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任小飞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他也确实被蒙在鼓里,但晚上回家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生病了,发了一整晚的高烧,不停地说胡话。任美艳在旁边陪着,他就死死拽着她衣服不撒手。
他从小睡觉就不安稳,又常生病,难受的时候,连睡着了都要哭着喊妈妈。“妈,你别不要我。”他嗫嚅着。
任美艳不敢合眼地盯了他一整晚,直到早上烧渐渐退了,他睡熟了不再出声,她才放下心来,趴在他床头,闭上眼睛就累得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任美艳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床是空的,这孩子发烧刚好就跑出门了。虽然已经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但他毕竟跟别人不一样,任美艳立刻慌张起来,一秒钟不敢耽误就起身出门找。
任小飞的手机是他姐给他买的,他妈本来说不用,他总在家,用不上手机,但任小名还是坚持给他买了一个,把他妈和他姐的号码存在最前面。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下意识地拨通了他姐的电话,但是任小名在上课,并没有接。
他手机里也没存几个号码,又有些小孩子的任性和脾气,就顺手打给了何宇穹。何宇穹倒是接了。任小飞觉得是他把自己姐姐拐跑了,便气呼呼地问,“我姐呢,我给她打电话不接,你叫她接。”
何宇穹那边一愣。他跟任小名已经分开了,他回了老家,就在附近不远的一个汽修厂工作,不过任小飞自然是不知道。
“……你姐在忙吧。你有什么事的话,你晚点再打给她吧,跟我说没有用。”他只好敷衍道。
“我没有事,我就是告诉她,妈要是又跟她说我走丢了,让她不要理。”任小飞说。
“你走丢了?”何宇穹问,“你从家跑出来了?你干嘛去?别乱跑,你姐知道该着急了。”
“……我没有!”任小飞说。“我就是出来……走一走。”
“……你在哪儿?”何宇穹问。
任美艳找了一圈没找到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何宇穹扯着任小飞在楼下,任小飞不愿意回家,何宇穹在劝他。一看到任美艳回来了,何宇穹下意识地松开了任小飞,说,“……阿姨。我怕他跑丢,把他送回来了,他不上楼。”
任美艳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但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何宇穹并不想解释,转身就走了。任美艳急着带任小飞回家,也没多问。
“你昨晚发烧了,你还跑出去,生病好不了怎么办?”任美艳一进家门就给任小飞测体温吃药,苦口婆心地劝他。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任小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妈妈不要他了,姐姐也不要他了,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是一味地哭着打他骂他,他很害怕,想求她们别不要他,但不管他怎么乞求,她们却还是哭得那么伤心。
任小名中午休息的时候才看到,打回电话的时候任小飞在睡午觉,是她妈接的,她妈就说没什么事。直到放寒假回来,她才知道那天是何宇穹帮忙送任小飞回家的。她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信息说谢谢。
“你回来在哪里工作了?”她试探着问。
那个汽修厂离她家不太远,如果出门刻意多走一个路口,还能装作不经意路过。但她不敢,一整个假期出门都远远地绕着那条路走。
直到假期快结束的一天,她实在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从路口拐了过去,隔着马路装作路过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又路过了一下,大冬天里,她哆嗦着跺着脚,来回路过了好几下。她本来没想到能真的遇上,结果还就偏偏赶上何宇穹下班从大门里出来,一下就看见了马路对面正在路过的她。
那一瞬间的尴尬和无措让她想立刻拔腿就逃,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想要跑到这里来偶遇他。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一边迈着僵硬的脚步离开。
但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马路向她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他说,但又立刻改口道,“你……最近怎么样?该开学回去了吧?”
她只得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你呢?工作还顺利吗?”她问。
“就这样呗。打工呗。”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无所谓,“反正干什么都是讨生活。”
他们面对面站着,却一时间都沉默了,往昔的亲密无间和如今的相顾无言之间横亘了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彻底隔在了生活的两边。
“……我可能要搬走了。”他说,“我爸在外面欠了钱,讨债的找到家里来过,我和我妈就决定搬家了。”
她沉默地点点头。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吧。”他说。
她又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她不是来听他说这些的,她原本还想着,他们之间,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挽回的可能。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这一次换成他拒绝了。他下班走回家的路不长,她就一直走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路,在快到家的最后一个街角,他停下来转过身。“你回去吧。”他说,“别跟着了。”
她一愣,顿住脚步看着他。
“以后,我也不会再跟着你了。”何宇穹说,“你要好好的。祝你考研顺利,祝你工作顺利,祝你……什么都顺利。”
她张开嘴,也想自然地说一句祝福的话出来,但只是被哈气模糊了眼睛,支吾了半天,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她突然想到快二月末了,想起他四年才过一次的生日,就下意识地冒出了这句话。她当初以为能陪他过四年后的生日,他们哭哭笑笑地像是已经过完了一辈子,时间却才走过两年。那就索性把他以后的生日都祝了吧。
何宇穹也愣住了,反应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谢谢。”
“那,我走了。”任小名说。
“嗯。”何宇穹说,“再见。”
任小名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他却已经消失了。她这才明白,他是真的想通了,决定放手了,不管她往哪儿走,他都不会再跟着,也不会在原地等着了。
那就从此放下吧。她想。
在她看不见的街角,他在刺骨的寒风里流了很多眼泪,冬天太冷了,眼泪流出来,就冻成了冰。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读研那年,大家已经开始纷纷抛弃校园网,开始经营一个叫朋友圈的东西。任小飞把何宇穹的微信推给她,她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加。
“他结婚了。”任小飞说。
看她没有加好友,任小飞就把何宇穹的朋友圈图片和视频发给她。是虽然套路却处处透着平凡烟火气的结婚现场,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并没有吃胖一点,但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给他妈敬酒的时候两颊绯红。他身边的女孩个子不高,小小巧巧,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月牙,说话很腼腆但声音很甜,手紧紧地挽住他,因为新娘子婚纱太长还差点绊倒,引来宾客善意的哄笑。
婚礼司仪笑着调侃,这可是选在一个最特别的日子结婚,是新郎四年一遇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全都四年一过,也太抠门了吧。他也便跟着笑,新娘忙给他解围,说攒四年过一次,当然要过一个特别隆重的。大家哈哈大笑。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任小飞发过来的图片和视频,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澜。是真的走出来了吧。她想。
“你不加他了吗?”任小飞问,“就算是普通朋友,看一下朋友圈也没什么。”
“不了。”她说,“朋友圈里哪有朋友,都早就是陌生人了。”