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解释:“我邻居这几天有事回老家了,我帮他照顾狗。狗狗有点认地方,在我家睡不着,所以我才……”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道郭奕听明白了没有。
糖饼原本在窝里打盹,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立马冲出来挡在季温时身前。它弓起后背,耳朵警觉地往后撇,冲着郭奕龇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充满警告的呜呜声,一副要把他驱逐出自己领地的样子。
“这样啊。”郭奕低头看了眼糖饼,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要不我们先回去?别人家里,我恐怕不太方便进去。”
季温时点点头,开了自己家的门让郭奕先进去,自己转身回501穿外套。
“家里来客人了?”
手上一直拿着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
……刚才忘了挂电话了。
“……嗯。”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房门大开的502。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实话实说,但莫名有点心虚,“郭奕哥从老家回来,给我送点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就在季温时以为他已经挂断的时候,听见陈焕淡淡的声音。
“行,那你去招呼他吧。”
带着糖饼回到502,郭奕正从保温袋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见她回来,招呼她吃饭:“我在一家药膳馆打包了几个菜。就算没有胃口也多少吃点,感冒才能好得快。”
胡椒猪肚鸡汤,清蒸鳕鱼,蛋羹,蒜蓉西蓝花。
她这会儿确实什么都不想吃,可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要是再把胃病勾起来,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她道了谢坐下,揭开汤罐的盖子。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看着倒清爽。舀一勺入口,猪肚和鸡肉都炖得酥烂,汤也足够鲜,甚至有点过鲜了,有股子味精味。
郭奕见她胃口不佳,病恹恹地吃着,叹了口气:“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小时。你那邻居也是……怎么还让病人帮忙照顾狗?”
糖饼这会儿正蹲在餐桌底下。离开了熟悉的501,它又恢复了那副胆小模样,夹着尾巴紧紧挨着她的脚踝。
季温时摸了摸糖饼的头安抚它,低声分辩:“我是今天上午才感冒的,陈——我邻居也不知道。”
郭奕沉默着,没有作声。
吃完饭,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郭奕哥,我妈这几天联系过你吗?”
自从那天跟梁美兰大吵一架逃回海市后,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把自己埋进论文或者投入与陈焕相处的细碎日常里,几乎要把那场激烈的冲突强行抛诸脑后。而母亲那边这几天也异常沉寂。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郭奕真诚地看着她。
那就是有了。
以她对郭奕的了解,他越是表现得诚恳笃定,越是代表在说谎。他大概是想保护她,又或者是不想介入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算了,她也不想再追问。总归不会是她此刻病中想听到的话。
她垂下眼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收起来:“谢谢郭奕哥,味道挺好的。”保温包装袋上有餐馆的名字,她在点评软件里找到这家店的菜单,快速估算一下这顿饭的价钱,往多了给郭奕转过去。
郭奕听见手机震动,拿起来看见转账的消息,轻轻笑了一下,似是自嘲。
“小时,你之前跟我说过,你邻居做饭挺好吃的。”他的眼睛从镜片后平静地看着她,“他给你做饭的时候,你也会像这样给他转钱吗?”
郭奕走后,季温时一个人在餐桌边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过给陈焕转钱吗?好像……真的没有。那他会觉得她一直在占他便宜吗?会觉得她没教养吗?
她突然有点惶恐。
刚才因为郭奕的到来而匆匆挂掉了电话,她现在突然很想跟陈焕说说话,哪怕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客人走了?”陈焕接得很快,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嗯……”季温时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送了什么来?”他问。
“他妈妈做的卤味,还有饭店打包的几个菜。”
“你没吃午饭?”他敏锐得像猎豹,精准地嗅到空气里任何一点异动。
季温时咬住下唇没吭声。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吃过了?”陈焕的声音沉了下去,好像压着股火。
听到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自己说话,季温时强撑硬气和别扭瞬间被病中的难受和翻涌上来的委屈冲垮。
“我那时候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我感冒了,头很晕很重,嗓子也疼……可我本来没想告诉你的,我不想显得很烦人,很讨厌……”
听筒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让她本就昏沉的意识更加不安。
“陈焕……你在生气吗?”她忐忑地问。
“没。”那边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只剩心疼和无奈,“刚才在给你买药。”
“现在在买回来的机票。”
第27章 口蘑焗里脊和番茄豆腐抱蛋
再度醒来,是隐约在梦里听到了糖饼兴奋的吠叫声和爪子在地板上哒哒打转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压低的轻斥。
“糖饼,嘘,安静。”
她这才想起,下午吃过药,本想挣扎着把枕头被子搬回自己家,却头重脚轻,又栽倒在他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衣料摩擦的簌簌轻响靠近,有人轻手轻脚进了房间。她没力气睁眼,只有嗅觉像自动苏醒的小动物,在空气里警觉地探了一圈,确认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又安心地浑身松懈下来。
是他。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陈焕……”她皱眉嘟囔。
“嗯。”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她无意识地顺着那股凹陷的弧度朝他那边滑过去一小截。男人俯身,声音很低,“好点没?吃药了吗?”
她费力撑开眼皮点点头。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柔和的灯光里,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陈焕坐在床边,眉头锁紧,正垂眸看她。
他也生气了吗?季温时惴惴不安地想。
小时候每次生病,梁美兰都要生气的。一边大声训斥“让你加衣服你不听!”“身体这么差,三天两头生病!”一边烦躁地给她做饭端药,杯子碗碟磕碰出很重的声响。长大后她明白,准确地说那不应该叫做“生气”,而是作为母亲看着孩子生病的心焦。可小孩子不懂,只觉得挨了骂,于是生病成了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错事。后来无论是胃疼、发烧还是痛经,她都自己买药,悄悄吃完,装得一切如常,这样就不用被骂了。
陈焕也是这样想的吗?因为她生病,害他大老远从北市赶回来,更何况自己还占了他的床……
“好好躺着。”男人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坐起来,终于出声,把她的被子掖紧一点,叹了口气,“十点了,饿不饿?”
其实一点不饿。可是她敏感地觉得,如果说饿,陈焕会高兴一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让糖饼先在这儿陪你。”他声音很轻,起身时很自然地顺了顺她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床垫随着他离开缓缓回弹,季温时的视线紧紧黏着他,直到卧室的门开了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好像……也不是在生气的样子。
不知道陈焕做的是什么菜。她躺着,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厨房方向很安静,没有惯常的油锅翻炒声。
糖饼趴在床边它专属的小毯子上。像是知道季温时不舒服,安安静静地守着,只在她目光落过去时才起身凑近,摇摇尾巴,舔她垂下来的手。
“陈焕回来了,开心吗,糖饼?”她轻声问小狗。
小狗不会说话,乌溜溜的圆眼睛里只映着她扬起的唇角。
不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陈焕进来叫她吃饭。他蹲下身把手里那双毛绒拖鞋放在床边,鞋口朝她摆好。
“临时在快团买的,先凑合穿。”
那是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鞋头上有只立体的小猫,竖着粉色的尖耳朵举起一只爪子。
季温时下床把脚伸进去。鞋码很合适,暖意立刻顺着脚趾缓慢爬升。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床边——那里还摆着她之前穿的那双淡黄色凉拖。从她第一次来陈焕家起,他就拿了这双给她,此后她也一直很自然地穿着。
之前一直没有在意的细节,此刻却如大钟敲响过后涟漪般的声纹,在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回响。
作为一个独居男性,陈焕家里没有女式棉拖鞋很正常。可是为什么会有女式的夏季凉拖?
“怎么了,不合脚吗?”陈焕还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时总被上眼睑遮住少许的眸子完全抬起,显出轮廓清晰的瞳仁,狭长的眼型因视角变化而显得圆了些。额前碎发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扫过眉骨,桀骜的眉眼都变得温柔。
这副模样,又有多少人见过呢?
她想了想,把脚从那双毛绒拖鞋里抽出来:“太小了。”
陈焕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不应该啊,我照着你脱在门口的鞋底上的尺码买的。”
“有些拖鞋的尺码就是不标准,我以前也遇到过。”季温时指了指一边的黄色凉拖,“这双穿着倒是挺合脚,好巧啊。”
陈焕视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可能你跟我奶奶脚差不多大。先凑合穿一下,吃完饭再给你买双合适的?”
“不用,我那边有。”她轻松穿上那双“嫌小”的棉拖站起来。虽然还烧得满脸红晕,但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他,“好饿啊,陈焕。”
生病的人得吃得清淡,可生病的人又往往最没胃口。想要让病人多吃几口,菜色就得既清淡又有滋味。
或许考虑到了这一点,陈焕端上来的两道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没听见炒菜的动静。
这是两道不用起油锅大火快炒的菜。
她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口蘑焗里脊盖在米饭上,浅褐色的浓稠酱汁瞬间把寡淡的白米饭洇染得油润发亮。肉片嫩得很,里脊是全瘦的,却一点也不柴,提前用淀粉和水抓腌过,汁水被牢牢锁在里面。比里脊更好吃的是口蘑,每片都切得厚厚的,咬下去带着柔韧的肉感。这盘菜里的汤汁大半都是口蘑被焗出来的原汁,鲜甜无比,季温时已经计划好了一会儿要用这个汤汁拌饭来收尾。
另一道是番茄豆腐抱蛋。乍一看还挺像番茄炒蛋,季温时舀了一勺吃进嘴里才发现分别。里面小块金黄炒得蓬松的是鸡蛋,大块滑嫩的是豆腐。这三者的组合比单纯的番茄炒蛋层次更丰富,多了股豆制品的清香,酸甜的番茄汁稠稠地裹住蛋和豆腐,一口下去,被感冒病毒压制得麻木的味蕾好像瞬间就醒了。
“这是什么番茄啊?好像味道特别浓。”几乎饿了一天的肠胃被激活,季温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朝着厨房问。
“就是菜市场普通的番茄。”陈焕闻声出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我加了点番茄罐头进去。”
欸?季温时一时停下咀嚼,眼睛微微睁圆。这是可以加的吗?
“我以为你这种厨房高手……”她斟酌着用词,“什么都会用纯天然的,自己弄的,不会加这种……这种……”
“科技?”陈焕被她的反应逗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番茄罐头也是纯番茄做的,只是风味更浓缩。要是真什么都自己弄,那我是不是还得自己晒盐,自己酿醋?”
季温时被说服了,低头继续吃饭,顺便瞟了几眼陈焕手里的杯子。刚才她听到厨房有破壁机的声音,清甜的果香随即霸道地扩散开来。可惜鼻子没有完全通气,闻不出具体是什么。
可惜对面这男人蔫坏,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勾了勾唇角,故意把杯子推远了些:“乖乖吃饭,吃完一整碗才能喝。”
她又不是糖饼!不需要零食奖励!
季温时瞪了他一眼,埋头吃饭。
陈焕显然低估了自己手艺对季温时的诱惑。他原以为她会没胃口,吃不下,甚至做好了用小甜水连哄带骗的准备。
没想到眼前的病人把碗底最后几颗米粒都珍惜地扒拉进嘴里,还颇为可惜地看着桌上剩下几口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