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舒的表情也很复杂，像是吃惯了清淡小菜的人猛地被塞一大口昂贵海鲜。

　　她没法消化啊！

　　她能想得到会拍出这种效果吗？想不到。这都跟真实的秀一样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那么的生动，模特是模特，看秀人是看秀人，这场景里面压根就没有演员！

　　可其他的戏……她摇摇头，她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她又必须要做到。

　　她为这部戏付出巨大的心血，不是让它成为一部瘸腿剧的。

　　她不想让它平庸，更不想让它有缺憾。

　　吕芳舒看着屏幕上缓缓走来的孟开颜，她想她的预感成真了，这部剧绝对能把她带上职业生涯的巅峰。

　　傍晚。

　　天色是暗的，棚内一如既往的亮堂。

　　这条过后就收工，孟开颜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小心翼翼换下裙子，这条花费十多万的裙子也就只能出现这一幕。

　　Audrey敲门走进来，看到孟开颜已经换好衣服有点失望。

　　“这部剧要拍多久？”她问。

　　“四五个月吧。”孟开颜不明白她问这事儿做什么。

　　“我有点悲伤。”她说。

　　孟开颜心道你不是有点悲伤，眼眶红了，都快要哭了。

　　可好端端的谁惹你了。

　　孟开颜有点紧张，看看门口赶紧抽两张纸给她：“您还好吗？”

　　“我不好，你不能让楚愚消失，她是我的缪斯！”

　　作者有话说：

　　小孟：惨变替身

　　——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深深爱上了她。”Audrey拉着孟开颜的手深情说，“你知道吗，她如同一匹无法被驯服的烈马，无论被禁锢被鞭打都要冲破牢笼去自由地奔跑。”

　　“她刚硬又柔软，性感却不低俗。哦不不不，这都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孟女士，楚愚她身上有……”Audrey忽然有些激动，拧眉思索，“有欲望！有巨大的欲望！她是一个未被上帝用美德捆绑过的人，她像是……像是美狄亚！”

　　“你知道美狄亚么？”她问。

　　孟开颜一怔：“我知道。”

　　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女性，足智多谋又足够果敢，记忆最深刻的是她遭遇背叛后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Audrey：“她太疯狂了，所以被人们当成女巫，可我就是迷恋她的疯狂。”

　　“楚愚也有这种疯狂。”

　　孟开颜沉默几秒，楚愚还真有。

　　或者说不是疯狂，是对传统美德，准确说是传统女性美德的背叛。

　　美狄亚怎么能因为爱人背叛就杀子呢？

　　楚愚怎么能因为男朋友无法让她快乐她就出轨呢？她怎么能毫不善良，毫不温顺，毫不忠贞，毫不奉献呢？

　　她确实是个私德有亏的人，但她也真正做到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她追逐金钱，追逐资源，追逐地位，追逐快乐，她追逐的一切都以自我出发，她身上最大的魅力源自于此。

　　不过孟开颜疑惑的是Audrey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她今天刚到，她甚至只看了一场走秀表演。

　　“因为你没有隐藏她的欲望，这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Audrey说着再度悲伤，楚愚在孟开颜的身体里，她根本没法独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孟开颜不晓得该如何安慰Audrey，她也没办法啊。她还能让楚愚从二次元来到三次元不成，太强人所难了。

　　好在Audrey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此刻的灵感如同滔滔江水一路奔腾挡也挡不住，赶紧回酒店画图去了。

　　可她离开后孟开颜反而陷入沉思。

　　剧本被修改过楚愚没那么“恶”，可同时魅力也被削减一部分。

　　孟开颜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补上这部分，但一直都毫无头绪。刚刚Audrey的一番话倒是让她有了些想法。

　　十月底。

　　上海的秋似乎在这时候才来临，孟开颜前段时间总是酒店和片场两地跑，多数时候又总拍棚内戏，于是时间慢慢模糊。

　　直到最近两天拍摄任务没那么紧，孟开颜回家几趟后才发觉最美的秋季已经降临。

　　路边的树叶由绿染黄，她戴着帽子墨镜口罩漫步在熟悉的街上时似乎时间逆转，穿越回高中时期。

　　“你进步的速度真是超乎我的想象，我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想问你是怎么演出来的。”

　　剧团的杨苏叶老师站在孟开颜旁边，边走边感慨。

　　孟开颜刚好在上海工作，她前段时间去探班的时候也被安排去做了群演，当孟开颜一进演戏状态时她就被迷住了。

　　她心里有一瞬间甚至升出个念头：站在她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孟开颜。

　　杨苏叶：“特别是你的那几场走秀，每场秀的水平都不一样。台步不同，踩点不同，定点不同，就连风格成熟度都不同。我是真的好奇啊，我回家还想试试，结果连第一步就不知该怎么控制身体。”

　　孟开颜面露痛苦，透过墨镜望着被滤过的天空：“很难，真的很难。我那几天在酒店里都快把两条腿给走废了，本来消下去的水泡又重新冒出来。”

　　为节省开支这部剧的所有走秀戏都要集中在半月内完成拍摄。

　　这就导致孟开颜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楚愚在这个时间里的台步水平和她的T台表现力。

　　她甚至觉得那段时间自己成了一台机器，精准的机器，吕芳舒把时间调到哪一刻时她就要展现出楚愚哪一刻的水平。

　　孟开颜崩溃得每天洗头时地上的头发都比往常多好多。

　　杨苏叶：“这说明你的肢体控制已经到了教科书水平。”

　　孟开颜得意：“比我当年刚在您那儿学习的时候好很多吧？我这几年可没白练，就算是假期每天也都在练习肢体。”

　　她刚开始就用笨办法，按着书来练。

　　先练习基础，训练身体各个部位，再练习情绪，通过情绪去影响肢体表达。

　　后面开始模仿人，模仿动物，甚至模仿一棵静止的树，感受风感受雨感受抚摸感受被砍伐的树。

　　日复一日练习下来她的肢体控制确实大有进展，就连李筱竹看到后啧啧称奇，说她教书这么多年来头次在学生身上看到这种程度的肢体控制。

　　但孟开颜觉得自己还是得练，在宋茵身上她看到比自己更高层次的肢体控制。

　　宋茵她太牛了，她的肢体控制达到深入骨髓的地步，甚至能控制肌肉的颤动幅度。

　　孟开颜暂时还达不到那种境界，但她却有了前进的目标。

　　杨苏叶叹道：“好太多了。就因为你，现在年年都有人找我当老师，不仅仅是艺考培训的老师，还有那已经出道的明星也来找我当老师。甚至有人找我拍戏，我都多少年没拍过戏了，还是安安生生地演话剧吧。”

　　“啊？”孟开颜惊讶。

　　杨苏叶：“别啊，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教过你的。电话一来就问‘喂，您是杨苏叶老师吗？您能来教我家谁谁谁一阵吗？您有办法教成孟开颜那样吗？哦，钱不是问题，效果不错我们还会包大红包’，不止一个人这样说，搞得我都无语死了。”

　　她是真无语，直到现在说起来脸上还带着想翻白眼的冲动。

　　孟开颜哈哈笑出声：“可能是我哪次采访的时候说出去的吧。不过杨老师你也可以挣挣这方面的外快，现在圈里挺多人都在找老师，我们学校有意愿的老师都快不够用了。”

　　戏剧学院的老师来钱路径真挺多，工资甚至是其中占比最低的一项。

　　有那师德一般的，靠着推荐学生去剧组就能赚取不少推荐费。

　　就算剧组奇差也没有关系，因为学生一届又一届，就跟韭菜一样，割完这届有下届。

　　还有开培训班的，去剧组当表演指导的，最近几年甚至有搞自媒体的，总之只要大家对明星感兴趣他们就永远不缺赚钱的路。

　　然而杨苏叶却摆摆手：“不挣了，带过两个人后我彻底死心，钱是好东西，但命更是好东西。体验过怎么教都没法教通后是真的绝望真的生气。”

　　她这人较真也就算了，还不缺钱，没必要那么折磨自己。

　　“有想要带您进组的吗？”

　　杨苏叶：“有，但那种我不接。一个角色想要演好并不能只针对这个角色去训练演技，演技是一门综合技术，需要有足够的逻辑能力表达能力等等。你知道，这需要日常的积累。专门针对角色去进行训练演出来的人物是很空洞的，没有内涵没有灵魂的。”

　　她说着叹声气：“越是演戏演久的演员越难教，他会偷懒嘛，他有自己的一套演法。就跟盖房子一样，空地上盖房肯定要比有房子的地方盖房来的容易。其实很多演员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境，一方面是人类都有惰性，另一方面是你一个角色火了后，朝你飞来的都是同种类型的人物，你演了又演，重复后再重复，完了你就形成习惯了，观众对你的印象也定型了，对于有追求的演员来说这是很可怕的事。”

　　孟开颜踩踩落叶，笑问：“您这是在提醒我呢。”

　　“是啊。不过你的角色类型还挺丰富的，几乎每一部都能看到进步。”这是她最欣慰的地方。

　　“可是老师，越往后越难。”孟开颜如今有点迷茫。

　　她似乎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境地。

　　她沉默片刻说，“就比如我之前觉得控制肢体很难，现在却觉得控制肢体很容易，不去控制肢体反而很难。”

　　“嗯？”

　　“我现在正在……”孟开颜蹙着眉头沉吟几秒，“正在寻求一种改变，让肢体反应归角色而不归我。”

　　杨苏叶忽然停下脚步看她：“你怎么会这样想？”

　　有人再三把视线望向她，孟开颜拉拉帽子把脚边的小树枝往道路边上踢踢：“因为这样才能达到表演的无痕。”

　　她追求的是自然的表演，是无痕的表演，是浑然天成的表演。

　　更深层次地说，是追求灵魂表演而非身体表演。

　　杨苏叶摇摇头：“你以前就有这种倾向，我以为你经过系统的学习后就会改变。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执拗。”

　　她拍拍孟开颜肩膀继续往前走：“开颜，你这是在向角色献祭自己，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再有天赋也终究是人，高强度的表演本来对自身就有消耗，更何况是付出一切去表演。

　　这种演法很消耗职业生命，如果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大怕是演不了几年。

　　孟开颜仰着脸笑笑：“献祭？您太高估我了，我目前还摸不到门呢。”

　　“也是，这有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