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是律师,席上的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相比于深不见底的来历,这个身份显然要好上许多。律师就同大学老师、医生一样,是最为理想的中产阶级,身负技能不易滑落,同时又具有一定社会地位。这么一来,倒还算是平起平坐。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袖口一闪而过的腕表。
国人的饭桌,吃饭一向不是重头戏,那些口口相传用以辅佐咀嚼下咽的内容才是。大到国家政策局势风云,小到升学晋升婚丧嫁娶,桩桩件件的大小新闻,连结成一张黏罗众生的蛛网。
绕一大圈子,最终的落脚点当然还是身边触手可及的家人。
期间聊到一对新人的婚礼,抱怨现在好一点的酒店都等太久,排期都排到半年后去了,国庆更是抢手,加钱都未必能有。
虽是抱怨,话里话外对高档酒店的夸耀似乎更多一点。
“不然就中秋,我们想着在放假的时候办,能来的客人更多,毕竟是个大日子,还是希望能坐得满一些。”
礼金也收得多一些。
表姐转头看向她,“微微,听说你工作忙,但你姐我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么一次,你可千万要来啊。”
江微如今一身无累分文不进,却碍于蒋女士在场不敢说出来,只能心虚地保证,“一定一定。”
舅妈在餐桌那头发话:“微微,你和咱们晓晓一般大,这些事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女孩最经不起拖的。”
江微张张口,还没说话,就被蒋志梦抢在前面回答,“微微暂时先不考虑这个,目前还是以个人发展为重。”
一行人都被这话震得静了静。
震撼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从蒋志梦的口中说出来。
蒋女士难得做了回当下时兴的女权主义者,索性扯大旗唱到底,“女孩儿也没什么拖得起拖不起的,现在人结婚都晚,不结婚的更是多。既然读了这么多年书,在外面闯荡几年,兴许还更好呢。”
舅妈含笑补充道:“当然了,要结婚的话,自然得遇到合适的。倘是没人能在一起,怎么也勉强不得的。”
桌上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鸦雀无声中,林聿淮剥了盘蟹肉推到江微面前,“吃吧。”
她说了声谢谢,定眼一看,果然不堪入目。
包厢内静了一刹,很快又恢复热闹,话题转到其他方面,又聊到置办家具和三金。舅妈用怪罪的口吻责备,“我说买个莫桑钻好啦,到时婚礼谁敢带真戒指?不肯听,非要买南非真钻,还要买个这么大的。钱不好好攒着,将来到了小家养了孩子,怎么够花?”
一边着女儿那手出来招摇,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妈,吃饭呢。”晓晓大概也觉得这个场合太尴尬,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聿淮凑到江微耳边,“这我可就帮不了你,谁让你把那枚戒指退回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清理碗里那些卖相狼藉的蟹。
一通闹闹哄哄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演完这出大戏,约好明天上医院去看望外婆。回去的路上,江微犹豫再三,还是多解释了句:“今天多谢你,其实舅舅他们平时待我很好,”
“我懂,亲戚就是这样,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这都是我朋友该做的。”
他把朋友两个字加重读了一遍,提醒她他分明履行了额外的职责,却没有享受到应有的名分。
江微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头看着窗外的夜景,“渝城变化真是不小,但每次回来一看,却还是认得出这些地方。”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还同以前一样,这次回到故地,居然少有以往的世事无常之感。
只是当见到外婆时,才分外意识到时光的飞逝。惊觉人一躺在病床上,就显得格外苍老。
其余人各有各的工作,因此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微主动揽过来了后半夜的看护工作。她替的是母亲的班,前半夜索性不怎么睡,背着书等到凌晨催母亲回去,再给外婆换过一次汗巾,才挤到在那张小床上歇一会儿。
每次醒来时都是天蒙蒙亮,露水深重之时,林聿淮带着早餐来找她,热腾腾的塑料袋贴在脸上,梦里还以为到了夏天。
睁眼才看见一只喧软的豆沙包。
她吃过早饭坐他的车回去,往往在车上就再次睡着,昏昏沉沉间偶尔听见他在通视频电话,模模糊糊地想律师真是自由,怎么能还不去上班,虽然他说正好回来替家里处理老房子的事情,但该不会特意为她才多留的这些天吧,那样的话可真是惭愧。
可每次醒来之后又忘了问,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拖下去。
若说没有存私心,当然肯定是假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原本只有一点的私心似乎在日益膨胀,连她自己都担心有一天会积少成多,直到塞不下的那天,可是又忍不住想试探,看看底线究竟能在哪里,于是在担心受怕中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
天昏地暗地睡过中饭,醒来差点以为同这个世界隔绝,铺天盖地的春雨落下来,砸在玻璃窗前。如果不是被他在一旁敲键盘的声音拉回人间,还错以为现在是深夜。
下午两人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便又往医院跑。
在外孙女无微不至的照料下,老人家终于康复如初,一口气能喝两碗稀饭。出院的那天其他人不在,江微跑上跑下地办手续,不忘拿出手机看返程的车票。
手上夹着堆单子低头走过一层大厅时,忽然被人叫了一声,抬头一看,是张熟脸。
隔着岁月雕刻的痕迹,她很快辨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当年的高中班主任,老陈。
老陈带闺女来看病,前两天换季着凉打喷嚏,今早起来一摸额头,滚烫,连忙请了假找了代课,丢下一堆学生赶来医院,还好查出来不是流感,拿着缴费单来窗口取药的时候,瞧见有个身影眼熟得很,走近一看,果然是之前的学生。
江微叫了句“陈老师”,同他问好,又关心了一番他女儿的身体。
知道曾经实验班的得意门生多半在外工作,老陈问:“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想了想,还是承认道:“我和林聿淮一起回的。”
他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呵呵笑了两声,道:“其实咱们班的老师早觉得你们不对劲,全班做了三年同桌的男女同学拢共也就你们这一对。我那时都想好怎么找你们谈话了,结果你俩也是保密工作做得好,居然没让我逮着机会。”
和过去的班主任聊感情上的事,无论怎么想都令人窘迫,江微尴尬否认,“您误会了,我们还没……”
老陈虽是数学老师,在辅导闺女作业的过程中语文水平也突飞猛进,听到“还”这个字眼,立马就心领神会,“那就是快了嘛。”
多说多错,江微除了闭嘴无计可施。
老陈大抵的确是好奇,问了两句班上同学的现状,即物起兴生出来许多有关从前的感慨。拉着她聊了十来分钟,差点被挂吊瓶的路人撞了一下,这才终于肯放人。
江微办好手续,把外婆接出医院。
在门口打了辆出租走,上车前外婆问她:“经常来陪你那个男孩呢?怎么没见着。”
她笑了笑,说:“他还有事呢,咱们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老陈刚刚说的话。
他那样评价他们当初的关系,倒是令江微没有想到的。
以前的事情,或许是身体形成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她一向怠于回忆,常常是刚一想到,又匆匆去做别的事情。虽然后来说开许多误会,她再回头看,也还是偶尔觉得并不真切。
从来没有想过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会是另一幅光景。
她突然想到那天林聿淮说的“只是喜欢你的人确实很多,包括我在内”,心倏地跳快了一拍。
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听见他的声音,好像急于求证似的。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电话始终打不通,一拨过去就是无人接听。
第78章 春分日(结局)
直到江微安顿好外婆,手机那头却始终是忙音。她的心神有些动摇,平时他从未这样,即使偶尔联系不上,也会很快拨回来让她不要担心,这次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南方春天多雨,今儿外面天气难得不错,加上离得不远,从外婆家里出来,江微选择了走路回去。
走到跨江大桥,潮湿的水汽卷着泥土腥味翻上来。她脚下加快了步伐,一直到桥头快要下去,就在这时候,终于接到了那通来迟的电话。
林聿淮今天一早起来,才发现昨晚手机没充上电,他临时有事着急出门,只好匆匆打开省电模式。
车让老管家送去保养了,他是打车过去的。
后来又独自坐了许久,没注意看手机,现在才看见未接来电里躺着她打来的几通纪录。
电话甫一接通,她迫不及待地要问他在哪里,想和他分享刚刚遇到老陈的见闻。结果对面没说话,半晌哑着嗓子唤了声,“江微。”
听出来语气似乎不对劲,她连忙把手机换到不靠江的那边耳朵,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些,“怎么了。”
“我看到那封信了。”
“什么信?”
“就你当年准备送给我的那封信。”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高三毕业她写的那封已经送出去,却又阴差阳错没落到他手里的告白信。
实在是不堪回首。
他是怎么把它找回来的?
通过林聿淮的叙述,江微知道原来是前些日子白芩芩又联系上他,请他保守关于她帮助前男友造假的秘密,她在某社交软件上刷到前男友画展的负面评价,话里话外剑指这位新人艺术家名不副实,颇有知道些内情的模样,因此白芩芩断定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
她手上并无证据,只好先发制人地指责他出尔反尔。
林聿淮听后只觉得可笑,这种人他还不屑于去对付,他没有和卑鄙者比谁更卑鄙的习惯。
他正要让她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做亏心事时哪里露出了马脚,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直觉是准确的。可是听到白芩芩转而哀求时,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林聿淮让她找到江微当年写给他的那封信送回来,这件事他就当从来都不知道。
结果居然真让她找到了。
林聿淮打车到白芩芩给他的地址,开门的是个头发略有斑白的妇女,从门里递过来一枚纸袋。妇女并不知道纸袋里装的是什么,却对林聿淮的脸很有印象,知道是白芩芩的同学,之前家长会时见过好几面,因此热情地招呼他留饭。他婉言谢绝之后很快离开,坐在附近公园一处僻静的长椅上读完了那封信。
日影偏移,昨天刚下过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树叶洒下的涟涟春水中站起来。额发湿了一半,水痕在脸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许久之后,江微才听见他又说一句:“对不起,现在才收到的话,算太晚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情,其实也……”话说到一半,又被堵住喉咙,剩下半句“没什么”或“不要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然不是完全没关系的。
不过也不能怪他。
那能怪谁呢?要怪就怪太弄人的命运吧。
两人无言片刻,最后还是他先打破这沉寂,“你先在原地等等,我过来找你。”
“好,我在……”
还没说完,那头已经挂断了。
再拨过去,只有一道女声录音提示她对方已经关机。
在这个移动通讯已经泛滥成灾的时代,没有任何通讯工具要找到一个人,有多困难?
渝城虽不大,常驻人口也有两百多万,若没有任何线索,和泥牛入海几乎没有差别。
从前江微能做到大学每学期放假都不被他找到,对她来说这甚至不算一件难事。可如今反过来想让他找到,却发现好似比前者更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