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不符合品牌一贯的客群画像了……小唐心中暗自诧异,试探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您是自己穿,还是给家中长辈……”
“自己穿。”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在店内逡巡,“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当然,您有偏好的款式,材质或者是具体风格吗?我帮您推荐。”短暂的惊愕过后,小唐的专业素养迅速回归。
“斯文,温柔,有人夫感的。”男人不假思索,仿佛答案早就挂在嘴边。
小唐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人。轮廓硬朗,气质不羁,整个人又酷又野。她莫名觉得从这位先生的长相气质来看,他就该穿成现在这样。大概不会有比这身装扮更适合他的风格了。
可是客人上门,总没有劝退的道理。
目测了一下男人的尺码,小唐手上利落地从经典系列和秋冬新品中各挑了几件,整齐地挂在试衣区。
雾霾蓝竖纹衬衫,白色绞花圆领毛衣,黑色马鞍肩高领毛衣,深灰针织开衫,羊毛立领拼接夹克。品牌本身就是松弛优雅的老钱风,这几套更是全都紧扣客人提供的关键词来挑选。
男人目光扫过那排衣服,皱眉指了指那件深灰色开衫:“这件不要。其他的我去试试。”
是讨厌灰色吗?小唐愣了一下,立马把那件开衫取下来:“好的,试衣间这边请。”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唐感觉自己仿佛看了一场新品大秀。
这家品牌发源于意大利,海报模特也一直用是西方人,原因是他们的宽大的骨架和优越的身材比例能把衣服的版型和剪裁演绎得更好。可眼前这位先生穿起来竟然比海报上的效果还要出彩。
那几件浅色系的衬衫和外套一上身,柔软的材质和温润的色彩奇异地消融了他身上那股不羁的锋利,气质瞬间沉淀下来,变得温和沉稳。那件黑色高领更是仙品,马鞍肩设计将他平阔的肩线凸显得极其挺拔,妥帖的剪裁勾勒出饱满的胸膛轮廓,而黑色绒线和包裹严实的高领,又赋予穿着者几分内敛的禁欲冷感。
还真是酷哥爆改人夫啊……小唐在心里为自己犀利的选品眼光海豹式鼓掌。
刷卡的时候,男人向她道谢,小唐礼貌地笑了笑,还是没忍住:“先生,不用客气,您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尤其是您进店刚穿的那一身。”
这已经是一个服装销售能给出的最明显的暗示了。她私心还是觉得皮衣马靴的酷飒风格更适合他。
那位先生笑了笑,拎起那几个纸袋:“她喜欢这样的。”
小唐恍然大悟。原来是奉女友之命改变风格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此刻樟园里5栋502的主卧,也铺开了一片柔软浅色的针织世界。秋冬的衣物堆了满床,季温时正在整理衣柜,顺便收拾国庆回家的衣服。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在海市还是江城,穿短袖足矣,顶多再带一件薄外套以防万一。可这股寒潮来得太早了,还不到十月,就已经冷到完全可以穿毛衣。
秋天好像一夜之间就来了。今早一起床就收到图书馆的短信,说让她尽快去领取前几天预约的馆际互借资料。路过文学院门口时,季温时特意留心看了眼院子里的银杏,发现叶片前端果然开始转黄了。植物果然比人要敏感得多。她出门前忘了添衣服,只能咬牙抱紧自己走在冷风里。
没想到一转头在图书馆门口正好碰上郭奕。也是巧了,她今天正打算跟他说国庆假期回家的事。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郭奕问过国庆要不要一起回江城,那时候她还没料到梁美兰又给她安排了满满的行程,就没有答应他的邀约。
没想到郭奕惊讶地看着她:“梁阿姨今天一大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买票呢,说你不愿……”话说到一半,他紧急刹住车,改了口,“说你最近可能太忙,老忘记这事,让我直接帮你买好。”
“那你买了吗?”她问。
郭奕摇头,说还没来得及。
“我已经买好了,30号晚上的航班,4号晚上回。”母亲的无孔不入让她觉得羞耻,她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逃开。
“正好我也还没买,”郭奕自然地接话,“就跟你订同一班吧,路上有个伴。”
季温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郭奕思忖片刻,突然温声开口:“到时候去我家吃饭吧?”
见她眼中露出惊诧,他微笑:“多吃几顿,四天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就跟梁阿姨说,我妈太久没见小时了,一定要多留她在我家多吃几顿饭。”
郭奕和她小时候是邻居,对她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更何况,郭奕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
小时候有一次,她期末考试没有考到满分。梁美兰拿着她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翻来覆去地数落,她没忍住小小地顶了一句嘴:“可是我98分也是第一名呀。”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寒冬腊月被暴怒的梁美兰赶出家门。母亲一边掰开她紧紧抓住门框的手狠命往外推搡,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没你这种女儿!你去跟你爸住!”
门在她面前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家属大院的旧筒子楼隔音向来很差。楼上的门突然打开,郭奕从楼梯栏杆缝隙里探出头,又很快跑回去。不一会儿,他拿了双棉拖鞋跑下来,温热的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小时,去我家吧,我妈炖了排骨。要是梁阿姨来找,我就说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你放心,梁阿姨不会骂我的。”
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双拖鞋,蓝色的,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头,比她的脚大了很多,穿起来像两艘船,可是很暖和。那天晚上她真的在郭奕家吃了排骨,味道怎么样已经记不得了,但以肖阿姨一贯的手艺,想必是不错的。
郭奕的父母是如何去劝解和宽慰梁美兰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晚被接回家后,母亲没有再骂她,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多少年过去了,郭奕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又想把她藏起来。
她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毫无疑问,她对这份善意从来都是感激的。可是郭奕太聪明了。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恨他这份过人的敏锐。她的窘迫和难堪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可他偏偏总是这样,体贴地维持着一无所知的表象。她甚至宁愿他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也好过现在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却要共同努力粉饰太平。
她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卑鄙。在那段灰暗的童年里,当那些劈头盖脸的斥骂和推搡如暴雨般落下时,她确实曾无数次在心底祈求能有神明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冷的绝望里拉出来。可当那个神明真的出现,她又忍不住埋怨他太过洞悉,太过了然,将她所有极力掩藏的羞耻与狼狈照见如同雪上苔痕,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郭奕看出她情绪不高,便没再多聊,只是临近中午时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简单吃点。季温时同意了。
饭后,郭奕还是照旧送她回去。没想到刚上车,他的手机就响了。手机自动连上了车载蓝牙,他顺手点了接听。
“郭奕啊,你给小时买了票没有?阿姨把钱转给你啊。”
是梁美兰的声音。
郭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季温时,想关免提又觉得不妥,只好含糊应道:“梁阿姨,已经买好了。钱不用了,没多少的。”
梁美兰却一再坚持:“那不行,要给的!哎呀,郭奕啊,你在海大就太好了,多帮阿姨看着点小时。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小时又是从小到大都熟悉……”
她换了种热络而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现在啊,都到了该考虑个人大事的年纪了,都是拔尖的孩子,可不能在这一步落后!小时她堂哥只比她大半岁,下个月一号都要结婚了!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亲戚要问她谈没谈朋友,什么时候定下来……哎,你看我,扯远了。”
“总之呢,阿姨的意思就是,你跟小时很般配的,知道吗?你要是对小时有意思,就主动一点,平时约她出来玩一玩,阿姨给你报销经费!按她那个死性子,跟她爸一模一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还不知道要当老姑娘到什么时候……”
“梁阿姨!”郭奕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滔滔不绝的梁美兰,“我在开车,等放假回去再去看您,先不说了啊。”
挂断电话,车内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身边潮湿的呼吸。他不敢直接转头,只能微微侧过脸去看季温时。
她垂着眼,睫毛在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时……”他忍不住开口唤她。
“别说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声音在轻微地战栗,“什么都别说,好吗?”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季温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那上面有个银色蜻蜓胸针,翅膀尖锐的边缘深深陷进了她掌心的肉里。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点发白的深印。
耳边隐约传来糖饼兴奋的吠叫,把她的思绪唤回人间。这是糖饼每天迎接陈焕回家的固定节目。这小家伙在熟悉的人面前爱叫爱闹,遇上生人反倒怂成小哑巴。
不过糖饼的叫声倒还真提醒了她,在回家之前,还有件事得跟陈焕说清楚。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却在门后停住了。猫眼的光线暗了一瞬,似乎是有人凑近看了一眼,随即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搞什么?她疑惑地又敲了两下。
几分钟后,门开了。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了件……她下意识地抬头认真看了眼那张脸——硬朗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嗯,确实是陈焕没错。
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怎么说呢,这种衣服其实还挺挑人的。胖一分显臃肿,瘦一点又显伶仃。高领更是苛刻地考验着头肩比和脖颈线条……可就是这么一件难以驾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恰到好处。
男人正盯着她,目光灼灼。
在等什么?她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换风格了?好帅。”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话音刚落,陈焕那张惯常保持着生人勿近表情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吗,我新买的。”
新买的?还一下换了这么不一样的风格?
季温时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临近国庆长假,他突然一反常态地打扮起来……
一个合理的推测在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眨眨眼,试探着问。
“你要去相亲?”
第18章 离别前的蜂蜜脆皮小蛋糕
在陈焕成年以后,他已经很少吃过这种忍不住,吞不下,又不好发作的哑巴亏了。
季温时这人简直天生克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陈焕侧身把她让进门,玄关狭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视线。
季温时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猜测着他风格大变的原因:“那你是国庆要回家?叔叔阿姨审美比较传统,所以你穿这样让他们开心点?”
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我只有奶奶。”
季温时瞬间收声,呆立在原地。糟了。
“对不起,我不……”
陈焕却无所谓地走到餐桌前,语气如常地招呼她:“今天在商场看好多人在排队买这个,说是什么网红小蛋糕。尝尝?”
季温时不知所措地挪过去。她想更加郑重地道歉,可陈焕完全已经是一副轻描淡写揭过话题的样子。
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桌上。
小蛋糕被装在一个牛皮纸盒里,边缘沁出几点深色的油渍。盒盖半开,黄油和蛋奶的浓郁甜香飘散出来。六个圆墩墩的小蛋糕整齐地码在盒子里,表层是漂亮的螺旋纹,焦糖色的脆壳上覆着一层晶莹的蜂蜜亮釉,底下是浅黄色蛋糕胚,看起来柔软蓬松。
接过陈焕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她拿起一个小蛋糕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蜂蜜糖壳瞬间融化在舌尖。底下的蛋糕胚不算甜,只有蛋奶原本的香味,很好地中和了脆皮的甜度。脆韧和绵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在齿间交织,一整个下午盘踞心头的沉郁就这么随着咀嚼一点点消失。
一个蛋糕吃完,她听见陈焕问:“心情好点没?”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中午在楼下遇见的事。想了想,她把纸盒往陈焕那边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劝慰:“你也吃一个吧,甜食……能让心情好一点。”
陈焕正低头收拾她摘下来的一次性手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梢微扬,有些疑惑:“我?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季温时一时语塞,深深地垂着头,恨不得要给他鞠一躬。
“我……刚才……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焕打断她,声音里甚至混进了一点很轻的笑,像是觉得她这幅反应有点好玩,“又不是你造成的。”
季温时猛地抬起头,胸口涌上来一股急切又酸涩的气。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听任何人,用这种自嘲般轻飘飘的口吻,去谈论那些本不该被一笑而过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是陈焕的时候。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既愧疚,又替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