当年辞职、摆摊、办厂,我们家的新车、新房、请的阿姨,我去英国读书,现在读博……哪一样不是你拼出来的?妈,你为什么不为自己骄傲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哽咽。
“妈,我从来没觉得你比谁低一等。为什么有编制才叫体面,做生意、做自媒体、靠自己本事吃饭,就叫抬不起头?你明明给了我这么好的条件,陈焕也尽全力在爱我,可为什么你既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自己?”
“宝宝。”陈焕扶住她发抖的肩头,“菜是有点辣,能帮我去点个饮料吗?”
见她点头,他又嘱咐道:“要热的。”
季温时擦干眼泪起身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陈焕看着面色阴沉的梁美兰,轻叹一声。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也知道您在意的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安稳、有保障的生活,同样是我希望能给小时创造的未来。”
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不瞒您说,我有些积蓄,没有不良嗜好,也对胡乱投资没兴趣。目前工作发展得还算顺利,就算提前三十年退休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您说的体面,安稳,有保障,在我看来,是能让她过上有选择,有底气的生活。不用因为害怕没有退路而瞻前顾后,也不用被迫孤注一掷。小时心性单纯,我不希望她被现实压得太沉重。”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这辈子都不会让她为柴米油盐发愁。她可以安心做研究,好好教书,或者写点自己喜欢的文字,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永远有路可退,也永远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
他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桌上几盘炒菜早已不再冒热气,只有那盆剁椒鱼头底下蜡烛似的小酒精灯还在幽幽燃着,把汤汁慢慢收拢成浓稠酱色。
沉默持续了片刻。
梁美兰终于开口:“去叫她进来吧,把饭吃完。”
饭后回到家,梁美兰说要午睡,让季温时陪着陈焕,就径直进了主卧。
“我妈让我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你休息。”季温时手里抱着准备铺床的四件套,眼角和鼻尖还是红红的,整个人蔫嗒嗒,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你们后来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我能养得起你,让她别担心。”陈焕接过她手里的床品,跟在她身后往客卧走。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的吧?”季温时猛地刹车转身,差点撞到他胸口。
陈焕故意逗她:“是也没关系啊。你需要的东西我正好有,这不是很好么?”
“……陈焕!”她转身就走,连象征性地捶他几下都忘了。看来是真是无精打采,心情不佳。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逗你了。”进了房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知道,宝宝喜欢的是我这个人。”
他抱着她,像哄睡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别担心,我们聊得挺平和的,没吵起来。阿姨只是一时观念上还没转过来,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我会慢慢证明给她看。”
她垂着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开口。
“陈焕,我不会因为我妈妈不喜欢你,就动摇要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我只是……”
“我知道,宝宝。谁都更喜欢圆满的结局。”他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就算她以后一直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陈焕垂眸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人牢牢嵌进怀里。
“别招我了宝宝。”他哑着嗓子,“真想现在就把你绑去领个证。”
“民政局过年也放假的呀……”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
陈焕被气笑:“这时候能别这么严谨吗?”
她笑出声,从他怀里钻出来。
“你要不要睡个午觉?一大早就到江城了,昨晚肯定没休息好。”
“那你呢?”陈焕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季温时苦恼地皱眉:“我妈刚才跟我说,要检验一下我这学期学做饭的成果,晚饭让我亲自做几道菜……我还得赶紧去找找教程呢。”
“傻宝宝,平时那么聪明,这会儿怎么犯傻了?”陈焕忍不住笑开,“让你做,不就是等于让我做吗?阿姨这是同意我进厨房了。”
晚饭的菜单是季温时定的。除了几道简单家常的菜,还有一道梁美兰一直很喜欢的“全家福”。
这是江城的传统菜,常在宴席或过年时出现。里面差不多有十样配料,蛋饺、肉丸、鹌鹑蛋、木耳、香菇、鱿鱼、笋片、肉皮、猪肚、瘦肉片,取的是十全十美,团团圆圆的好意头。
陈焕一下午都在厨房忙活。炸肉丸,煎蛋饺,泡发鱿鱼,还得熬一锅奶白的猪骨高汤。这菜说起来是有些繁琐,但工夫都在准备各样配料上。一旦备齐,就只需把所有材料焯过水,放入滚沸的高汤里炖煮,加盐和胡椒粉调好味,最后转到电火锅里,便能热腾腾地上桌,边煮边吃。
“你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带馅的东西。”梁美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很香,“饺子、蛋饺、肉丸,碰都不碰。小时候让你吃,你还偷偷藏起来,吃不完就哭。”
“陈焕做的这些里面都没有葱姜。”季温时说,“你那时候包的饺子,里面全是姜末,挑都挑不掉。”
“我那是为你好——”梁美兰说到一半,把后半截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