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京酱肉丝
六月天已经慢慢热起来了, 明晃晃地太阳晒得训练场上的黄土发白,场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暖风吹得哗哗响。
严战他们是一个月后才回到军区的。
这一个月他们可真是遭了大罪,边境密林里潮湿闷热得像蒸笼, 白天汗水能把衣服湿透三五遍,晚上又冷得直打哆嗦, 吃的更别提了,为了隐蔽不能生火做饭, 只能压缩饼干就凉水,等到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了,特种兵小分队一个个都瘦得脱了相。
回程的火车上,雷勇照了照镜子,差点没认出来自己, “我的娘, 这是谁啊?骷髅成精了?”
李小飞也凑过去看, 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这脸……咋凹进去了?跟被谁揍了两拳似的。”
陈大牛看着两人憨憨地笑,“我觉得挺好的, 虽然瘦了点,但跑得还更快了呢!”
严战没说话, 他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 这一个月精神高度紧张, 尤其是他作为领头的队长, 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脑子里一会儿是密林里的木仓声, 一会儿又是……京大食堂的酸菜炒肥肠,奇怪,怎么总想起这个?
几人一路颠簸着回了军区, 刚踏进东食堂大门,那股熟悉的饭菜味儿就飘了过来,大家伙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口气,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
“真饿呀!”雷勇捂着肚子,忍不住哀嚎道,“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李小飞也舔了舔嘴唇,“我想吃红烧肉了,最好是大块大块的,一口咬下去,满嘴冒油的那种……”
雷震就更实在些了,“我就想吃大米饭,要是能来上个三大碗,再浇上两勺肉汤,那才叫过瘾呢!”
李连长端着饭盒瞧见几人,脚下一顿,他上下打量着几人,“哎哟我的天,你们这趟又干什么去了?逃荒回来的?”
二排长听见声响回头,不由也瞪大了眼睛,“严队长,你们怎么瘦成这样了?”
说着,他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来来来,你们先打饭,瞧这瘦的,可得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雷勇本来饿得眼睛都绿了,难得见他主动谦让,抬腿就要往前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见二排长小声嘀咕,“不过,我说……这没两个月就要演习了吧?你们虚成这样,到时候可别输给我们啊?”
雷勇的腿硬生生又收了回来,他转头盯着二排长,慢悠悠道,“得,我还是老实排着吧!这便宜要是占了,回头演习的时候,我可不好意思下狠手揍你,咱们还是互不相欠的好。”
李小飞也凑过来,他还顺便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们虚了?我们这是精瘦,身上可全是肌肉,不信咱们现在出去比划比划,我照样轻松撂倒你。”
李连长在旁边听着,心思也活络起来,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地道,但要是严战他们真因为这次任务状态下滑,那今年的演习他们连说不定真有希望赢一次,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要知道特种大队这帮小子年年演习都是第一,把他们压得根本喘不过气来,这回要是能趁他们病,要他们命……咳咳,不对,他们一向是公平竞争来着。
李连长这样想着心跳都加快了,脸上却不动声色,“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严队长,你们赶紧打饭,吃了好好休息。”
窗口里老王班长正忙着给战士打饭,一抬头瞅见严战他们,手里的勺子差点掉桶里。
“我的老天爷……”
一时间,老王的嗓门不自觉都拔高了几分,“你们这是逃难回来了?外头没吃的了?咋瘦成这德行了?这都瘦脱相了啊!”
不怪老王惊讶,往前这几人可全都是壮实的大高个,如今完全是换了副模样,眼看着一个个都瘦成了竹竿,那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尤其是严战,脸颊都凹进去了,眼底下更是青黑一片,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是熬狠了。
陈大牛都被老王班长的话逗乐了,他挠挠头,咧嘴笑道,“班长,我们就是有点水土不服,还有点想念咱们食堂的饭菜,真是天天做梦都想着这口。”
雷勇把饭盒递进窗口,凑过来说道,“大牛,你做梦都梦得小气,我做梦都想吃小棠做的红烧肉,那油亮亮的,软糯糯的,一口下去……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老王接过饭盒,一边打菜一边笑,“哎呦,小棠做的红烧肉,那谁不想吃啊?我都快一年没见着那丫头了,现在的手艺肯定是更好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的骄傲,林小棠可是他们炊事班出去的兵,现在可出息了,不仅在京城大学食堂掌勺,还被人家大饭店请去交流学习,每次收到她的信,老王都要乐呵呵地看上好几遍,回头还不忘跟其他人显摆,“瞧见没,咱们小棠又写信来了!”
林小棠写信回来可没少夸自个,不过老王一直知道这丫头说话没轻没重的,虽然有自我吹嘘的成分在,不过瞧着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那丫头絮絮叨叨的什么都写,今天学了什么新菜,明天打算做什么好吃的,食堂又来了什么新鲜的食材,同学们吃得怎么样……一封信能写好几页纸,看得人像亲眼瞅见了似的。
老王有时候忍不住和钱师傅嘀咕,这丫头说话絮叨,写信更絮叨,不知道是不是教人做饭落下的毛病?每回写信都跟写菜谱似的,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说得一清二楚的。
“你们不知道,小棠现在可厉害了,”李小飞递过饭盒,接话道,“每周轮到她做特色菜都要排老长的队了,上回她写信来说做了个肉丸子菠菜汤,鲜得人能把舌头吞了。”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想起了那封信,毕竟这丫头在信里写得可详细了,肉馅怎么调,丸子怎么打,汤怎么熬,菠菜什么时候下……真是看得他们一边咽口水一边掐大腿,这不是馋人吗?
雷勇凑到窗口前,眼巴巴地看着老王,“班长,咱们啥时候也做个肉丸子菠菜汤呗?再不吃,菠菜都要老了吧?”
“那丫头写信怎么还给你们写菜谱啊?看得见吃不着的,这不是馋你们嘛!”老王忍不住失笑,不过瞧着眼前这几人实在瘦得可怜,心里一软,点头应下了,“行,回头要是有猪肉了,咱们也吃一顿肉丸子汤,给你们也好好补一补。”
“谢谢班长,”雷勇一喜,忍不住咧嘴乐了。这一笑,脸上显得更瘦了,那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老王把打好的饭盒递出来,又打趣道,“你们可得吃胖点,要不等到小棠回来了,还以为咱们食堂克扣你们伙食呢,你们这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她肯定得找我算账。”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几人,对啊,马上要放暑假了!林小棠该回来了!
李小飞眼睛一亮,“班长,小棠又来信了吗?这回说没说什么时候放假?”
“来了来了,”老王笑眯眯的,“不光是咱们炊事班,你们也有信呢,我看整个军区就属这丫头写信最多,也不知道她整天那么忙,哪来的时间?”
老王嘴上念叨着,可眼里全是笑,小棠这丫头是真惦记着他们,隔三差五就写信回来,除了给他们炊事班来信频繁,整个军区就没有她没写过信的人,上头给团长写信,用她的话说,那是汇报学习和思想情况的,还有沈白薇和姜红梅这两位女同志,那更是次次都不落下。
除此之外,还给特种大队这几个人写,就连医务室的老张她也写过信,说是学到了什么新方子,要跟他交流交流。哦,对了,就连后山养猪班的老王头她都写过信,说是在哪个农场得了个养猪的好法子,特地写信来告诉人家,说能让团里的猪长得更肥。
一听说有自己的信,雷勇几个人饭都顾不上吃了,三口两口就扒完了,连饭盒都顾不上仔细洗,拔腿就往收发室跑。
收发室的老丁正打盹呢,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一睁眼就看见几张黑瘦的脸挤在窗口。
“哎呦!”老丁吓了一跳,随即认出来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有你们好几封信呢,你们再不回来,这信都要发霉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信挨个分,雷勇、李小飞、陈大牛……每人都有,信上的字迹熟悉得很,一看就是林小棠写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摸着就厚实,肯定又写了不少,几个人拿了信喜滋滋地就要往回走。
“哎,等等!”老丁忽然又叫住了他们,确切地说,是叫住了正要转身的严战,“严队长,这还有你一份信呢!这是节前就到了,正好赶上你们出门了。”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严战认出是母亲的字迹,接过老丁递过来的信,“谢谢。”
同一时间的京城军区大院,严家小楼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这是院子里的月季开花了。
严母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忙着剥蒜皮,嘴里更是一刻没闲着,“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信都寄出去一个多月了,好赖给个话啊?这不回信是什么意思?不愿意?那总得有个原因吧?”
“小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回收到信都会给我回信,就算是只写几个字,可是准时的很,怎么这回就石沉大海了呢?”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严母越说越心焦,手里的蒜瓣都快被捏扁了。
严父正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厨房传来的念叨声,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这又是说得什么事儿。
这一个多月以来,严母天天把这事儿挂在嘴边,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严父一开始还劝两句,后来发现根本劝不动,干脆装聋作哑。
等到他终于看完报纸,起身路过厨房时,严父慢下脚步,“严战他们出去执行任务了,这两天才刚回军区,你再等等吧。”
严母手上的动作一顿,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不等严父开口,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脚边的蒜筐差点被打翻了,她不由气道,“哎,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你也吱一声啊!我这都念叨了快一个多月了,天天焦心的睡不着,你是今天才知道我着急这事儿吗?”她真是越说越气。
严父没什么表情,只丢下一句,“这是部队机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你少来这套!”严母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几瓣蒜,“我又不是不知道纪律,你直说他不在军区就好了,难不成我还会追问你不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严父没接话,转身就往书房走。
严母追在后面,连声讨伐,“你说啊!你是不是故意的?回回都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吊着人胃口,我告诉你,下次你再这样,我……我……”
“你怎么样?”严父在书房门口停下,回头慢悠悠地问。
严母被他这么一问,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不服软,“我就不给你做饭,你有本事就去食堂吃!”
严父面无表情地推门进了书房,把严母的讨伐声关在了门外。
严母那个气呀,站在门外直跺脚,“这老头子,回回都这样,连个架都吵不起来。”
严母气呼呼地回了厨房,她把蒜瓣扔回筐里,心里的火气却消了大半,知道儿子是去执行任务了,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
严母重新坐下来剥蒜,但转念一想,也不知道儿子这回是去哪儿执行任务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一个月……时间不短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不过看老头子那么淡定,应该是没啥大事儿,这么想着,她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儿,等儿子看了信,应该很快就能回信了吧?
想着想着,严母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开了,那孩子也快放暑假了吧?到时候是不是该请她来家里吃顿饭?认干亲的事儿也得当面说说,这要是认了干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她来家里住了……
严战把信揣在兜里,一直等到回了宿舍这才拆开信,他先看了林小棠的信,信很长,整整四页纸,开头是问候他们身体怎么样,训练累不累?
接着就开始絮叨学校的事儿,严战知道她期中考试又考了第一名,宿舍人都考的都很好,叫袁彩霞的那位同学还请她们吃了糖……食堂里又做了南瓜熬鸡,可香了,要是他们还在的话,肯定又能吃两大碗,她研究的新酱马上就可以吃了,她还去了京城大饭店交流,学了好多东西……
明明是写信,可是看起来却热热闹闹的,严战看着眼前的文字,有一瞬间好像瞧见那丫头就在跟前,正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个不停。
严战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看完林小棠的信,他这才拆开母亲的信,母亲的信也很长,絮叨的都是些家常话,父亲的身体怎么样,家里换了新窗帘,大院里谁家孩子结婚了。
“……我去京大看小棠了,那孩子瘦了点但精神很好,他们学校前段时间有流感,她还在食堂给生病的同学开了个病号窗口,熬的各种药膳,可贴心了……”
“……她还留我在她们食堂吃了顿午饭,做的南瓜熬鸡也特别好吃,那孩子真是聪明又能干,人也实诚,我是越看越喜欢……”
“……小战啊,我想认她做干闺女,你觉得怎么样?你要是同意,以后小棠就是你妹妹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看到这里,严战的手猛然顿住,认干闺女?
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浮现了林小棠的样子,亮晶晶的大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总是脆生生的,做事也爽利,母亲会喜欢她,他一点都不奇怪。
严战把信叠好后放回抽屉,抽屉里的信叠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几封都是林小棠寄来的,想起母亲信里提到的京大的流感,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丫头在信里怎么提都没提?
京大食堂的后院里酱香味浓郁,林小棠和葛师傅正站在大缸前,眼前的酱色油光发亮的,这是林小棠开春以后新做的豆瓣酱,掀开盖在缸口的纱布,香气扑鼻而来,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葛师傅用手扇了扇,仔细闻了闻,“嗯,这缸酱虽说发酵得慢了点,但味道闻着更醇厚。”
他说着,拿了根干净的木勺舀了一点酱出来,深褐色的酱油亮亮的,他凑近闻了闻,然后才尝了尝。
“嗯?”葛师傅微微挑眉,“这酱……”
林小棠笑看着葛师傅,“怎么样?”
葛师傅没说话,他又尝了一口,这次他眯起眼睛细细咂摸着,半晌,才诧异地看向林小棠,“这豆瓣酱怎么是甜的?你也没放糖啊?”
说着,他又舀了一勺仔细打量,酱的颜色比之前做的豆瓣酱要浅一点,质地更油润细腻,尝起来是咸甜适中,但后味那股清甜很自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缸酱吃起来更润口。
林小棠见葛师傅这反应就知道他也中意这缸酱,不由得意起来,“当然不用放糖了,我做酱曲的时候掺了杂粮面呀,这些杂粮淀粉含量高,发酵的时候可是会分解出麦芽糖的,吃起来自带淡淡的甜味儿。而且我拌盐水的时候,特意减了几分盐,盐少了,这样甜味就不会被盖住,吃起来比平常做的酱甜味更足。”
葛师傅听着,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会有股甜味,没想到你还做得一手好酱。”
他忍不住又尝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这个酱微微甜,吃着刚刚好,等到天热了,同学们肯定没胃口,到时候咱们就用这个酱拌面条、拌凉菜,肯定好吃。”
葛师傅想得挺美,可这酱根本等不到夏天,罗主任听说林小棠又捣鼓出了新酱,没过两天就循着味儿找来了。
他刚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嗯,不错,酱味香醇,清甜适口,这味道好得很!”
罗主任看向林小棠,赞赏地点点头,他不由感慨道,“小棠啊,我发现你很有做饭的天赋啊,这甜酱都能做出来,听老葛说你都没放糖?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个手艺,当初张记厂不卖咱们黄豆酱的时候,我哪还要急得团团转啊!”
听主任提起这件事,林小棠忍不住偷笑,“当时恐怕就算是我说了会做,你们也不敢相信吧?”
罗主任想想还真是,当时林小棠还是个刚来食堂没多久的帮工,虽说手艺不错,但是听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做出和张记一样的豆瓣酱,谁敢信啊?
“谁知道你这年纪轻轻的,这么有本事,”罗主任也没想到自己看走眼了,他笑着转移话题,“如今这甜酱做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吃?总不能光闻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