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端详着那枚戒指,仿佛它是天生就是长在自己手上,某个时刻甚至产生一种再也不要让它从身上离开的冲动。
可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摘了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呢?”
在尝试挽回她的这件事上,他好像有着超乎常理的坚持。
“上次你和我说的理由,我不能接受。还没有做过的事情,怎么能预先判断结果会是错的。”
“我们经历的一切还不够证明吗?”
“你比我勇敢,可也比我偏执。为什么非要用之前的事去断言之后的所有呢?就拿你自己来说,过去一直都对你妈言听计从,难道就代表着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一尘不变么?”
人生中那些错过的时机,真的就再也无法挽回吗?她不知道,也无从反驳。
眼球被那明晃晃的星芒刺得干涩,闭上眼缓解那欲流泪的感觉时,她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这次是缓慢而坚定的:“我会努力向你证明的。”
第72章 公诸于世
林聿淮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决心。
每天白昼将尽,上下天光连成灰蒙一片的时候,她总能收到一封送来的信,邮递员把外边那扇门拍得咣咣作响,出去不见人影,两片铁缝里夹着枚蓝白色的邮政专递。
拆了外面的文件袋,里面才有另一只信封。白色封纸发了皱,上面的笔迹她认得,写的地址是她曾经的学校。可江微记忆里从未收到过这信,原本该盖邮戳处的空荡也印证了这点。
信是新寄来的,里面的内容却是好几年前。
他们刚上中学的那年,网络通讯已十分发达,只要在信号覆盖的地方,想联系上一个人就不是难事,现代人早抛弃了书信这种原始的联络途径,逐渐退化为一段罗曼蒂克式的回忆。
林聿淮写这些信倒不是出于浪漫,而是别无他法。
江微断联后,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她录取的学校,但也仅仅到此为止,想要再往前一步,已是一无所获。
她消失得太决绝,也太彻底。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他觉得生活中好像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以为这个角色永远会留在故事里,他们永远还有未来可谈。可当她决意离开后,竟发现走得那么轻易,手边的书随手翻过一页,后面再没了下文。
只剩下这种最蠢笨的方法。
因为他不清楚她的学院和宿舍,收信人地址写不完整,担心递不到手里,若是寄到渝城又怕被家里截住。思前虑后不知怎么解决,后来想着要不就算了吧,她收到了也不一定会回。
毕竟她来找他比反过来要容易得多,这么久都没有,其实已经是一种回答。
到头来从未寄出过。
可为什么还是一直写了这么多呢?
如今这些信件得以重见天日,按时间顺序一封封地发到江微手上。落款日期从他们进入大学的第一个月到邻近毕业的那年,横跨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开始时看得出他是想真重新和她联系,信中的语气克制非常,小心绕开他们为何至此的原因,若无其事地询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到后来似乎是放弃了,索性什么都写,有时心里存着气,埋怨她为什么这样不近人情,控诉完接着又懊恼,努力说服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如果他真喜欢她,就不该这样妄下决断。
写的时候大概没有预料到它们会在这样一个时机被公诸于世,仿佛把人摊开放在手术台上,一字一句地剖开给她看,在眼前展露无遗。
落在江微的眼里,像是在读别人的故事。
可女主角又确确实实是她自己。
聊天时,林聿淮问她有没有收到信,她如实以答,末了话尾一悬,踟蹰着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不然怎么让你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毕竟你好像对我喜欢你这件事有疑问。”
“那也不用总说,”她把冰凉的手机屏幕贴在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上,“我已经都知道了。”
她都已经这么说,林聿淮从善如流地改进,不再局限于信件里和口头上,而是转化到行动上来,跟她说起自己寻到一处合适的房子,最近有意出租,问她是否感兴趣。
正好江微的租房合同快要到期,就同意跟他过去看看。
房子在大学城,六十平小两居,是十几年前开发的职工福利房,紧邻着校园。旧是旧了点儿,不过环境很好。
室内的装潢保留着以前的风格,客厅迎面挂两幅墨宝,一左一右,各书“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却不以为陋,反而清雅幽静。
据说房主是位副教授,退休后被孩子接到市区帮忙带孙女,又想着等孙女大了再回来享清福,这房子一直空在这里没往外卖。
转了一圈后,江微对这里很满意,就打算先定下来。
签完合同,带他们来看房的老李交给她一串钥匙,“里头卧室的钥匙让小孩儿玩丢了,就剩一把,其他都是外边儿的,先生太太要是不够的话,可以去找锁匠再配,刚看见楼下就有一家。”
江微脸上的神色一滞,连忙否认,“我们不是夫妻。”
老李“哎哟”了一声,“是吗?那我猜错了。不过二位站在一起还真像一对儿,瞅着跟我女儿女婿差不多。”
她未曾想居然给人家留下了这种印象,唯恐造成更大的误会,顾左右而言他,“听您口音不太像本地人。”
对方果然顺着往下接,笑呵呵的,“可不么?我是跟着闺女一起过来的,本来想着做个外卖员、清洁工什么的凑合赚点儿得了,没想到得林总赏识,还能让我有份体面工作。”
说罢一拍大腿,颇自豪地夸耀,“我在部队里那几年算没白练。”
林聿淮检查过一遍水电燃气,等老李走后,又对她说外门也可以去换个锁芯,回头和房东知会一声就行。
“谢谢你这回的帮忙,否则等现在的房子到期还定不下来,到时又有一堆麻烦。”
她说的不假。东江市消费太高,尤其在租房方面,即使她还有些存款,也不得不替未来多做打算。
“其实我没出什么力,你要谢的话不如谢我爷爷。”
从上次江微和他提过这回事,林聿淮就托人帮忙看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还是后来机缘巧合得知父亲一老友曾在附近的大学任教,得到过一个购房指标,便想从这方面尝试。
他去请父亲帮忙,林老二面上答应得很好,实则没放在心上,还当他又是突发奇想,以为自己儿子无论如何总不会没地方住,因此迟迟没有着落。林聿淮没有办法,只好去寻了老爷子,并略微提了提前因经过。老爷子听到江微的名字,立刻重视起来,当即把老二传唤进来,横眉竖眼地布置了一通,让他这两天就把赶紧事情办妥。
老二正在书房欣赏新收来的吴湖帆旧藏碑拓,突然被老头子拎进去急赤白脸地骂了顿,出来时还一头雾水,恰巧撞见儿子经过门口,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
他原本是想通过儿子的成就向父亲示威,不想风水轮流转,如今被儿子反过头团结起父亲对付自己,反倒成了这个家里食物链最顶端的人。
其实刚才从老李口中听到林总二字,江微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也很好猜到,这样合适的条件,方方面面都符合要求,甚至不要押金,只需每月定期往指定账户里汇款,天底下哪这么多的好事,全都让她赶上了。
不过欠他的人情还好,毕竟不是头一回,现在连长辈的情都承了,倒真有点不知所措。
林聿淮见她为难,便道:“正好我爷爷许久不见你,听说你的事情之后表示很关心,想请你到家里吃个饭。”
“我是不是该给老人家送点什么?”
“不用,人过来就行。我们做小辈的平时工作学习都忙,不能天天陪着,家里也不缺什么,他就想人多热闹一点。”
江微听后没有多想,答应了下来。大约也有先前和老爷子接触过的缘故,只留下一个慈眉善目的印象。人家帮了她这么大的忙,现在主动邀请,没有拒绝的理由,当面感谢也显得郑重。
而等他把话传了回去,林家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活了好几十载,还是头回听他说要带姑娘上门,老爷子本以为有生之年与亲眼见孙子成家立业的宏愿无缘,现在峰回路转,自当百般上心严阵以待,由他亲自挂帅指挥当日的安排,还打算捡起多年的手艺,亲自下厨招待客人。
第73章 春光乍洩
江微最终还是带了礼物上门。她准备了一罐明前龙井,一盒铁皮石斛,临行前还临时去了趟ole买了水果,付款的时候看到账单肉都在痛。
不过当她坐在那张小叶紫檀几旁时,很快对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庆幸。
客厅的罗汉床教蜂蜡抛得油润,旁边一张束腰圆桌,云石擦得光可鉴人。
即使家里装修得跟座古代行宫似的,林老爷子依旧发扬着艰苦朴素的精神,青磁胆瓶里插的几支蜡梅就是由他亲手从院里裁剪下来,让后边半扇小屏风一挡,愈发地香气侵袭。
老爷子拉着她的手絮絮喋喋。他虽上了年纪,却一向自诩紧跟时代步伐,对前些日子网上的风波了如指掌,正连连称道她的义举。
江微原本是来登门感谢的,反倒先被送上几顶高帽。出于礼尚往来,她盛情夸赞了席上的剁椒鱼头和酒糟鱼,来前林聿淮跟她提过,这几道是老爷子最得意的拿手菜。
林老爷子被飘飘然地那么一吹,心内百感交集,遥想起当年自己妻子怀头胎的时候,两人都没有经验,老大在肚子里又不安生,妻子害喜害得厉害,非要馋那口酒香。后来他听人说孕妇吃高温煮过的醪糟没事,每周从菜市场带回来一条鄱阳草鱼,鱼头鱼块分烧成两个菜,送到她单位去,酒糟都是他亲手酿成,清甜不腻。后来儿子顺利生下来,这习惯倒一直保留着,成了餐桌上的一道常客。
老伴操劳一世,先一步享福去了,独留下他在人间接着给孩子们掌勺,三汤两割,鼓腹含哺。
思及此,他更加热泪盈眶,望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江微尚不能懂这眼神背后的含义,吃过饭后陪着老爷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他种的大蒜和小番茄,月季丛旁垦出一排排碧绿的菜畦,很有返朴归真的田园兴味。
正说话时,林聿淮从屋里出来,同祖父打了招呼,手上拿着车钥匙。老爷子问他干什么去,他回答说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去接林子懿回来。
林子懿前几天开学,如今正苦大仇深地做作业。他整个寒假在渝城玩得乐不思蜀,开学的摸底考试一落千丈,他爸给他找了个半封闭式的全包补习班,一大清早就送了过去。
难怪今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林聿淮回完话,又问她要不要一起。老太爷表示赞同,说现下刚入春,天气难得这么好,与其在屋里闷着,不如去四处转转,年轻人嘛,就该有活力一点。
说着还抬手挥舞了两下锄头,以示不需要晚辈们侍奉左右。
她不忍拂了兴头,想着自己许久没见过子懿,正好可以去看望一下,便没有推辞。
等开车到了地方,林聿淮说子懿被老师留堂了,需要再等上一等。
“补习班也留堂吗?”
“今天刚好有个测验。”
她哦了一声,林聿淮绕过来把她身侧的门拉开,“车里太闷了,不如出来走走。”
林子懿所上的中学接近东江最中心的地段,补习班就在不远的一条商业街。树影细细碎碎地摇晃,天气的确是难得的好,许久都没有这样好过。
天空是瓷青般的晴朗,空气中布满阳光的裂痕。春日迟迟,光阴被拉得无限长。
走过一小截路,眼前的行道骤然变窄,路口加了两道黄黑相间的栅栏,禁止机动车通行,表明这里已经是靠近学校的路段。不过他们是徒步,倒没有什么紧要。
再往前也没什么意思,江微正想转头问他究竟什么时候下课,林聿淮却先提议到里面走走,说是子懿常在家提到学校里的玉兰花开得特别好,来都来了,不妨看看,就当是踏春了。
她有些迟疑,“能放外来人员进吗?”
“试试吧,说不定呢。”
虽说时值周末,学校依旧正常开放,保安都在岗。林聿淮让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到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居然已大门敞开畅通无阻。
江微没想到竟然真让他试成了,好奇地追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把手机里存的班主任电话给了保安,说我是被叫过来开会的家长。”
“那他信了?”
“刚开始没有,后来我登查分网把子懿这次的成绩单调出来,对方看了上面的退步位次,没法不信。”
她听见这回答,跟着笑了笑,“你可千万别被发现,不然跟你有得闹了。”
同他一起从正门进去,迎面是片人造的景观湖,堤岸的垂杨千头万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