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奕哥,”她眨眨眼,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又探头往屋里看,“叔叔阿姨呢?”
“都在厨房呢。”郭奕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要来,我爸妈铆足了劲要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说话间,厨房门被推开,郭叔叔探出半个身子:“小时来了啊?先坐,让郭奕陪你聊会儿,等这条鱼煎好咱们就开饭!”不等她张口打招呼,人已经麻利地又缩了回去。厨房里的翻炒声还在继续,肖阿姨笑呵呵的脸转出来。
“小时啊,好久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肖阿姨笑着给她泡茶。
“您和叔叔一点也没变。”季温时诚实地说。
“老咯,一头白头发了!”肖阿姨摆摆手,指指自己的鬓角,“前几天我说让郭奕回家给我染染,这小子还不乐意呢,非说什么染发膏伤头皮——”
“妈,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总不能为了爱美伤害健康吧?”郭奕在一旁插话。
“你少来这套!当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减肥,顿顿不吃晚饭,差点没把自己饿晕过去……”
“妈!”郭奕的脸上难得出现窘迫的表情,无奈道,“小时还在这儿呢,您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季温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母子俩斗嘴。她听得很珍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和梁美兰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对话。在那个家里,一切对话都以正式和严肃的方式出现,任何的意见相左,哪怕只是玩笑,梁美兰都一律称之为叫“顶嘴”,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家门。
“开饭了!郭奕来端菜!”郭叔叔在厨房喊。
季温时赶紧站起身来,跟在郭奕身后一起去厨房帮忙。
郭奕的父母做了整整十个热菜,外加四个冷盘,把家里那张可拉伸的圆桌完全展开才勉强摆下。
“小时啊,平时要多吃点,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来尝尝这个红烧猪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谢谢阿姨。”季温时连忙双手捧碗去接。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菜,肖阿姨夹的,郭叔叔夹的,郭奕夹的。
饭桌上的聊天并没因为季温时的到来就一味围着她打转。简单问过她这些年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专业方向后,话题又自然地散开了。
“对了郭奕,”肖阿姨随口问,“你之前说投稿的那篇论文,有信儿了吗?”
“被拒了。”郭奕添了碗汤慢慢喝,语气平常,“审稿专家觉得文献部分不够扎实,创新性也一般。”
季温时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担忧地望向郭奕,为他接下来即将要迎接的暴风骤雨暗自祈祷。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想象中的质问,不满,甚至夹枪带棒的贬损都没有出现。肖阿姨只是“哦”了一声,替儿子打抱不平:“那是他们没眼光。咱改改,投别家去。”
“就是,别放心上,儿子。哪有一投就中的?改好了再投呗。”郭叔叔也说。
季温时转头小心地去看郭奕,发现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一不留神,饭桌上的话题就已经又滑到别处去了,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一粒掉在桌布上的饭粒,轻轻一掸就没了。
她用力抿住唇,筷子碾着碗底几粒米饭,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控制住让自己不要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失声哭出来。
“小时,怎么了?”郭奕察觉到她的安静,转头温声问。
“没事。”她立刻抬起头,微笑着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感慨道,“太久不吃江城菜了,吃这个卤味都觉得好辣。”
饭后,又坐着陪肖阿姨说了会儿话,季温时便起身告辞。
郭奕开郭叔叔的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后,季温时道了谢,推开车门,郭奕却叫住了她。
“小时,如果觉得在家里觉得闷……”他顿了顿,温和地笑笑,换了措辞,“如果想来我家吃饭,随时欢迎。”
“谢谢郭奕哥。”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刷开门禁,走进小区。
没人会不喜欢郭奕家的氛围。轻松,自在,温暖,说什么都可以,失败了也没关系。那是她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惜她是个在寒冬里堆起来的雪人,在酷烈的严寒中被捏造,在冰天雪地里被封冻,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一辈子维持冰冷坚硬的模样。可是春日暖阳下,身上开始融化的雪水比风雪更让人恐慌。习惯了梁美兰的严苛与斥责,她至少知道如何用沉默应对,可是面对那些陌生的事物,比如爱和包容,她只觉得手足无措,想要转身逃回自己熟悉的寒冷里去。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沿着路灯走回家。银泰苑是梁美兰这几年赚钱后新买的房子,算得上高档小区,绿化很好,种了很多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只是大多新移栽不久,枝干细瘦,在夜色里更显伶仃。不像樟园里那些树龄超长的樟树,道路两边的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交握的手,把整个天空都覆盖。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季温时有些意外地看着语音通话上显示的名字。
是陈焕。
她迟疑着接起来:“陈焕?”
“吃晚饭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之前明明每天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隔着电话,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季温时不自觉地把手机贴紧了些,不知道为何,无端有些紧张。
“嗯,吃过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人声短暂地消失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隐约还有爪子跑在地面的“哒哒”声,以及几声急切的小狗哼唧。
“糖饼听到你的声音了,非要凑过来扒拉电话。”她正疑惑,陈焕的声音重新出现,无奈道,“你走了以后,它饭也不好好吃,遛弯也心不在焉,走到楼下就拽着绳子要往回跑,大概以为回家就能见到你了。”
季温时脑补了一下陈焕形容的那副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哪有那么夸张,这才一天。”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叹息,“才一天,就想得不行。”
季温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原地,脚尖来回碾着地上一片落叶。翻来,覆去,直到碾不出清脆的折裂声。
“……那你跟它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静,“我回来给它买零食和玩具,让它乖一点,好好吃饭。”
“行,我转告它。”陈焕笑了一声,尾音里还有刚才未散去的柔和,“你在外面?”
“嗯,刚在……一个亲戚家吃了饭,正准备回家。”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中午对着母亲,她下意识隐瞒了正在联系的人是陈焕。此刻对着陈焕,她又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晚饭是在郭奕家吃的。
她一时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淡淡的心虚。
“小时?在楼下站着干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梁美兰从单元楼门口下来,穿着睡衣,手上还提着袋垃圾,站在不远处冲她喊。
“啊,有个师妹问我论文的事儿。”季温时慌乱地捂住手机,提高音量应了一声。
梁美兰没再问,转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温时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妈来了,先不说了。”
“嘟——”通话戛然而止。
陈焕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长,挑了挑眉。
“师妹”?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妹?季温时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个电话还跟……生怕妈妈抓早恋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为这种心思才急着挂电话——
那这通电话挂得,倒还挺让人高兴。
两天后,奶奶的寿宴上,婚礼那天的尴尬场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辈们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赛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妇和那对还没落地的双胞胎,姑姑的女儿也带了男朋友回来,二伯的儿子更是刚和女朋友见了家长,年底就要订婚。梁美兰平日关于成绩和学历的说辞在这条全新的赛道上,因季温时的孑然一身,自然彻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兰开着车一言不发,季温时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预料到了回家后将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果然,这次的刺激对梁美兰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反常地泡了两杯茶,示意季温时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开场。
“小时,今天去给奶奶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温时垂下眼,手中握着滚烫的茶杯,可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自己以后还得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梁美兰对这个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满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现在这个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你的书现在已经算读到头了,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学习越来越放心,这很好。”梁美兰话锋一转,“可你已经二十六了,小时。季晓峰就比你大半岁,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韩芙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带了男朋友过去,你没看见你姑姑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还有季子骏那个小王八蛋,往年我带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着脸?今天呢?她亲口跟我说,让我到时候去吃她儿子的订婚酒!”
她语速越来越快,方才强装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你样样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顺,那一家子等着看我们笑话,等了半辈子!现在抓着机会了,能名正言顺踩我一头了?我呸!他们做梦!”
季温时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亲对上眼,她就会瞬间接到一个在一年之内结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兰沉默着,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妈,我觉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现成的缘分不就摆在眼前吗!”梁美兰猛地打断她,“郭奕!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学校,将来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过节一起回来——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孩子能笨到哪儿去?我看你奶奶到时候不得气晕过去!”
“妈!”季温时觉得像生吞了块冰冷的石头,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现在也都很忙,他两年内要出站,我也要忙毕业论文,眼下手头上还有个论坛要投稿,实在没时间……”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该学习的时候,自然要抓学习,但人家都已经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你一个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说你找不到男朋友,说我梁美兰养出来的女儿没人要?!”
季温时深呼吸了几次。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无可辩驳的安排,她本该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却横冲直撞,第一次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去。
“妈,我不是一个摆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可是声音无法遏制地在颤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说要让我努力学习,要让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个阶段我不应该只盯着学习,应该去谈恋爱,去结婚生孩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就像这个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顺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温时!”梁美兰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妈妈说这种话!是谁摆地摊把你养大的?是谁到处求人借钱供你读书让你学舞蹈学画画?你出水痘的时候是谁整夜不睡觉守着你,怕你挠破脸留疤?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当摆件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出国留学大几十万说给就给?!”
“是你!都是你!”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季温时猛地站起来,像疯兽一样弓起身子朝梁美兰嘶吼,“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学,我就往死里学!你要面子,要争口气,要让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给你争气,给你长脸!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没了力气,眼泪汹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积聚集着,像屋檐下垂挂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每次去那边,就为了让他们‘看得起’……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妈……你对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呕,捂住抽噎得无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你只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记得,十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吗?”
抵达江城机场的时候,这场罕见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机队伍缓慢前移,一位卷发的中年女人无意间瞥见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浅色的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沉沉地贴在身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拧成几绺,黏在颈后和背上,水珠沿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就连她拖着的行李箱也满是水痕,轮子滚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湿的印记。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跟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
季温时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拢住一束湿发用力一攥,纸巾瞬间被水浸透,软塌塌地破开。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觉得那个家连空气都变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冲回房间,把摊开和没摊开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不知道梁美兰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转头看一眼,怕自己崩溃,怕自己心软,更怕看到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溃散的东西。
直到坐上改签的航班,知道即将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园里,回到502那个虽然老旧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自在空间,脑子里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湿衣服还黏腻地裹在皮肤上,全身又冷又痒。舷窗外的雨还在下,飞机已经开始全速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丝纵横交错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兰今天精准说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来母亲并非记不清日子,只是比起这个单纯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那个标志着年龄,以及标志着新的同辈压力出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时梁美兰会突然记起来,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这一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了。
她这些年最像样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着屏幕,看那个叫“识食务者”的博主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换个ID就会消失在数据洪流里的陌生人。可关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难忘的记忆,竟然是他给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个无比快乐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许愿。
她当时真该许个愿的。愿“识食务者”,哪怕永远隔着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