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团长从炊事班刚回到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水,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起来。
“喂?我是郑海峰。”郑团长抓起听筒。
“老郑啊, 是我,老杨。”电话那头传来杨部长带笑的声音, “刚回办公室?”
“呦, 杨部长, ”郑团长有点意外, 笑着打趣, “我这刚从你那儿回来, 您这有什么新指示?”刚才见面时,没听他提起还有什么别的事。
“指示没有,就是你这电话一直打不通, 好几个军区的老伙计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我这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郑团长一时没转过弯来,疑惑道,“什么事劳烦他们绕这么大圈子找您?”
“还能为什么?都是冲着你们团那个小炊事员林小棠同志来的。”
杨部长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大家看了这期的报道,一个个眼馋得很呐!大家伙也想去你们连队学习学习,取取经,人家空军都上门了,咱们自己不也得学学,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郑团长一听就乐了,“原来是为这事!没问题啊!我们绝对欢迎!不过……”
郑团长话锋一转,“您也知道,这年底团里各项任务重,再说最近也不安稳,执勤巡逻任务都要加强,炊事班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保障大家的后勤,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专门接待。
您看这样行不行,等过了年,开春了,我一定好好安排,到时候请兄弟军区的同志们过来,咱们好好交流交流。”
杨部长在那头笑骂了一句,“就你理由多!行吧,我帮你先挡一挡。不过老郑,你们军区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郑团长一听这话,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又往上冒了冒,寒暄几句就挂了电话,脸上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
郑团长这边放下电话,转身刚想脱掉外头的军大衣,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哪里?”
“是我!”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郑团长笑了,“爸,您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提起这事,郑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响亮了,“我刚看到报纸了,《解放军日报》上头报道的那个小炊事兵的事,是不是就是上次我给你提起的那个丫头,叫林小棠的?”
“就是她,爸,您消息还挺灵通。”郑团长知道老爷子是为着这事,不由松了一口气。
“哈哈!”郑老爷子爽朗的笑声传来,“我就说我没看错人,这丫头才去你们那儿不到一年吧?瞧瞧这干了多少事,又是改良干粮又是二等功,这还上了军报,我看不仅连空军惊动了,这下恐怕全军都知道了,给你小子长脸了吧?”
郑团长听着老爷子毫不吝啬的夸奖,心里是美滋滋的,同时还有点酸溜溜,“爸,您这可是头一回这么夸人呢,平时对我们哥几个,怎么就没个好脸色?”
“你们能跟人孩子比嘛?”郑老爷子立刻嫌弃道,“这丫头像他爷爷,心正,是个好苗子。”
这话郑团长也赞同,“是,小棠这孩子确实不错,特别聪明,还好学,自打当上了营养员,自己就主动找书学习,最近还在自学高中课本呢……”
“哦?”郑老爷子愣了一下,“前段时间你到处托人找旧课本,就是因为这事?”
“嗯。”郑团长把前段时间林支书过来的事和郑老爷子提了提,“我也觉得这孩子是块料,不继续学习可惜了。”
电话那头,郑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满是感慨和欣慰,“好好好,是个好孩子……爱学习是好事啊……唉,你说当初你们几个,要有人家小棠一半省心,我能少生多少气?想想人家老林,虽然走得早,可人家这孙女多争气,再看看我,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哎,一堆不肖子孙……”
郑团长无奈地笑着应和,“是是是,我们都不如她。”
老爷子似乎越说越来气,“行了,不说了!”说完,也不等郑团长回话,啪嗒就把电话撂了。
郑团长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老爷子的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下午,团部大礼堂如期召开了全团年终总结大会。各连队整齐列队进入,寒风也挡不住战士们笔挺的军姿和饱满的精神头。
特别的是,各项议程结束后,粟政委拿起了那份新鲜出炉的《解放军日报》,走到了台前。
“同志们!”
粟政委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礼堂,“今天,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我们团二连东食堂炊事员林小棠同志的先进事迹,登上了《解放军日报》,这是我们全团的光荣!”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虽然大多数战士已经看到了宣传栏,但粟政委依旧认真宣读了关于林小棠的新闻报道。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礼堂上空,尤其是读到山洪预警,战士们合力转移村民时,二连的战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表情。
粟政委合上报纸,抬头望向台下的战士们,最后目光落在前排的林小棠身上。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特授予林小棠同志‘模范炊事员’称号,希望林小棠同志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也希望全团的同志们能向林小棠同志学习,立足本职工作,把小事做细,把常事做透,咱拧成一股绳,干出更多实实在在的成绩。”
林小棠在台下听得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激动,听到粟政委再次念出自己的名字,她赶忙起身,在全体官兵的注视下走上了主席台。
台上的林小棠挺直腰板,给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脆又坚定,“谢谢首长!谢谢同志们!我会继续努力的!”
粟政委看向林小棠,满意地点点头,“自从小林同志来了以后,咱们战士们的伙食都变好了,期待你给大家伙做出更多好吃的!”
“保证完成任务。”
林小棠笑着从粟政委手中接过了“模范炊事员”的奖状,同时还有一本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笔记本,她稀罕地看了又看。
大礼堂里掌声雷动,大家纷纷投以佩服的眼神,是真的佩服,这个众人眼里小妹妹一样的丫头,竟然不知不觉做了这么多事。
这回就连一向和老王有点别苗头的老魏也在台下鼓起了掌,毕竟这可是他们团的荣誉,现在谁不知道北部军区有个了不起的小炊事兵?
台下掌声如潮,看着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林小棠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暖烘烘的。
没想到这还没完,粟政委接着又宣布,“同时,二连东食堂炊事班日常保障有力、业务勇于创新,全年工作突出,经团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年度先进炊事班’,奖励流动红旗一面。”
老王班长激动得脸都红了,快步上台,郑重地从政委手中接过了那面鲜红的小红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二连的方阵里,掌声尤其热烈,李连长带头把手掌都拍红了,战士们个个与有荣焉,这可是他们二连的炊事班!
看着台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姑娘,严战冷峻的眉眼不禁也柔和了几分。
雷勇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小飞,然后特种兵们方阵里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仿佛在和李连长他们隔空较劲,雷鸣般的掌声震得礼堂屋顶都快掀开了。
郑团长听着这一浪赛过一浪的掌声,和粟政委对视一眼,忍不住露出了笑脸,这帮臭小子!
林小棠美滋滋的抱着奖状和笔记本回了宿舍,要不是穿着厚重的棉大衣,估计早就已经蹦起来了,不过嘴角早就咧到耳朵根后,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沈白薇和姜红梅早就在宿舍等着她了,围着她又是看奖状又是看笔记本,都替她高兴。
几人正热闹着,沈白薇突然红着脸,有些羞涩地宣布,“小棠,红梅,今天……今天我和林连长已经提交了结婚申请报告。”
“真的?”林小棠和姜红梅同时惊喜地叫出声。
“太好了!恭喜你沈姐姐!”
“还叫人家林连长?该改口了吧?”
沈白薇红着脸,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林连长已经问过后勤了,现在家属院没有空房子,新的家属楼还在建,估计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批下来,所以……在这之前,我还会继续住在宿舍。”
“真的?太好了!”林小棠一听更高兴了,干脆直接抱住沈白薇,“这样沈姐姐你就不用马上搬走了!真好!”
沈白薇还从挎包里掏出个纸包,打开露出几颗奶糖,她脸颊微红,“林,林连长让我带给你们的……”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林小棠眯起眼睛,她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不自觉地晃着双腿,看她这么自在,大家就知道她这是在看食谱。
看着看着,一片寂静中,林小棠突然扭头看向正在背医术的姜红梅,“红梅姐,你什么时候结婚呀?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再吃一次喜糖了?”
姜红梅正被医书折磨得头昏脑胀,闻言差点把书掉地上,“好你个林小棠!为了颗糖就叛变了?当初谁抱着沈姐姐嘟囔着舍不得她嫁人来着?”
“可是沈姐姐结婚了还能住宿舍呀!”林小棠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你是被奶糖糊住脑子了!”姜红梅好笑地戳了戳她脑门,“合着我还不如颗奶糖重要?”
沈白薇在一旁笑得直捂嘴,因为林连长支持她婚后继续跳舞,所以她现在整个人都透着喜气,再没有当初的惶惶不安。
姜红梅背书背得烦躁,索性合上书抱怨,“今天那个讨厌鬼又找茬!居然嫌我纱布叠得不够整齐……”她越说越气,“你们是没看见,他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估计还没我有劲呢!”
沈白薇思忖道,“听说军区医院为了把他请过来,连院领导都亲自出面协调了,而且他上学时就是系里拔尖的,实习时就跟着上过好几台大手术……”
“怪不得鼻孔朝天!”姜红梅翻个白眼,“今天居然说我消毒不规范!张军医都没说我什么!”
林小棠听得入神,连奶糖都忘了嚼,忍不住感叹,“那他不是比我们队长还严肃?”
“其实,他今天指出来的问题,确实是我疏忽了……”
谁知道前一刻还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姜红梅,突然叹了口气,顿时就蔫巴了。
林小棠把最后一颗奶糖塞进她嘴里,“吃糖吃糖!甜一甜就不生气了!”
“我也没真生气,”姜红梅含着奶糖,忍不住又嘟囔道,“其实他医术还行,就是态度太较真了……”
沈白薇挤挤眼睛,“呦,这就帮人家说话了?”
“谁帮他了!”姜红梅作势要打,三个姑娘笑闹着滚做一团。
奶香在嘴里化开,姜红梅也终于笑起来,“算了,不跟他计较了,等我学成了,说不定比他还强呢!”
宿舍里飘着奶糖的甜香,远处传来熄灯号,林小棠钻进被窝时还在想,天气这么冷,后院的豆腐也不知道有没有变成冻豆腐呢?
早上天色灰蒙蒙的,林小棠照例把自己裹成个厚实的圆球,踩着嘎吱作响的冰冻,慢慢挪进了暖和的炊事班。
一进门,林小棠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凑到灶膛旁烤火,而是穿过后门就往后院跑。
院子里摆着几个大竹匾,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昨天下午做好的老豆腐。
见到过来的人是林小棠,冻豆腐立刻精神地挺直了腰板,七嘴八舌地“汇报”。
「小棠小棠你可算来啦!快看我们!」
「昨天晚上风呼呼的,可凉快了!我们都变身啦!」
「就是!你看我们冻得可结实了!邦邦硬!」
「这下我们肯定能吸汤,比嫩豆腐可强太多了!」
过了一夜,原本白嫩水灵的豆腐,不仅颜色变得微微发黄,就连质地也硬得像石头,拿起来沉甸甸的,表面还结着层冰霜,这可是最地道的冻豆腐了。
林小棠伸出手指戳了戳,果然硬邦邦的,她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今天中午可以做酸菜炖冻豆腐啦!”
上次她就念叨着想做冻豆腐,昨天特意让钱师傅他们多做了几板豆腐放在后院。
看完冻豆腐,林小棠又转身钻进了菜窖里,听说今天中午炖酸菜,菜缸里顿时吵吵起来。
「选我选我!我想和冻豆腐一起炖!」
「我还是更喜欢和粉丝一起玩,要不我在躺会,下次再选我吧!」
「粉丝有啥意思?哼,要我说,就得配五花肉!大块的五花肉!」一棵志向远大的酸菜挺着肚子嚷嚷。
旁边酸菜立刻“嘘”它,「快别做梦了!美得你!还五花肉!我还想炖大骨呢!净想美事!」
肥硕的酸菜不服气,「怎么就想美事了?这都快过年了,战士们不得吃点好的?我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这话一出,不少酸菜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了,「其实,我还想和油渣一起包包子……包饺子也挺香的!」
酸菜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菜窖里好不热闹。
林小棠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仔细挑选了几棵酸度适中的酸菜,“今天就先委屈你们和冻豆腐搭档啦,五花肉……说不定过年还真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