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严战看着一身短袖短裤的林小棠, 愣了一下, 她身上的短袖睡衣领口有点大, 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严战垂眸看向旁边的门框, 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小棠, 我拿一下席子。”
席子?
林小棠想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她“哦”了声, 侧身让开门, “那你拿吧。”
严战从靠墙的柜子后头拎出自己的草席,先前因为晚上家里来人暖房,所以他这才把小房间的铺盖收起来, 草席也藏了起来,不然怕别人看了容易生疑,哪有新婚夫妻分房睡的?
林小棠用毛巾擦着头发梢,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白天雷勇他们几个在院子里说过的话。
“老大这脸色可不太对,瞧见没?眼底青黑一片……”
“那可不,你没看今天训练场上,那叫一个狠,跟谁较劲似的。”
“要我说啊,老大这气色肯定是没休息好。”
虽然林小棠知道严战他训练向来刻苦,但眼底的青黑,恐怕真的是因为打地铺没有休息好吧?
林小棠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毕竟是自己占据了这个大房间和唯一一张大床,她心里那点鸠占鹊巢的小愧疚又冒了出来,所以她决定关心一下室友的休息情况。
林小棠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严大哥,你打地铺是不是休息不好呀?”
严战动作一顿,转过身看过来。
林小棠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雷勇他们都说你没休息好,你们每天训练那么辛苦,我就想着……是不是睡地上太硬了?”
严战看着她,语气温和,“不会,当兵这些年,什么地方没睡过?有张草席已经算享福了。”
严战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目光沉沉的,林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移开视线,就听见他问,“小棠,你还生气吗?”
林小棠擦头发的手一顿,她认真想了想,湿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滑到一侧肩头,“唔,也算不上生气吧。”
“那小棠,”严战的声音更低了些,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你讨厌我吗?”
昏黄的灯光下,半湿的头发软软地散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愈发瓷白,她不经意地眨了眨眼,严战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林小棠一脸不解地看过去,眉头微皱,“严大哥,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要是讨厌你,就不会答应和你结婚了呀!”
严战听到这个回答,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那口气吐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着呼吸。
“那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死心地追问道,“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林小棠却没有太为难,她坦诚地点点头,“喜欢呀,严大哥,我以前就说过,我一直把你当成大哥哥一样喜欢,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信赖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埋怨,“谁知道你却骗了我,你说,我是不是该生气?”
严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他乖乖认错,“嗯,这事儿确实是我的不对,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他认错认得这样干脆,反倒让林小棠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摸着发梢嘟嘟囔囔,“这还差不多,你知道就好。”
其实再没有人比严战更了解林小棠了,这个小丫头嘴上总说自己爱记仇,其实是个最宽容不过的姑娘,只要别人诚心认错,她从来都不会揪着不放。
林小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今天暖房,她忙了大半天,确实有些累了。
严战见状也不好再多留,他拿着草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又停下脚步。
“小棠。”
林小棠抬头看过去,“嗯?”
“我还没问过你呢,”严战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认真,“你为什么愿意和我结婚?虽然我们是假结婚,但是为了躲避相亲就结婚,你不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吗?如果换个人呢?你也愿意和他假结婚吗?”
“当然不愿意呀!”
林小棠想都没想,脆生生地答道,“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你了,以前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人,就算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是严大哥嘛,你肯定不会欺负我,也不会占我便宜,谁知道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昨天的事,感觉又有点气了,林小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严战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看着她,低声问,“我怎么了?”
林小棠没想到他还敢问,更生气了有没有,她伸手想把他往门外推,偏偏这人像长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她用力推了几下,他还是稳如泰山。
林小棠气得直跺脚,“你出去,还有你,你不许这样看我!听见没?”
“为什么?”严战见她这样色厉内荏,忍不住想逗她,故意又靠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你还好意思问!”林小棠又气又恼,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你出去,出去……再不出去,我要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她使劲去推他,这次严战没再坚持,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好,我这就出去。”
严战也怕真惹恼了她,这才收起逗她的心思,不过出门前还不忘叮嘱,“头发擦干了再睡,不然明天早上又要翘上天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哪还有平日冷肃的模样。
林小棠一见他这样坏笑,就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儿,她对着镜子梳头,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气得直嘟囔,严战当时就在小房间里,他肯定是听见了。
林小棠使劲把人推出门,气呼呼道,“你也不许看我的头发,它想翘就翘,不用你管,你快走吧!”
严战被她推着出了门,刚想说什么,林小棠“砰”一声关上了门,动作快得差点夹到他的衣角。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严战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咚咚”两声闷响,忍不住笑了。
林小棠把脸埋进枕头里,气恼地捶了捶枕头,心里早把严战骂了八百遍。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还故意靠她那么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亏她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大好人,现在回想起来,林小棠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冒泡,这人实在是太狡诈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扑通扑通的,林小棠忧心忡忡地想,完了,我不会是气出心脏病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小棠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才十八岁,身体好着呢,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少得,可这心跳也太不正常了。
林小棠抚着胸口,暗下决定,以后天黑以后,绝对不允许这人再踏进大房间一步。
对,就这么办!
林小棠又在床上滚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继续擦头发,这次她擦得更仔细了,一边擦一边想,明天一定要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不能再翘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忙碌,大房间和小房间里的人晚上都睡得格外的香,不过睡姿却大相径庭。
严战人高腿长,躺下后几乎占满了整个地铺,他睡觉很规矩,躺下后就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更是均匀绵长,一觉醒来,别说翻身了,就连脚指头的方向都没有移动过。
而大床房上的林小棠就不同了,一开始她是趴着睡的,她想把后脑勺的头发晾一晾,免得明天又翘起来,她趴在床上,两腿蜷缩着,像只小虾米似的。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翻身就睡着了,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她就开始不老实了,先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没多久又滚到了床边侧着身子睡,睡到半夜时,她干脆一个翻身,这下好了,整个人横在了大床上。
这还不够,睡到后半夜,她又是一滚,原本搭在肚子上的薄被直接就被她踢到了床底下,她自己则挂在了床沿上,半边身子悬空,眼看着就要滚下去了,偏偏她睡得沉,半点没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身子无意识地往床里侧滚了滚,本来悬空的身子终于又回到了床上,虽然姿势还是横七竖八的,可至少不会掉下去了。
早上六点,军号声准时响起。
“嘀嘀嗒……嘀嘀……”
林小棠被号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她习以为常地捡起床边的薄被,拍了拍灰,头发果然如严战所料,翘起了好几撮,在后脑勺张牙舞爪的。
林小棠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最后无奈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随它去吧!
看着饭桌上这个坐姿端正的严战,林小棠心里直犯嘀咕,这才是她认识的严大哥嘛!昨天晚上那个人……肯定是汽水喝多了,喝醉了吧?
林小棠捧着和她脸差不多大的海碗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严战,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错,还是那张脸,眉毛浓黑,眼睛深邃,鼻梁挺直,眼神平静无波,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就连夹咸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规整。
林小棠看着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越看越觉得安心。
严战感觉到她的目光了,不由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林小棠假装喝粥,心无旁骛的,“没什么呀。”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偷偷打量,其实都被严战看在了眼里,他心里好笑,但脸上不显,放下碗筷时,这才问道,“小棠,你刚才一直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小棠睁着圆溜溜地大眼睛,无辜地摇摇头,“没事啊,我就是觉得严大哥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真的。”
这话倒不是假话,严战今天确实看起来精神很好,眼底虽然还有点青黑,但神采奕奕的。
林小棠见把人忽悠过去了,这才想起正事来,“严大哥,你路过食堂的时候,和老王班长说一声,我明天就去食堂上工,今天我要把手头的文章写完,还要给七斤和小军做点好吃的。”
严战点头应下了,“要是太忙的话就不要下厨了,天气这么热,家里不是还有些糖果吗?等孩子们过来了,给他们拿糖吃就好了。”
“那不行,”林小棠放下大海碗,坚持道,“我答应了给他们做好吃,当然要说话算数,而且我也想做给沈姐姐尝一尝。”
说完,她瞟了眼对面的严战,嘟囔着补充道,“你中午要是回来的话,也可以顺便尝一尝。”
严战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点头,“好,我会准时回来吃午饭的。”
林小棠“嗯”了一声,把碗往他面前一推,理直气壮道,“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吧?”
严战顺手接过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公平。”
岂止是公平,简直是他占了大便宜,严战心里清楚,如果能吃上这丫头的饭,满军营的人估计就没有不愿意洗碗的,况且,这机会还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严战去队里以后,林小棠就钻进了小书房,不过她还没等到沈白薇和七斤过来呢,没想到先等到了郭指导的爱人,贺婶子。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身上穿了件蓝布褂子,嘴角有颗褐色的痣,人还没说话呢,就先笑起来了,看着是个好相处的。
“小棠同志,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来打扰你,”贺婶子捋了耳边的短发,笑着说道,“昨天小军真是麻烦了,没给你们添乱吧?”
林小棠笑着摆摆手,“贺婶子您太客气了,怎么会,小军可乖了,他和七斤玩得特别好,两人还帮忙铺院子了呢!一点没捣乱。”
贺婶子一听林小棠说这话,就知道这是个和气姑娘,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才不好意思地说出来意,原来贺婶子这一大早是为了昨天林小棠给小军带回去的那块红糖糍粑来的。
“这不是放暑假了嘛,两孩子都从学校回来了,”贺婶子说道,她欢喜的不得了,“你做的那个红糖糍粑啊,孩子们都特别喜欢,我昨儿晚上尝了一口,哎呦,那个香啊,那个脆啊,我看小军也喜欢得紧,就想着跟你学一学。”
说到这儿,她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前两年自己也做过,不说凉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不动,就连刚出锅时也像铁板似的,一点不脆生,小棠同志你做的那个,我尝着就像人家饭店里做得,外头脆,里头糯,红糖也熬得正好,不稀不稠的。”
贺婶子也不白学,还带了些自家鸡下的蛋来,她说着,把装鸡蛋的小篮子往前递了递。
林小棠赶紧推辞,“婶子,您也太客气了,这鸡蛋您拿回去,给孩子补补身子,红糖糍粑的做法很简单,我教您就是,不用这么客气的。”
两人正推搡着呢,沈白薇带着七斤过来了。
这小家伙平时都要赖床赖上半天,怎么叫都不起来,今天早上听说要来小棠姨家,早早就爬起来了,还自己往身上套衣服呢,可把林连长笑得不行。
林连长看了看沈白薇,想了想说道,“不然我中午去食堂吃,你就在小棠那吃得了,这大热的天,也省的你来回跑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
“那行啊,”沈白薇爽快地答应了,“小棠也就今天再休息一天了,明天她就去东食堂了,我再陪陪她,顺便去她那蹭一顿好吃的。”
林连长想到昨天晚上吃得那口红烧肉炖排骨,突然有点羡慕儿子和爱人了,他开玩笑道,“你说,我要是也去她那儿蹭饭,小棠会不会把我给撵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