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一个原因,他觉得孟开颜和角色的连接远没有梁絮影和角色的连接来得紧。
她们俩竟然有点像,身上都有一股疯狂的执着劲儿,像极了和命运做抗争的程淡月。
区别在于孟开颜抗争成功,她身上带着功成名就的淡然。而梁絮影却还在挣扎之中,非常符合角色的心态。
孟开颜面色微微发白。
她嘴巴张张合合,闭闭眼叹声气。
清清喉咙,好几秒后才发出已经变得有点沙哑的声音:“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不适合演此类角色?”
张兆兴眉头皱起,他不明白孟开颜还在纠结什么。她根本不缺这部电影,她即便不拍这类电影也有的是戏拍。
于是干脆直言:
“是的,你不适合。”
“你太漂亮了,漂亮到超出角色阈值,漂亮得让画面失衡,甚至让观众失去代入感。”
“你只能带来情绪上的震撼,带来精神上的冲击力,然而观众却无法在你的表演中看到属于自己的灵魂。”
“但不可否认你确实是位优秀演员,还是那句话,只是不适合而已。”
说完站起身,道:“很抱歉这么热的天气让你白跑一趟,试镜的事我们这边会保密,我出去喊你的经纪人。”
张兆兴出去,萧锦很快进来。
萧锦一眼就看出孟开颜的不对劲,连忙冲过去握住孟开颜的手:“怎么了?”
她用力掰开孟开颜的手,只见手心满是汗水,掌心也留下密密麻麻的指甲痕迹。
孟开颜抬头看向萧锦,憋着气一个劲儿地摇头却说不出话来,眼眶却迅速发红。
“走,咱们先走。”
萧锦把帽子口罩和墨镜都给她戴上,边戴便说:“这戏咱们不演了好不好。”
还没开拍呢就把孟开颜折腾成这样,她是真怕还来一个程薇。
在她看来,孟开颜就不能接姓程的角色!
萧锦拉着孟开颜出门,这次是蔡珠文送她们去高铁站。
蔡珠文对着孟开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导演,她怎么也想不到张导为何会放弃孟开颜而改选梁絮影。
这实在反常,导致她现在也没空关心孟开颜,满心满眼都是她们那生死未卜的武侠片。
萧锦上车后有心想说些什么,碍于蔡珠文在却没法开口。
一时之间,车内的气压有点低。
到达高铁站,萧锦趁着候车室没人低声问孟开颜:“发生什么了?”
孟开颜靠着椅背没说话。
萧锦掏出手机:“爱谁演谁演,我去跟张导说咱们不演。”
孟开颜拉住她的手,平静道:“姐我没有演,我试镜失败了的。”
萧锦拿着手机的手渐渐手放下,身体有点僵硬,难以置信:“失败?”
她还以为刚才在酒店时是孟开颜没出戏。
“对,就是失败。”
孟开颜的脸虽被完全遮挡,萧锦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不寻常。
声音过于平静。
不是说不能平静,实际上即便张兆兴对孟开颜而言意义非凡,但孟开颜也没有到非要演他电影的地步,只是刚好有时间,又正好碰上再次选角。
否则早在上次选人前就会让她去争取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可无论如何,难过失落的情绪总是有的。现在……比起平静却更像是陷入情绪黑洞中。
傍晚,两人上高铁。
一小时后到达上海虹桥,随后萧锦将孟开颜送回家。
到家时已是晚上,简珍珠和孟明海吃过晚饭后在外散步,孟开颜推开门家中没人。
萧锦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开颜并非因为试镜失败而难过,那是因为什么呢?她并不知道,萧锦有心想打电话给张兆兴问问。
“睡一觉吧,睡醒该吃吃该喝喝,你那一大堆的摄影器材还没玩透呢。”她拍拍孟开颜的后背。
孟开颜点点头。
于是萧锦离开,在楼下又正好碰到回家上厕所的简珍珠。
她赶紧拉着简珍珠说了今天的事情和孟开颜的异常之处。
“不像是因为试镜失败而难过,而是、而是……”萧锦蹙眉,“我也感觉不出来。”
简珍珠就叹道:“或许是因为那位张导演对开颜来说很不同。没事,你回去吧,麻烦你了,我会去劝劝她。这姑娘就是很较真,非常较真。”
萧锦想说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个,但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简珍珠总比她了解孟开颜。
家中。
客厅灯是亮的,但简珍珠没看到孟开颜。她先上个厕所,然后去敲孟开颜的房间门。
她喊:“颜颜?”
没人应答。
简珍珠等三四秒后干脆推门而入。
房间灯未开,窗帘也没拉紧,能看得出床上躺着人。
简珍珠朝着床走过去:“演不成咱们就不演,你演技这么好又怎么会是你的问题,肯定是戏的问题,是导演的问题。”
孟开颜将脸埋在枕头上,用力摇头。
良久,哽咽声渐渐传出,直至痛苦藏也藏不住,一只手攥着枕头,攥到手指发白时简珍珠才意识到这次情况对孟开颜而言很不对。
她连忙将孟开颜翻转过身,然后打开旁边的床头灯。
灯光下的孟开颜眼睛红肿泪流满面,强咬着手指几近要喘不过气来。
简珍珠顿时慌了神儿,快速地爬上床抱着她安慰道:“没事没事!”
她把孟开颜的手指从牙齿上抽出,抚摸着孟开颜的后背:“哭吧,先哭出来,你这样子妈妈看了难受。”
孟开颜眼泪不停流,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像缺水的鱼一样使劲儿喘气,心上好像压块巨石,那种情绪要将她整个人撑炸。
简珍珠将她扶着坐好,改成拍她的胸口帮她顺气。
或许十多秒,或许半分钟,又或许一分钟,孟开颜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她抱着母亲号啕大哭,远比从前所有的哭戏要来得惨烈。巨大的无助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她只能死死抱住母亲。
简珍珠用力将她拥紧,女儿那颤抖的声音和哀嚎也让她心里揪得慌。
她一遍又一遍地揉着孟开颜的头发:“发生什么,到底发生什么?告诉妈妈。”
孟开颜心如锥痛,脸上两行泪直淌淌地落下,疯狂摇着头话音难以畅通。
她的五脏六腑在翻滚,忽然爬到床边,拉过垃圾桶接连呕吐。
简珍珠赶忙给她拿纸直落泪:“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往后不拍戏了,演员咱也不干了,爸爸妈妈也辞职,咱们到处旅游去!”
孟开颜吐完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崩溃道:“他说我因为漂亮无法演戏。”
“妈妈你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因为漂亮无法演戏!”
简珍珠简直要气死:“谁说的,你让他滚蛋。”
孟开颜将头死死埋在妈妈的腰中,一直以来静心维持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她不明白,哭着问:“那我以前不漂亮的时候为什么接不到戏呢?”
她花费六年的时间才把自己变漂亮,凭什么变漂亮后又无法演戏呢!
她明明已经有了最漂亮的脸,他却说这张脸给她带来障碍。
这居然是障碍!
孟开颜想不通,她痛苦极了,就像有双手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
简珍珠捧着孟开颜的脸:“是不是那位张导演?你别听他的话!你要是无法演戏这几年又是谁在演,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漂不漂亮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孟开颜却哭着直点头。
能的,是她一步步把脸变成这样的。
她明明已经这么漂亮了,却为又何时时感到惶恐难安?她为什么需要看心理医生?为什么萧锦和小姑都说她心理有问题?
他说观众无法从她的表演中看到灵魂,难道她不漂亮了就能看到吗!
“妈妈,可是我要是不漂亮,我连戏都演不上。我会在横店,我会在某个小组的角落当着没有台词的背景板,会趟在地上当一具最平常的死尸,我会在合租的房子里苦苦等待一个机会。”
“若是足够幸运,或许我还能为一部普通电视剧的小配角而到处奔波,或许能进娱乐圈的颁奖现场看看。可我没法站到舞台上,我连他这种大导演的剧组什么时候开始招演员都不知道。”
“我没有这么多的资源,更没有这么多的粉丝。她们都喜欢我漂亮啊妈妈,她们一直夸我漂亮,我不能不漂亮!”
“我只是想演戏,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多多演戏演好戏。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真的不知道。”
她激动得双手在胸前挥动,将几年来深藏心里的一切情绪用密集的话宣泄出来。
哭声渐歇,可眼泪依然在落。
如果变漂亮的代价是演技无法再精进,她会愿意吗?
孟开颜不甘心,更不愿意。
因为这才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漂亮的脸蛋终有一天会老去,如同那奔涌向前的黄浦江水一去不回头,即便她有系统也无法使得时间倒流。唯有她的天赋她的才华会陪着她变老,这才是她演员之路的倚仗。
可是,张兆兴说的就一定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