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大年二十九，简珍珠和孟明海公司放假，两人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横店陪孟开颜。
简珍珠拉着孟开颜上下打量半分钟，最终得出结论：“没瘦。”
她眼泪都准备好了，来的路上以为会看到一个瘦弱憔悴的闺女，没想到状态还不错。
反正她没法说出“瘦了”的亏心话。
孟开颜把胳膊拍得梆梆作响：“因为我最近在增重，比你们上回见我那会儿胖了整整8斤呢。”
横店的戏份马上结束，剧组年后就要转移去外地拍摄其他部分，这部分戏里项明瑶得稍微强壮些。
孟明海把几袋子东西放好：“那你还要增重吗？瞧瞧这东北野生的榛蘑，还有你外婆用土猪肉做的香肠，你奶奶托人带回来的火腿巧克力，反正一大堆的东西，连茶油都有，你小姨不晓得去哪里拍节目带回来的，说是用来做茶油鸡吃。”
孟开颜凑过去看，惊讶道：“干嘛要带这么多，我们吃到元宵节都吃不完。”
孟明海：“我就说嘛，你妈非要带。”
简珍珠觉得父女俩在为人处世方面完全比不过自己，无奈道：“家里就我跟你爸两人，我们更吃不完。再说，你不是说有俩姑娘一直在照顾你吗，也能给人家分点。”
孟开颜没想到这层，忙点头：“也对。她们今年都没回去，跟我在剧组过年。”
简珍珠点点她额头：“学着点。”
孟开颜：“嗯嗯嗯。”
爹妈来后孟开颜心情好许多，连剧组里的工作人员都看出来了，沈屏屏调侃道：“这是接到新戏了？”
“那倒没有。”孟开颜把用小盒子装好的巧克力给她，“沈姐你不是低血糖吗，给你一包巧克力，平常记得带点糖在身上，那天差点没给我吓死。”
她演得正起劲呢，就见沈屏屏突然摇摇晃晃，然后踉跄两步倒在旁边的录音师身上。录音小哥惊恐的表情孟开颜至今还记得很紧，这是中戏课堂上学不到的。
事后孟开颜特意问了录音小哥，录音小哥说不仅是被沈屏屏吓的，还有她脚勾到三脚架的原因，他怕摄像机也跟着摔了，那真是要命的事。
沈屏屏没拒绝，又问：“不能啊，你最近火成这样，我到哪个平台都能刷到你。”
“你这大概是大数据的原因，我还没火到那份上。”孟开颜笑笑：“不过是有戏找，但还没定呢。”
萧锦最近就在为她新戏的事儿忙活，说是会带几个剧本来给她看看。
沈屏屏：“不着急，你不是还要上学吗，怎么着也得暑假再拍。”
孟开颜也是这么想的。
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再次开始。
今天拍的是项明瑶和燕怀英的感情戏，田芝芝怕两人没法进入状态，特意把感情戏给往后移了。
田芝芝问她：“开颜之前是不是没拍过爱情戏？”
孟开颜想了想：“纯爱的还真没有。”
《钢铁女人》里虽有涉及到，但翠翠是奔着人家家产去的，而且连手都没牵。
田芝芝听完反而放心：“没关系，要的就是这种青涩懵懂的感情，你等会儿演的成分减低点。”
“……”
孟开颜想说，她对刘净远真生不出青涩懵懂的感情，还是用演的吧。
这段讲的是项明瑶加入叛军后因姣好的相貌和出众的才识引来了追求者。
追求者是殿试上因答卷触怒皇帝，被褫夺功名惨遭流放的读书人。
项明瑶听父兄夸赞过他便对他颇有好感，再加上两人在队伍里经常共事，感情自然越来越深厚。
项明瑶把两人之间的感情当成友谊，读书人却对她滋生出爱意。
她看不明白，燕怀英却看得明白。
于是古偶经典剧情来了，男主吃醋，男主气得肝疼，男主却跟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
项明瑶对他的这番心思自然不懂，在他那里碰过两回壁后就也心酸了，不再靠近他。
孟开颜没谈过恋爱，情窦初开懵懂不知却又与喜爱者产生矛盾的心酸无法完美演出来，可她会用其他情感来代替。
她小学时的最好朋友在暑假期间交到位新朋友，从此两人的周末活动总要加上一人，那段时间孟开颜的心比柠檬还酸。
两者心酸虽然有点不同，但观众也分辨不出来啊。只会跟着心酸，跟着胸闷。
就连田芝芝都夸她演得好，说她把藏在心酸之下的微妙拉扯感给演了出来。
刘净远那段戏难得演技大爆发，孟开颜还特意去监视器里看了几分钟，两人间酸酸涩涩的感觉确实挺浓的。
而今天拍两人闹了半月矛盾，燕怀英完成公务回城后却看见两人在书局里共看一本书的戏份。
燕怀英在院里练了一晚的剑，满脑子都是两人说说笑笑的画面。他一想到两人会成婚，会在一起生活便难过得要命。
于是手中的剑越练越快，最后在天刚破晓曙光初照之前把手里的剑一丢，终于放下那毫无作用的自尊心跑到项明瑶的院子前守着。
项明瑶门一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抱上马，两人去了城外的山上。
“咔——”
刘净远第三次没把她抱起来，副导演也挺头疼的。
他挠挠脑袋，捋捋本就不多的头发：“田导，要不然换成女主自己上马？”
田芝芝摇头否决：“不行，这样画面就比较平淡了，男主的性张力也不够。”
一边的刘净远也想再试试，结果第四次也没把孟开颜抱上去。
搞得孟开颜都尴尬了：“我不能增重过头了吧。”
她身高高，相对体重就重，在班级里她就是属于比较重的女生，但真能重到抱都抱不起来的地步？
刘净远忙摆手：“是我自己训练不够，加上昨天拍武打戏拍得手臂有点酸，所以今天力气就小了点儿。”
孟开颜沉思一会儿，拍拍他：“你别用这个姿势算了，你这样抱。”
她让刘净远从她后面抱她，一只手放腰上一只手放腘窝处。
“你试试，这样你就算抱不住脱力了也没关系，我自己会坐住的。然后你就拉着缰绳上马，这样会比较轻松，也比较流畅一点。”
“好嘞。”刘净远揉揉手臂继续试。
果然，这下子就成功了。
虽然没那么唯美，但好歹是给抱上去了。
田芝芝也接受了这一演法，于是又咔两条后两人顺利拍完这条戏。
随着孟开颜的走红，《渡湘江》的代拍是越来越多了。只要有户外戏就会被拍，搞得田芝芝不止一次庆幸大一部分的户外戏都在之前拍完了，剩下的这些爱拍就拍吧，反正古偶网剧也没什么物料泄露相应戏份就被砍这件事。
今天山上表白的戏份毫不意外地被代拍和拍路透的粉丝给拍到，孟开颜大老远的都能看到几百米外的树上挂着好几个人。
“太可怕了，真不怕摔吗？”孟开颜看得心惊胆战的，从她这里看过去树干特别的细，能支撑得住那么多人的重量？
刘净远嚼着糖，将手放眉毛上遮住阳光往那边看去：“他们一张照片好几百，一段视频好几千呢。利益这么大，爬树算什么。”
又说：“顶流的路透只会更贵，不过物以稀为贵，就算是顶流的路透，拍多了也不值钱了。咱们《渡湘江》这么多人拍，价格很快就会被打下去。”
孟开颜啧啧称奇，难怪剧组里的通告单好多人都想买。
拍摄再次开始。
燕怀英：“汤真就是个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他能陪你练剑吗，他甚至提剑都费劲。”
刘净远的台词很一般，气息不稳，节奏也不算好，后期肯定要用配音。
好在孟开颜是专业的，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被他带歪。
项明瑶气急，用力踢他一脚：“燕怀英你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和他在一起？再说，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快带我回去！”
田芝芝看得露出笑容。
这才算古偶嘛！
拉拉扯扯，酸酸甜甜，你进我退，我退你进，观众们就爱看小年轻谈恋爱的剧情。
刘净远没接上，马上又来第二条。
听到她的话燕怀英先是不由自主地嘴角微翘，而后又骤然放平。
“我们一起经历的事儿数都数不过来，没人比我更懂你，也没人比你更懂我。”燕怀英朝着她靠近一步，直视她的眼睛，“我们目标一致，我们同病相怜，我们真没关系吗？”
项明瑶一怔，想起从前种种眼眶泛红。
田芝芝又让摄像师推进拍特写。
她很喜欢孟开颜的眉眼，顾盼生姿蛾眉曼睩，美得好像会说话。
此时眼中泪慢慢漫起，瞪大眼睛紧抿着嘴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那股伤心难过，又委屈憋闷的感觉演得很好，田芝芝也已共情到她的情绪中。
燕怀英见她如此，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抱歉，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明瑶你别哭……”他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想给项明瑶擦眼泪，项明瑶却一把将他手挥开，而后转身离开。
“等等明瑶！”燕怀英拉紧她的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我心悦你！”
“咔——”
“过了，保一条。”
化妆老师快速冲上来给孟开颜补妆，期间不忘说一句：“开颜你们演得真好，我刚刚都差点看哭了。”
孟开颜大感震惊，忍不住看刘净远一眼，就他那演技也能让人哭啊。
“真的！甜死了！”说着还激动得跺了下脚。
孟开颜：“……”
突然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翌日。
随着路透放出，《渡湘江》的热度又上一层楼。
随着小秦良玉变成大秦良玉，孟开颜被许多人怀念。
虽然收视率节节攀升，但孟开颜版本的秦良玉显然要比李舒版本的更受欢迎。
就如华宛白所说的那般，观众缘这事儿和是不是影后无关。
孟开颜很善于思考，很善于表演。
不，准确来说是她在演秦良玉的时候往往把“表演”这件事扔到了一边。
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在表演了，她把自己当成了秦良玉。其他人在演，而“秦良玉”只是在根据其他人的演做出反应而已。
李舒并非演得不好。
相反，她演技很不错，影后头衔实至名归。
她就是过于演了，演得过于套路了。
“李舒在拍摄的时候产生了惯性。”华宛白此时正在跟孟开颜通电话，“表演是对刺激而做出的反应，每种刺激是不同的。李舒在秦良玉父亲去世后的哭法和秦良玉兄长去世后的哭法有点像，其实是不同的。”
华宛白又说：“父亲是善终，兄长却是战死。她的哭有大小声之分，但哭法却是相同一套。归根结底是怠倦了，下意识地犯了相当多演员，特别是老演员们会犯的错误。或许观众看不出来，但观众却能感觉出来。”
她叹声气：“开颜，演员是一个需要有极强想象力的职业，你虚构的场景需要让自己坚信不疑，你自己都不愿意去花时间花精力去想象，去虚构场景，那么观众又凭什么会相信你演的一切呢？”
孟开颜沉默良久，说：“所以影后并不是演员职业生涯的终点。”
华宛白：“当然不是！影帝影后算个屁！对角色负责，对观众负责才是演员的终点！”
那才是演员的终生课题。
华导很忙，没有聊多久就挂了电话，独留孟开颜一人消化着脑袋内刚刚掀起的风暴。
“怎么了？”看她呆呆的，简珍珠不由得摸摸她额头：“刚刚还不是高兴着吗，《秦良玉》收视率都破4.5了，还没大结局呢就这么猛，大结局不得升到5啊。”
“妈我没有发烧。”孟开颜抱着抱枕躺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间顶，“我只是，只是在重塑观念而已。”
“文绉绉的，妈听不懂。”
孟开颜扯扯嘴角。
若有一天她有幸斩获最佳女主角奖，她会懈怠吗？
会！
虽然很想否认，但孟开颜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因为她已经懈怠了，在《渡湘江》里她已经懈怠了。
随着拍摄进程的推进，她开始疲倦。并非身体上的疲倦，而是心理上的疲倦。
她挖掘的是项明瑶，而不是自己。
细想有些奇怪，可她在演秦良玉的时候挖掘的就是自己。
她挖掘自己身上和秦良玉相似的点，在自己身上发现秦良玉，从而把自己变成秦良玉。
所以她难出戏，所以她的秦良玉受到观众的喜爱。
而对待项明瑶呢？挖掘她是为了表演她，她把自己塞到项明瑶这个躯壳中，假装自己是项明瑶。
可这样的结果就是项明瑶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她没有把自己和项明瑶相似的地方提取出来融入到项明瑶这个角色中，她也没有成为项明瑶而是在表演项明瑶。
当演员开始“演”后，那一切就不真实了。
最完美的“演”是成为项明瑶，把自己和项明瑶融合，成为独一无二的项明瑶。
这样即便未来有人重演项明瑶，或许会跟她齐头并进，却永远不可能超越她。就如同李舒的秦良玉永远不可能超越她的秦良玉。
因为她的秦良玉独一无二。
因为她的项明瑶独一无二。
孟开颜揉揉眼睛有点难过，可是太晚了，项明瑶已经被她演砸一半了。
她不由得把被子一拉，将脸盖上，遮住从眼角滑落的泪。
——
大年三十晚上。
简珍珠和孟明海利用几个小锅在房间里做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许真来的晚，但她来时还带来了东西，是萧锦托她来带的剧本。
她递给孟开颜：“暂时挑出三个，都是在你暑假期间开拍的，戏份不算多。”
孟开颜的剧本非常难选，角色必须要有内涵，必须要有高光，戏份还不能多，因为她总不能接连请假去拍戏。
这种情况下，主角几乎不可能。
但让她再去网剧里做配角也不行，咖位会被拉低的。
萧锦花费大力气才选出这三本来，就是不知道孟开颜喜欢哪一本。
“谢谢！”孟开颜立刻接过，跑到窗边坐着，静静翻看。
许真就觉得这姑娘今天有点不对劲，不由得看了眼简珍珠，无声问：“咋啦？”
简珍珠将锅里的排骨倒出来，抖抖锅铲低声道：“我也纳闷呢，中午吃完饭后接了华导的电话，然后精神就不对劲了，整个人蔫了吧唧的，跟受到重创一样。”
许真：“啊，您没问颜颜吗？可《秦良玉》的成绩不是很好吗，颜颜演的也好，网上一堆夸她的，越播夸她的人越多。”
这真不是夸张话。
许真以为随着小秦良玉的离开，孟开颜热度应该会慢慢下降，毕竟后38集都是大秦良玉的主场。
谁知这回观众异常长情，对小秦良玉变大秦良玉感到难过，甚至不满。明明平日里李舒路人缘也非常好的，这真的太让人想不通了。
现在都播到30集了，官博点赞量最多的依然是孟开颜的视频，甚至前三都是她。
被二创得最多的也是孟开颜，好多二创播放量都高得吓人。
公司的全网舆情监测给出了数据，自从《秦良玉》播放以来“孟开颜”被提到的次数是全网第三，在没有大量粉丝给她做数据的情况下她竟然冲到全网第三。
骂她的人也有，但大体上还是好评如潮，可以说秦良玉这个角色给她打下相当厚的路人缘，使得孟开颜也有一款角色滤镜。
简珍珠摇摇头：“没问。她直接把脸用被子捂住，就是不想让人问。我猜不是因为这部剧的原因，不过她还有心思看剧本，就说明问题不算严重，小许你放心吧。”
她闺女的德行她可太清楚了。
偶尔情绪化，好在自己会消化。
“她以后一这样你们都别管她，让她一个人静静呆着就好。”简珍珠又跟许真和刘思霏说，“她就这么一人，不是生气，更不是对谁有意见。她脑袋想的东西太多，钻牛角尖的时候也多，谁劝都不好使，只能自己琢磨。”
刘思霏和许真点点头。
换作别的艺人这样，她们大概会战战兢兢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心里憋憋屈屈的骂人，面上又得小心翼翼地伺候。
但相处这么些天，她们不是傻瓜，是能感觉得出来孟开颜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相反，她格外好相处。
好得刘思霏都要答应许真入职明灿，成为孟开颜的专职助理了。
窗边。
孟开颜全身心投入新剧本中。
她翻一本，又翻一本，再翻一本。
很遗憾，三本剧本都挺一般的，反正不如《钢铁女人》和《秦良玉》。
而且这三本都是部分剧本，孟开颜猜想她看到的部分甚至没有十分之一。
田芝芝跟她说过如今业内有剧本骗局，就是用好剧本把演员骗进来，实际上剧本整一个狗尾续貂。奈何演员已经签合同了，想拒都拒不掉。
“这种剧本不全的剧你慎重接，反正好多演员都被坑过。”她这么说，“所以很多人都喜欢拍有原著的戏，最起码结局怎么样，总是能看到的。就算改编过程中改毁了，被骂更多的也是编剧。”
孟开颜被她叮嘱过后就记得紧紧的，毕竟一部剧好不好，剧本非常重要。
只是没想到这种剧本自己很快就遇见了，还一次性遇见三份。
“剧本都不完整啊。”孟开颜转头说。
许真：“没办法，现在很多都不完整。而且这是六月份开机的剧，不完整才正常，完整的大概才是骗人的。”
“……”
是了，这也是一层原因。
许真：“有喜欢的吗？”
孟开颜叹气，扔旁边道：“古代的那本是唯一的女主，但却是男频剧里的挂件女主，戏份还没有男主的几位小弟和红颜知己多，有没有进行二度创作，深度改编就不清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紧接着伸出第二根：“现代的那本……呃，”
孟开颜表情复杂，像吃了屎一样。
她组织好几秒语言：：“我不知道这种剧情是谁想出来的，我感觉作为一个正常人很难想出这种剧情。”
“什么？”
“嗯……怎么说呢，女配是女主的朋友，女主和男主睡了，男主却不知道，女主怀了，男主看到检测单在女配手里，就以为是女配怀了……之后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可谁睡了睡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啊！”
那什么是无意识的硬，又无意识动的吗？！
孟开颜可是上过生物课的，70分满分的生物，她可是考过68分的。
想忽悠她，没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