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她出包厢时只带了手机,到结束也不见人影,散场之后,那只托特包孤零零地挂在椅背上,他看见后帮她拿了出去。
后来又因为她走得早,没能及时物归原主。
当然这其中不是没有机会直接叫住她,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等到第二天再单独找过来。
做出这个决定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机太甚,实非君子所为。
转念一想君不君子的,在她眼里都没什么分别,索性一意孤行到底。
为了制造额外的机会,适当地变通是很有必要的。
蒋志梦在一旁替她接话:“真是太麻烦你了,我们微微从小丢三落四的这个毛病就是改不好,什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倒是本子啊笔记啊那些破烂玩意儿宝贝得紧。我早想有个人管管她,昨天要不是你留心着,这不又要丢东西了。”
这回尴尬的轮到了江微,她阻止了母亲的滔滔不绝,拿别的事情催促她,“妈,你没事就赶紧上楼吧,等下舅舅该着急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人家大过年的特意跑过来给你送东西,你不该请上去坐坐,吃顿饭吗?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礼数都不懂,出门在外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她被念叨得心烦,“家里都好几天没开火,上哪做饭去,我正打算请他上外面吃呢。”
蒋志梦听她这么说才来了劲,喜形于色,一连声应下,恨不能拔腿就走,“那你带小林去春晖广场那边逛逛,我听他们说春晖公园在办庙会,还请了明星来唱歌,你们可以去转转。”
作别母亲后,林聿淮陪她到驿站寄出快递,沉甸甸的纸箱搬来搬去,一点儿没有怨言。江微站在一旁,提着刚回到自己手中的包,抱歉地向他赔不是——
“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人就这样。”
“我倒是希望你能放在心上,可能这样我会更高兴点。”
江微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回答,纠结一番,选择接上刚才的话头:“你想吃点什么?”
第60章 小城旧爱
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听从蒋女士的意见,往春晖广场的方向去。
到今天许多商铺尚未开门营业,最热闹也只有那一片区域了。
车还没开到地方,先在附近的路口堵了十分钟,隔着条马路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扎堆,使人望而生惧。
所谓请来的明星不过就是本地电视台的几个主持人,深受广大叔叔阿姨的喜爱,宣传农副产品的展台被大爷大妈们围堵得水泄不通。远远一眼就让她没了兴致,便说走吧,去别处转转。
到了前面实在开不动,只好在就近的商超停车场补了个空位,下来走路。
这块地界最为靠近整座渝城的中心,距离老火车站只有不到一站,旁边就是这座小城最早的购物商场,在她上小学的那年开业,剪彩时间定在上午十一点十八分。
据说投资的老板是早年过来下乡的知青,认为富贵不还他乡,亦如锦衣夜行。豪气干云地包下当天全城的公交,几十道庆祝开业的红底条幅自楼顶垂下,飘飘荡荡,很是壮观。
彼时十里繁花,风光无两。
那曾是她尚年幼时所能想象的最繁荣的景象,而今回来一看,恍然发觉这幢大厦不过五层两座,并不如记忆中的那般高矗。
期间虽然随着市容更替反复修建过,左不过是缝缝补补,十几年来依然最大限度地维持原貌,仿佛躲进尘世的缝隙里,逃过了时光的洗劫。
然而物是人非,昔日的经营商南来北去改头换貌,其中大大小小的商家也跟着换了好几波。当年江微被赵乾宇泼了半身墨水,就是在这里面买了新的换上,而又因为那家店铺是全国小有名气的连锁,居然始终年如一日地宾客盈门。
经过人家门口时,她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颜色。林聿淮问起怎么了,江微说是走得太久有点热。
不知道他对这件事还有没有印象,大约早都忘了。
那件内衣后来被她物尽其用,一直洗到布料泛黄变形,才压进箱底光荣退休。蒋志梦居然难得地没有像原来一样,质问她每样多出来的东西的来路。某天晚上她照常放学回家,洗澡前去取换洗衣物,发现那格抽屉里忽然多出许多件尺码合宜的新内衣。
现如今她已过了青春期,不会再穿这种带有厚软垫和聚拢效果的文胸,也离那种胸口束紧喘不上气的感觉逐渐远去,偶尔在路上看见那些年轻的吵嚷的女孩子,才会想起自己身上曾勒压出的淡淡红痕。
如受伤后长出来的新肉,不疼不痒,只心照不宣地长在那里。
商场里的所有餐厅都需要等位,他们转了一趟便直接出来,打算再寻个人少些的地方随意吃点。他看时间快到中午,提醒她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江微从善如流,站在路边卖各色小吃的摊子前挑了半天,最终买了只油条麻糍,应她的要求多撒了份黄豆粉。
绕过购物中心,迎面是市立图书馆,不过因为藏书甚少,一直以来门庭冷落。一墙之隔的新文化街倒是热闹非凡,巷头来了群舞龙的队伍,戳天掀地的擂鼓筛锣。
为了少走弯路,等游街的人群散去后,他们从新文化街中间穿了过去。
进了里面,倒是清净许多,会来这边闲逛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爷爷伯伯,手里要么盘着手串核桃,要么提着一笼鸟雀,大多都相熟,隔着几米开外声如洪钟地打招呼。
沿街的小摊和商铺都开着,摆出来的东西却不足称奇:仿明的永乐青花葫芦瓶,不知真假的开元通宝,还有几十枚日头底下闪闪发亮的袁大头。
江微挑了几块勉强有点意趣的雨花石,打算回头给老江摆在车上,正在纠结要不要花几百块钱买下那块“日出金山”,忽然听见林聿淮在旁边开口:“这个跟你那次送我的生日礼物挺像的。”
她站起来,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姑娘支开的摊位,卖些手串饰品之类的,可惜,销路很不景气,小桌板上挂得琳琅满目,却鲜有人问津。
林聿淮走到女孩面前,拿起来一条黑色编织绳端详。
和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别几乎如出一辙,只不过少了一个坠子。
江微看清之后,背脊不由一直:确实和当年自己买来冒充手工的绳子一模一样。
女孩不明就里,还在殷勤地向他推销:“帅哥可以买来送你女朋友啊,我们这里还能挑珠子,各种姓氏和生肖的都有。”
她的无心之语正中靶心,他手上就恰好串着一个属于他的生肖。
他听见后回头扫了她一眼,说不清什么意味,也许存着点怀疑。江微没想到多年之前撒的谎居然还能在今天被抓个现行,背后一凉,含糊其辞地掩耳盗铃:“我跟着网上教程学的,说不定是同一套编法。”
林聿淮正欲说点什么,江微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打断了接下来的话,朝着对面胡乱一指:“那边是什么?感觉挺有意思的,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走。
林聿淮却也没反抗,任由她拖着自己离开,进了对面的一爿店铺。
方一入门,她抬头看见里面挂着的几幅临帖和仿画,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店子主营的是文房四宝,地板墙柜都是实木,又因着四下极静,人一走进去不得不放轻脚步。
门口檀木柜台上的小炉子焚着香,散出安稳而妥帖的气息。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怀里的小音箱正放着本地的采茶戏,看见他们进来,也没主动招呼,随意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直到看见角落养的一株盈盈兰草,才从脑海中寻摸出那段记忆——暑期实践后白芩芩晒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在这里拍的。
那时陪她来的人正是自己身边的这一位。
林聿淮显然也想起来这一桩旧事,虽然他并不是很想回忆,只是因为记性太好,才捎带着记了一记。
当时白芩芩说要给自家长辈选锭墨作为礼物,他便带她过来这里。哪知她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也不认真听他的解释和介绍,反而忙着四处拍照。
他后来索性不管她,自己挑着把上课要用的材料备齐,便去柜台准备结账。
那次的老板就跟现在姿势差不多,懒洋洋地撒开下手,从椅子上起身,一样一样地算账。
林聿淮边看着老板摁计算器,边注意到他刚刚搁进盘子里的东西——一只玉雕小兔。
玲珑剔透,莹莹可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动物小人小摆件等等。林聿淮唯独多看了那只兔子几眼,茸茸的身子滚作一团,两只大而圆的耳朵直楞着,表情还有点懵。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高一开学第一次见到江微,她手里翻着的那本绘本。
正要开口询问,白芩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见他一直盯着桌面,也发现了那只兔子,惊奇道:“哎,还挺可爱的,你眼光真好,正好我也属兔来着。老板,这个怎么卖啊?”
对方摆摆手:“不值钱的玉髓,做着玩儿的,你想要的话看着给点就是。”
白芩芩兴冲冲付了钱,转头又去挑配套的挂绳。
他倒不好再说什么。
何况回过神来一想,觉得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实在莫名其妙,毫无来由地送人家东西,只因为第一次见面留下的印象,怕是会被她当作神经病。
江微四下里转了一圈,回到最初的那张柜台,同样往那张盘子里掠了掠。
眼神滞了滞,才笑说,“这个看起来也挺眼熟的,你是不是也给白芩芩送过一个?”
“也”字用在这里,显得别有所指。
这话在林聿淮听来分外地刺耳,他没想到白芩芩居然把这件事形容成这样。正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委实不愿意再把那件被自己称之为闹剧的事情拿出来反复言说,每提一次,都觉得更加荒唐。
但现在他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等从里面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不喜欢白芩芩,也从未和她在一起过。”
第61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我不清楚她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但那个吊坠确实和我没关系,我没有闲到送一个普通女同学首饰的地步,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江微听着他的解释,面上却反应平平。她不是不信他的话,虽然这解释来得有点太迟了。不过她还是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话的。
事实上,她曾经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包括但不限于他不想换座位的理由、讲过的解题方法和步骤、对她说过的生日快乐,以及他点头答应白芩芩的那一声“好”......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可她现在不想再这样了。
他忽然提到那些前尘过往,她并非不感兴趣,只是丧失了再去探究的力气。发生过的东西无法改变,不提还好,一提又让她想起那些努力被自己掩盖起来的仓皇狼狈。
实在是不堪回首。
她干巴巴地“哦”了声,显得兴致寥寥。
他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微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出门前还以为今天会是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可从昨晚开始便阴阴沉沉。
“要不先走吧,正好有点饿了。”
对她来说,吃饭就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手术台躺过一回,江微仿佛看透了许多,一些人和事对她来说已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时间里,自己不能再这样大病一场。人还是不能倒下,一倒下就什么都没有了。像什么爱来恨去的,不过是一阵烟雾。
看开以后,虽然她因着那些经历,时至今日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她将这些东西的优先级排到后面。
也算是因祸得福。
看着她采取了这样的态度,林聿淮默然无言。他别无办法。一方面他感觉到无措,自己像是被她关在了迷宫之中行走,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不免对她产生了一点埋怨;一方面他又觉得情有可原,过去了这么久。兴许她早都忘掉这些事情了。
心中唯有叹气。
一过初七就正式收假,身边的人都陆续开始返工。而江微拒绝了其他人发过来的顺风车邀请,想着反正早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打算请假在家多住几天,买了错峰的票。
不想请假申请刚在OA系统里提交上去,后脚就接到经理打来的电话,说这几天已经开始面试新人了,让她还是尽快回来交接。
她应了下来。
蒋志梦知道此事,简直有十二万分的不满意。昨晚她带江微到她外婆家吃饭,期间女儿接了个电话,自己走到外面去听了。她也在后面跟了过去,结果听到她说什么辞职交接一类的东西。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又不好在别人面前发作,强忍着回到家,把江微叫过来审问。
外面的天阴拧拧的,无情地扣下一张天罗地网。离开春且有一阵,气温尚未还暖,比放晴的几日还要冷些。从外婆家回来的路上已将近天黑,江微在路当中看到一只流浪在外的野猫,冻得瑟瑟发抖,黑色斑纹毛毛躁躁,在夜色里瞪着一双绿眼睛,冲她喵了一声,倏然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