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考验宁月和孟开颜了，薇拉根本想象不出两位伟大的演员和导演需要做出怎样的进步才能跳出这一死局。

　　孟开颜的进步在电影开篇就已体现，当她发现角色魅力完全覆盖了这位拥有顶级星光的巨星的个人魅力后她就知道孟开颜又突破了。

　　但宁月的进步来得后知后觉，直到此刻影厅里的人才发现宁月用了大量的固定镜头和深焦摄影，不像眼睛，更像是扇窗户，观众就静静地站在窗外观察着窗里的一切。

　　眼睛是主观的，是有温度的。窗户不是，窗户冰冷，冷静而克制，它就在安静地那里，观众透过它看到窗户里的人来来去去。

　　林嘉这个主角没有得到任何厚待，它平等地对待了出现在这扇窗户里的所有人。

　　本该如此，胆大包天妄想囊括整个时代的电影本该如此。历史的尘埃感和时间的纵深绵延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宁月是讲故事的大师，她的电影是公认的没有任何观影门槛，你即便对镜头语言画面色彩等等半点不通可依然能看懂宁月的电影。

　　她的电影很浓烈，极其擅长调动观众的情绪让观众跟着她的镜头走。因此她的电影虽然受众广却被一些人批评讲故事的方式过于传统过于戏剧化，是位太会讨好观众的导演。

　　但这部电影却很不宁月，至少目前看起来是的。

　　宁月摒弃了传统的戏剧化讲故事方式，转而向营造一种生活化、日常化的意境。

　　有一幕她记得很深，林嘉母亲喊在楼下玩耍的小林嘉回家吃饭，小林嘉跳房子的时候旁边是玩耍的伙伴，推着自行车的大人。一路跑上楼时又呈现出生活百态，婴儿的哭声，小孩的笑闹声，大人的斗嘴声，碗筷刀铲、桌椅板凳……生活的多重奏像画卷一般徐徐展开。

　　记得更深的是爬到三楼的小林嘉忽然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角处的栏杆边，透过邻居种的葱蒜香菜向外望去，乌黑灵动的眼眸藏在根根绿葱的间隙里。

　　风声轻飘飘，你似乎能听到，又似乎听不到。可那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缕白烟却让观众确信自己听到了，小林嘉鼻翼耸耸，这是邻居炒菜产生的烟火气，有点香，在那刻观众好像也闻到香味。

　　小林嘉在看什么？原来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流到二楼的遮雨棚上，哗啦哗啦，又滴答滴答。小林嘉探出头，有几滴反弹溅到脸上。

　　“林嘉！”母亲又喊了。

　　她一激灵，赶紧缩回去。

　　具体什么意思观众暂且不知，可宁月构建出一个极其真实可信的场景。没有精心打造的灯光，没有煽情的配乐，也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靠精准的场面调度和环境音把观众带到静水深流的电影节奏中。

　　观影时你完全不觉节奏过慢，因为宁月终于愿意给电影留白，慷慨地给予观众沉浸和观察电影的时间。

　　薇拉心中震动，她好像“住”进了这个陌生的电影世界中。

　　主时间线。

　　林嘉推门，门里是父母。一个坐在阳台边抽烟，一个正拿着抹布擦桌。

　　烟灰散落在地上，灰白色的烟弥漫到客厅里。有观众眉头微皱，明明都是飘动的烟，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画面有点压抑。

　　湿漉漉的林嘉得到父母的关心，面对他们的疑问林嘉已经无力回答，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后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

　　在这个场景里，导演开始把林嘉的生活展示给观众。

　　她的成长轨迹，她得到的奖牌。只是照片里林嘉笑容越来越少，奖牌也越来越少。

　　有点遗憾，那个发誓要游出一番名堂的少女长大后并没有实现愿望。

　　几个镜头切过，又是一个固定镜头。林嘉忙碌完后坐在窗边，肩膀微塌，眼神空洞，半晌后机械般倒杯水给自己喝。

　　“呕——”当痛苦到躯体化时连白开水都咽不下去，当即弯腰激烈地呕吐出来。

　　父母听到动静后急匆匆把她送到医院，疏离的两人在此刻才有交流。

　　后面是几场父母辈的戏份，交代了此时的时间线。

　　在姑姑姑父探望的戏里观众得知表姐陈珂刚死一周，还是拿到父母最想要的高校工作机会、在父母最高兴时自杀。

　　在和医生的交流里观众猜测林嘉早已经不对劲了，但表达得很隐晦，不知什么原因，知情者林父林母面对医生的质疑却矢口否

　　“因为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身为父母的失败。”薇拉心中断言。

　　“可能因为所谓面子，毕竟姑姑姑父还在旁边。”兰同却这样认为。

　　进一趟医院的林嘉似乎好转些许，起码能够重回工作岗位。

　　薇拉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林嘉想自杀却又终止，躯体化后仍然愿意就医，这证明她至始至终都想要好好活下去。

　　林嘉的工作在游泳馆，遇到学游泳的一对姐妹。就在观众以为又要回溯时电影却意外地没有，而是继续走着这条线。

　　社会复杂，小小的游泳馆也有点复杂。

　　游泳馆最重要的是客户是生源，林嘉在这里当教练的同时不断被要求拉学员。

　　这时候的社会风气和上次回溯所展现出来的很不同，人们好像陷入焦虑循环中。

　　林嘉的20多年人生都充斥着“淘汰”这两个字，不管是游泳还是当教练，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被淘汰的威胁。

　　完成拉3位学员的目标后就又得拉5个，拉完5个拉10个。

　　很明显能看出来林嘉一直处于紧绷甚至战斗模式，同时又在寻求出路，想谋求一个不需要这么紧绷的工作，例如进入市游泳馆里当初级教练员。

　　与此同时表姐自杀所带来的影响开始波及身边人，各种猜测接踵而至，林嘉作为同为游泳运动员的表妹，自然逃不过被扒。

　　以至于在工作时都有好多人问她，林嘉感到不知所措，游泳馆的领导却觉得这是商机，他想让林嘉在工作中多多讲些处于当下风口的表姐，以此吸引更多的客人。

　　林嘉被惊得打量了领导好几眼，反应过来一巴掌挥过去后她就被领导送进了派出所。

　　意思意思赔笔钱，被炒后告别游泳馆，时间回溯，回到她告别泳池的时候。

　　回溯只是专业说法，在观众看来这就是现实和回忆来回穿插。

　　林嘉是被迫离开泳池的，在她最有可能拿到职业生涯中含金量最高的金牌的赛场上。

　　这大概是她一直耿耿于怀，明明泳池给她带来痛苦，让她愤恨却又无法离开的原因。

　　她发狂般想要继续游，想摸到这面奖牌，可命运却不眷顾她，她彻底失败了，人生彻底失败了。

　　可林嘉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断练习不断复健。

　　真的，林嘉身上看不到半点孟开颜。

　　明明坚韧，明明顽强。这些也是孟开颜所拥有的特质。

　　她身上有太多人的影子，亿万人平凡人的影子，拼了命想成功却屡屡失败的人的影子，就是没有一丁点孟开颜的影子。

　　当看到林嘉在泳池里用力地拍碎自己，任由自己飘在水面上，浮了沉沉了浮，像是终于接受自己人生失败，价值消失的结果的那段戏时，薇拉不得不在影片还未结束时下结论——孟开颜又贡献出一场堪称伟大的表演。

　　一句台词也没有，却诉尽林嘉一生的不甘和挣扎。

　　和电影开场的水中戏相比，这场水中戏更像是一场对生命的盛大燃烧。

　　画面渐渐变暗，林嘉也越来越远，水中涟漪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于无声处听惊雷，静悄悄的影厅内薇拉好像听到灵魂破碎的声音。

　　林嘉失败了吗？

　　当然失败了。作为一名运动员，当她还未拿到任何具有分量的金牌身体却被判死刑，被迫离开泳池时的那刻就失败了。

　　价值消失，能力清零。

　　失败吗？

　　人生失败了吗？

　　宁月好像在反复向观众抛出这个问题，与其说在问观众林嘉是否失败，不如说在问观众你们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

　　你失败了吗？

　　不知何时，薇拉已经泪流满面。

第283章 《林嘉的人生》（三）

　　宁月少有地失算了，整部电影比她开剪前预估的时间还要长，竟然高达200分钟。导演版甚至要更长，有260分钟，足以剪辑出两部还算长的电影。

　　所以电影到这里时时间还未过半，但影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去关注电影时长。

　　必须要说的是旁观一个人的成长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某种程度上窥探欲可以被视为一种广泛存在的人类本能，伴随着人类的进化而存在至今。

　　宁月凭借回溯叙事，把林嘉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都毫无保留地摊开给观众看。

　　大概是宁月拍得太私密太赤裸裸，也很有可能是孟开颜演得实在好实在真实，在电影院这种环境下观众们并不觉得是在看电影，而是真觉得自己是在“窥探”一个人的成长。

　　林嘉同表姐陈珂一同长大，不管家人的关系如何她们似乎始终亲密无间。

　　但真毫无嫌隙亲密无间吗？

　　不是的，她深深崇拜着表姐喜爱着表姐的同时也深深地嫉妒着表姐甚至恨着表姐。

　　人性太复杂，情绪绝不是非黑即白。林嘉并未被塑造得正向无比，她心中的阴暗面也没被宁月放过。可宁月又很聪明，没有明着拍，只是如蚂蚁挠心，不轻不重却让你无法忽视。

　　薇拉觉得这很正常，自小被父母拉着比较着长大的小孩生出这种情绪太过正常。也多的是电影拍过这种矛盾情绪，并不是多么了不得多么有新意的呈现。即便宁月拍得入木三分。

　　若换成其他导演拍得如此坦诚她想必会拍案叫绝，可这是宁月，只能算正常发挥。

　　好在宁月没让人失望，剧情第三次回溯，回溯到林嘉20岁左右的时候，林嘉这时已经能代表省队参加比赛，明明是意气风发之时，可她焦虑得呼吸不畅，每日夜里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冷汗频出的场景都让观众浑身发紧。

　　“天赋……还行。”当时同表姐一起去找教练时教练对林嘉的评价就只有这四个字，而林嘉被这四个字困了20多年。

　　教练其实是没说错的，她确实天赋还行，至少在普通人中算是还行。但当她靠着努力和几分运气，挺身一跃，稀里糊涂地从普通人待的鱼池里“跃龙门”跃到高一阶的池子时她并未获得喜悦和成就感。

　　唯有茫然。

　　因为她在从前的池子里尚感优越，但在这个池子里却深感焦虑。

　　优越没了，动力就没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林嘉眼里的天才表姐陈珂也在表妹林嘉的身上寻找那珍贵无比的优越感，它像是一剂强心针，作用庞大，能让陈珂在天才云集的泳池里坚持下去。

　　可陈珂并非坏人，她同样深爱着妹妹。只是像林嘉一样，自身无力想退却无法退，太需要燃料支撑着自己前行。

　　两个被比较的孩子即便在努力时也被负罪感和匮乏感裹挟，连来之不易的欢喜都掺杂着无法忽视的痛苦。

　　林嘉嫉妒着姐姐站在高处，那是自己从未见到的风景。陈珂也嫉妒妹妹身处低位，有的是理由离开泳池。

　　两人爱着对方，却无法真诚地为对方的成功和进步鼓掌喝彩。

　　这太荒谬了，但观众没办法讨厌她们，宁月已经表达得很直白，她觉得这些归根结底是社会的问题，是体系的问题。姐妹俩都是被异化了的人，不够勇敢不够坚决，没有拯救自己的决心和力量，痛苦便也必然。

　　第三次回溯后林嘉似乎有了觉醒的苗头，她有点不想再去市队了。

　　林嘉抽空去看姑姑姑父，姑姑姑父情绪不佳，甚至精神恍惚。他们依然问林嘉的康复进程，总在念叨陈珂是天之骄子。

　　林嘉削苹果的手一顿，微微侧头，余光看着挂在墙上的陈珂的照片，照片旁边悬挂着的是数不尽的奖牌。

　　客厅的窗户打开，风吹进来时会把奖牌吹得发出细碎清脆声。随着时间推移，下午时阳光更是会落到位于墙壁边缘的奖牌上，反射出来的光就落在姑姑姑父的脸上，明晃晃的，林嘉被刺得敛下眼眸。

　　林嘉不期然地想，表姐一辈子只剩这些足够让父母怀念的奖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